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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湖静影

乌云散漫地在远处的山峭顶汇聚,不一会儿就笼罩了原本深蓝色的天空,黑压压的沉下来,空气也开始变得焦躁起来,带着尘土四处飞扬,紧接着,震耳的霹雳声在云雾中裂开,伴着极度惹眼的闪电。地上的所有都颤巍巍地躲进了各自的巢穴,和亲人们依偎在一起。

  阴暗的天空下是层层绵延不绝的深山,在深山的腹地之中,一座孤独的小村庄蜷缩着身子卧在那里,灰白色的,像是画家不经意点缀上去似的。几间小石房舍还正冒着滚滚白气,不过很快,就被慌乱的风拍散,只留下丁点儿的烟火气味;浓密的松林把村子的四周团团围住,只有一条依稀还能看清楚痕迹的小山路,从山的那边一直连着村口。

  在村子的西角,有一间用石头砌成的简陋教室,里面有一块用木板当作的黑板和几张木墩作的桌椅。一尺宽的讲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总会拿着一本残破的,已经掉色的书,在上面左右来回地走着,念着,不时捋一下下巴上仅有的几根白须;台下来自村里的孩子们总是东倒西歪的,这一群,那一堆,在将睡的边缘艰难地听着他讲课,两眼不住地往外翻着;叶俨总会拿着一支褪色的半截儿铅笔,在一张泛黄的纸上胡乱地画着,他自己都不知道在画些什么,只是在这无聊的时刻,这样乱画总觉得是一种解脱;右边的邓申林可没有他那样淘气,他总是坐的端端正正的,很认真地听着老师上课,时不时在纸上写着。其实,不是叶俨听不懂,而是顽皮的孩子根本不在乎台上的老人在说些什么,他只要自己心里开心就好。在无聊的时候,他也会联合左边的刘雨娇一起,或是扮个鬼脸,捉弄一下认真听讲的邓申林,也正因为这样,他们三个总是被那个凶巴巴的老人训斥。

  但今天有些不一样,从外面吹进来的阴风在教室里打转,孩子们都不睡觉了,坐直了身子,时而盯着讲台,时而盯着窗外,心中都在预谋一份开心的事情,而叶俨看着外面阴暗的天空,心中充满了莫名的不安。

  “嘭!”

  巨大的声响在所有的注视当中扩散,整个世界仿佛突然停止,时间瞬息凝滞,教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阴冷的气息让所有人不寒而栗,惊魂未定地看向门口。

  门框中,一个中年男子,头戴破毡帽,身着旧工衣,满脸依稀可见的沟壑,嘴角密密麻麻的胡茬,浑身湿漉漉的站在那里,像是镶在里面,强壮的右手推着摇摇欲坠的木门,咽喉里喘着厚重的粗气,血红的眼睛透着焦急和疲惫,有些慌张地扫视着教室里的每个人。当与叶俨目光碰撞时,他的身体畏缩的抖动着,不敢与他对视,急忙转过头对着台上有些生气的老人说:

  “陈,陈老,打搅一下,我找一下叶俨。”

  老人捋着长长的白色胡须,从喉咙里挤出沙哑的声音:“去吧!”

  座位上的叶俨一头雾水,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邓申林和刘雨娇,然后放下手中那支沾满汗水的铅笔,从桌子上挤出瘦小的身体,大大咧咧地朝外走去。邓申林和刘雨娇相互看了一下,耸了耸肩,不约而同地笑了。

  “二叔,有什么事吗?”

