七
我时常感到迷茫,疯狂,又有时,悲伤浸过——
2018年的12月1日,晚,夏羽伥和母亲通了电话,地点是在画室边上的小天桥。夏羽伥去时才想起天桥上搭了棚顶,天空已经被遮的看不见多少。她有些失望,即使知道这里的天空本来就看不见星星。
天桥上的椅子很脏,夏羽伥擦了很久。
电话接通着,里面有妈妈的声音。夏羽伥坐在那把椅子上,突然意识到她其实期待了很久,她期待了那声音很久。她和母亲扯起话题,只是为了多听一点声音。
可夏羽伥每当一想到这件事,就觉得这种黏腻腻的情愫让她直犯恶心。
这种情愫其实平日里并不会有,夏羽伥自觉她确实是一只养不熟的白眼狼,至少她的家人们是这样告诉她的。而夏羽伥对于亲情的概念有的也只是客观的理解——欠债还钱。
至少,她自己是这样认为的。
她会去维护他们,因为除了她以外的任何人去否定她的父母,夏羽伥都会觉得愤怒。
这个女孩将这些归进了懦弱的范围,毕竟连自己最为血脉相连的亲人也无法维护无疑是懦弱的,是世上最为可耻的懦夫。夏羽伥不愿意将它们归为是出于情感的维护,这会令她感到恶心。她甚至无法说出口:“他们是我的家人。”
无法想象那两个字,只能说,那是亲人,血脉相连的亲人,那是个房子。
即使有时夏羽伥口中确实会蹦出“家”、“家里”、“回家”等字眼,但她清楚明白,随口而已没有多大的意义。所以很多的时候她真心实意的不能理解,人们到了任何一个可以长久居住的地方时,会称它们是家,会对人说:“走吧,回家。”
“回家。”
夏羽伥并不否认自己或许确实有些情感冷漠,甚至可以说是障碍。而她那仅有的同情心都给了动物,和人没多大关系。
毕竟动物是单纯的,可爱的。而人,尤其是密密麻麻的人,多看一眼就足够头晕目眩,胃液上涌了。
夏羽伥做了一个干呕的动作,她和人们似乎总是不太能连接得上感情。
就像是看电影,以一种没有表情的表情看完一场悲剧后,才可笑的发现竟是阳光下的美好的片刻才能勾起她流泪的欲望。
但她同样也不否认对于“家”一直存有期待与憧憬。只是一想到自己的亲人,想到要抱有这样的情感,夏羽伥又会感到恶心,想呕吐,甚至恐惧到想要立刻结束掉这条生命。
“我没办法对他们展开怀抱,因为哪怕是任何一点微小的动作这都是对我身心的凌迟,我宁可立刻就死去,也绝不要他们看见我。”
夏羽伥在心里这样说。
即使现在她想要听到她母亲的声音,与她交谈。
“我知道,我是脆弱了。”
夏羽伥又在心里说。
她近期的情况似乎不太好,迷茫、疯狂,有时又有悲伤漫过。
“而她是我的母亲,也许这时我应该说她是我最亲的人,可哪怕即使如此去说,我也只会感到一阵恶心反胃,令人难堪作呕。“
“我时常感到迷茫。”
“我想,我与他们确实是不一样的。”
“其实有时,我认不出来她是我的母亲……”
“……她是我母亲?”
夏羽伥在心里喋喋不休。她听着电话里母亲的声音忍不住开始疑惑,她觉得这女人的声音越发的飘渺且陌生。就像是每个寒暑假回到那座房子里时,夏羽怅蹲在三楼的楼梯角,静静看着楼下的女人忙碌的做着家务。她悄悄的看着她、她疑惑地看着她、她死死地看着她,手里攥着那把永远放在衣服口袋里的小刀,她看着楼下的女人然后不断的对自己说:
“这是我的母亲,这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