  那男子强忍着身体的抖动,尽量表现得正常,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声响:“跟二叔回家,你爸出事了。”

  “我爸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别问了,跟二叔回去。”他的身体抖得越发厉害,多一个字都不想再说下去。说罢,他快步冲进了大雨中,以一种极其不正常地姿势向前飞速挪着。

  “哎!”叶俨看着不顾大雨的二叔,有些摸不着头脑,本想叫住他,但他走得太急,很快就离得好远了,叶俨赶忙四处寻找一种能挡雨的东西,但是除了几堆稻草外,就没有其他可以用的东西,他无奈地看了看哗哗的雨水,低着头,也不顾一切地冲进了大雨之中。

  在风雨中狂奔了几分钟,老天爷似乎没有要收手的意思,下得愈加剧烈了,像一碗接着一碗倒下来一样。

  叶俨半眯着眼睛,模糊地看见两旁的小屋在视线中若有若无,前面不远处的地方好似有朦胧的人影在攒动着,但他望不真切;两只耳朵早已装满了雨水,依稀捕捉到空气中夹杂着的哭泣声,嘈杂声,也可能是雨声,他听不真切了。没有停下,继续踩着破旧的布鞋在泥泞的青石路上疾步驶去,身后留下的脚印在流水之中,很快就不见了踪影。

  慢慢近了,他听得真切,是哭声,还有嘈杂声,从自家的小石屋里传出来。他跟在二叔的身后,一脚踏过高高的门槛,刚进屋,他就被满屋子的村民弄得有些迷惑,就在这时,嘈杂声没了,哭声也匿迹了,吵闹的屋子瞬间变得异常的安静,拥挤的人们迅速向两边挤去,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在通道的尽头,一个伟岸的身形安详地平躺在地板上。

  叶俨呆住了,身体变得天塌下来般沉重,脚上肮脏的布鞋似乎一下拥有了无穷的力量,拉住他柔软的脚蹼,让那原本几步路的距离变得很遥远。

  “大家都回去吧,别看了。”一个带着眼镜的男人在人群堆里喊着。

  “老叶这是咋回事儿呀,留下一个孩子怪可怜的。”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

  “哎哎,我跟你们说啊,好像是从什么上摔下来的。”

  “……”

  村民们纷纷议论着,回去了,拥挤的小房子很快变得宽大起来。戴眼镜的男子挂着一张很节哀的面容,一双眼睛深深地躲在眼镜下面,露着虚伪,轻轻地对叶俨说:“小俨哪,你爸在下山的时候,由于路太滑,不小心摔了下来,就,就......”

  叶俨没有说话,静静地站在那里,很悲伤地看着地上那个平躺的男人,他想哭却怎么也哭不出来。

  旁边的二叔脸色苍白得可怕,全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着,在他的脚下不知在什么时候滩起了一汪水;一个跪在地上的黄发女人见叶俨许久没有动静,抹着眼角残留着的泪花,站起身,对着他柔柔地说道:“小俨,你,你要坚强,你爸也不想看到你伤心难过啊!”

  此时,打败一个人最好的方式莫过于温暖的安慰,它就像一门巨大的山炮,将叶俨最后一道防线轰塌了,他放声大哭起来,悲痛的哭声掩盖了屋外的雨声,在房间里传得幽长。那个黄发女人偷偷瞄了一眼戴眼镜的男子,嘴角露出微微的笑,细微得让人很难察觉;而眼镜男则点着一根烟卷,一脸冷静。

  不知过了多久,屋外已经昏暗,但雨声依旧不停歇地哒哒作响,屋内一只淡黄色的灯在头顶死气沉沉地亮着,一股细流从门槛的下面冒出来,在地上形成浑浊的一滩。屋的中央,一口巨大的黑色木棺放在两条长椅上,散发着一股难闻的气味,反着电灯微弱的光,显得格外多余。

  眼镜男高抬着二郎腿,抽着辛辣的旱烟,一副黑色眼镜让他平添了几分书生之气,掩盖了他阴暗的一面,他可是他们村的领导人——村长,邓乔山。二叔叶枫身上湿漉漉的衣服已经干透了,和邓乔山一起坐在屋的角落,黄色的灯光打在他的脸上,显得十分苍老。

  与他们坐一起的还有今天上课的白须老师陈伯仁和一个皮肤黝黑的小个子中年男人。那个男人手里把玩着一只磨得很光亮的钢笔,在他侧边的口袋里,装着一本泛黄的账簿,有半截儿露在外面,他一双半眯的眼睛露着狡黠的神色,他是本村的会记,人称‘刘会记’——刘成。

  “叶枫啊,你明儿请些人,把这事赶紧办了吧,别拖得太久。”邓乔山嘬着一口烟,死死的目光透过眼镜盯着叶枫凹凸不平的脸颊,两股白色的烟气从他的鼻孔冒出来,很平静地对叶枫说着。陈师和刘成闻声也向叶枫看过来,各自露着不一样的表情。

  对坐的叶枫听到邓乔山的声音立马从走神中回来,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注意到他们三人都在盯着自己,慌乱地扭过头看向地上的叶俨三人,手心里的汗水默默地擦在了裤腿上。

  空气再一次陷入死寂,只有屋外的雨声还依旧不嫌疲惫地作响着。邓乔山继续点着熄灭的烟头,贪婪的抽着,不时看向对坐的叶枫,微微皱着眉头;一旁的刘成把玩着他的钢笔,一圈一圈地在手里翻转着,两眼细细地盯着看,他那颗黑溜溜的脑袋里正在计划着什么事情;紧闭双眼的陈伯仁也在灯下想着自己的事情。

  地上的黄发女人和叶俨跪坐在死者身边,她不再哭泣,只是不尽地抹着干巴巴的眼角;一边的叶俨握着他父亲生着老茧的强壮的手掌,直到现在他都不能接受这样的结局,看着父亲安详的面容,怎能让他相信他们早已不是同一个世界,随着时间将父亲的温度带走,他的心也渐渐沉沦了,血液在他的血管里堵塞,脑袋有些沉重,神情开始麻木,只觉眼前一黑,晕倒了过去。

  三天后......

  山腰的风吹得凛冽,虽然是夏季,但总觉得有些刺骨,绵绵的小雨把几朵白色的花圈淋了个透,沾着黑色肮脏的泥土。叶俨静静地跪在一座新建的坟前,两行泪水从他肿胀的眼里流出,在脸颊上形成两条深深的印迹,喉咙像哑了的二胡,再也扯不出一点声音,满脑子都是过往的画面,一行行,一幕幕,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时而激动,时而平静......

  邓申林和刘雨娇默默地守护在他的身后,和他一起在这个阴沉沉的世界里悲伤,难过,就像曾经一起开心,快乐的时候一样。他们不会丢下他,不论到什么时候,他们三人都会携手一起度过,不管是开心,还是难过,他们都会一起承担。

  大人们没有等他们三人,都回去招待那些前来吊唁的人们了,他们大多数都是本村的村民,不过也有一些是从别的村来的,他们来的时候都带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是都不知道放在哪里去了,只看见叶俨家那间小小的屋子里,多了几张桌子,上面都是剩下的菜盘,碗筷,随意地摆放着,地上到处是吃剩的骨头和汤水,一片狼藉。

  “陈老,您慢走啊!”刘成送走陈伯仁之后,满脸是控制不住的喜悦。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哪?”叶枫紧张地向邓乔山问着,灰黄的大脸涨得通红,一双手不知该放哪地颤抖着,他现在害怕极了,害怕被别人知道什么见不得人的坏事。

  “等着吧,一切都在掌握之中。”刘成端起一杯水,很享受的灌进嘴里,眼睛中闪着金光。邓乔山和杨佳荷看着如此自信的他,都满意地点着头,没有说什么。而叶枫怎么都感觉到了一丝丝的后怕。

  几天之后,夜幕降临,出活的村民们都回来了,他们肩上扛着铁锄,背上背着竹篓,手里提着麻袋,身边跟着几个小朋友,有些倦怠,但脸上依旧洋溢着满满的笑容,似乎对刚刚发生的事并不关心,早已忘却了。他们一群一队的往家赶,不一会儿工夫,冷清的村子变得火热,空中升起一束束青色的烟,还夹杂着淡淡的诱人饭香味儿,不时还传来几声狗叫和鸡鸣,亦或是牛叫声和猪叫声。

  劳累的人们围着小桌,关着小门,点着微弱的电灯,嬉闹个不停,欢快的笑声从门缝里挤出,传得悠长,悠长,远远的都能听见。只有一间本应和他们一样幸福的小房子没了声响,黑漆漆的,孤独地矗立在夜风之中。

  叶俨拖着疲倦的躯体,两眼虚无,木然地朝家走去,身上破了几个洞的褪色衣服还在往下滴水,脚上破烂的布鞋早已紧紧敷着一层厚厚的泥土,此时的他,是暗夜,亦者,暗夜,是他。

  来到那间熟悉的房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推开房门,而是蹲在屋檐下的门槛上,倚靠着冷冰冰的木门,昂着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耳边嗡嗡地鸣响。恍惚间,他又看到了父亲慈祥的面容,他挣扎着,想看清他的样子,可越用力,父亲的身影离他越来越远越模糊,最后,他感觉胸口沉闷,脑袋晕厥,上眼皮不住地敲击下眼皮,再也用不出一丝力气,瘫软了,向前倒下。

  “……在我们村还有谁能想出这样的办法,也只有我了,哈哈哈……”刘成高扬着下巴,黑色的肤色在灯光下也显得格外锃亮,他一边对折着一张泛黄的纸,一边得意洋洋地说着,像是做了一件了不起的事情,在众人面前炫耀。

  隔屋里,躺在床上的叶俨睁开沉重的眼睛,一股难受的感觉迅速席卷而来,脑袋像要裂开般疼痛,身体软绵绵的,使不上一点力气,有些麻木了,他费力地看着墙上那个透着一丝太阳微弱光的小窗,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久久地看着,一只手在床边向上摊着,在阳光的照射下,大拇指上闪烁着一抹鲜红,很刺眼。

  当他逐渐恢复过来的时候,邓乔山跟他说了一些事情:由于考虑到他年龄还小,自己不能更好的照顾自己,所以和叶枫一家商量许久,决定今后他就跟着叶枫一家生活,而也因为这样,他家的所有田地都归于叶枫一家。

  邓乔山说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像是在用笑掩盖着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一样,到底是不是在为叶俨考虑?可能就只有他们才清楚了。

  而今后的叶俨很艰难地在叶枫家生活着,二婶对他就像是有什么天大的仇恨,不论是看他,还是使唤他,都是冷冰冰的,像一座冰山一样,还时不时地会骂他,连原因他都不知道是什么,这难道就是外来的人的待遇?还是因为其他的什么?不过叶枫对他的关心让他在这个家里感受到了一丝温暖,但他一直都弄不明白,为什么曾经冷淡的二叔会对他如此的关心?

  在以后的一天,太阳火辣辣地烘烤着大地,叶俨到了父亲曾经摔下去的地方,那里是一个斜坡,有一块歪歪斜斜的大石块,有些松动了,石块的旁边有一条白白的挖痕,被雨水冲的有点儿模糊了,他的父亲就是从那上面摔下去的,但他总是问着自己:“雨水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量吗?能搬动一块巨石?”在他的心里永远都搞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而在那以后,二叔一家开开心心地在他家地里刨挖,很理所当然的样子;而邓乔山和刘成则每年似乎都会得到一笔他们工资以外的钱,也开开心心地花着。好像一切本来就是这样的,并没有什么改变,总是显得那么正常。

  刘成曾经揣在兜里的那张黄纸,上面写着一个标题,叫做协议书,被他放在床下那个黑暗的木箱子里了,从来就没有再拿出来过,所有人都忘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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