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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雕刻的时间铭记旅 第三十五节

时意迁换居梦馆

年昨怯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的背影停在阴影与月光的交界处,一半礼服被林间漏下的冷光照得纤毫毕现,一半没入树影,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剖开。精锐小队已经退入黑暗,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在他身后渐次消失。只有他一个人留在那道线上,没有转身。

  沉默的时间很短,短到绮雨河只能听见风穿过自己指缝的声音。但她看见他的脊背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绷紧了一瞬。

  “...在哪里。”

  “在石桥。”

  再没有任何多余的话,年昨怯消失了。

  ——

  枪声还在石桥激烈迸起,这里的激烈程度已经超出了双方的控制,人力还在不停从桥的两侧抵达,桥的最中心躺着一具这里已经普遍无常的尸体。

  “班波鱼!四点方向火力位置需要你处理。”无线电音骨传直达班波鱼博宇的大脑神经,他冷静瞄准,准心对准一个又一个对团队具有威胁的火力,静默的枪机每次迸动,都会有人随之死去。

  ...

  记忆中,博宇的左眼贴在目镜后面。呼吸已经调到每分钟六次,心率四十八。准心从一张脸滑到另一张脸,不停留,不分辨。他不认识这些人,也不需要认识。菜队说四点方向,他就看四点方向。菜队说处理,他就扣扳机。

  枪机迸动,镜中一个身影倒下。

  下一个。

  他从来不想这些人是谁。两年了,他记住的不是人脸,是弹道和掩体。健身房的卧推重量他记得,钱攒了多少他记得,自由时间还剩几个小时他记得。每一个都有堪称的目标。

  扳机扣下。砰。又一个。

  “没有目标的人在这里只是充人数。”这句话他一年前跟菜队说过,说的时候卧推刚做到十二个,杠铃还在头顶。菜队眯着眼笑,问他对什么感兴趣。

  他说,没有。

  ...

  “砰。”

  ...

  眼睛模糊?还是夜变得更深了?

  原本沉浸着。进入状态的。一声枪响将这样的回忆打破了,无线电滋滋的,声音像是电荷子在水里冒泡。

  “...没有声音?”

  班波鱼下意识将扶正枪身的左手伸向空洞的右耳,模糊的血肉在指掌上滴淌。缓慢流动。

  他忍住疼痛,浸满血液的左手重新托住枪身。

  该换射击位了。他想。

  但一股冷冽的、不属于硝烟的气息从身后压过来,他下意识回头——

  冰冷的枪口已经等在那里。

  “砰。”

  “滋滋...滋滋......”

  ...

  ————

  ——

  石桥的枪声弱下去的时候,秦川里正在换倒数第二个弹匣,枪管烫得能点烟。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在这辆打烂的车门后面蹲了多久,无线电里博宇的频道已经沉默了整整四分钟...去找他的人也没有消息。

  “所有人。”他的声音从喉咙里刮出来,不够响。他咳了一下,重新来过。“交替掩护,准备撤退。”

  命令是他自己的,总部已经失联了,他刚刚最后一次尝试联系,得到的依旧是频道静默。对象可能来自于从刚刚新出现的敌方力量,这种强干扰屏蔽让这一块的天黑的不能再黑了。

  有人把最后两个伤员从桥心拖回来。那辆破旧轿车还在那里,车门上嵌着弹头,引擎盖上躺着一具已经被打成筛子的尸体。没有人再往那边看一眼。秦川里把最后能宣泄的一组子弹打空,从掩体后面站起来。

  弹壳掉在脚边,叮当一声。不远处,派去寻找博宇的人手才堪堪回来一人。

  “秦队!班波鱼他——”

  “我知道。”

  “我们要不要折去那边找——”

  “我知道!”他的声音忽然拔上去,又猛地压下来。压到只剩呼吸。“……我知道,继续撤,现在就走。”

  ...

  战斗结束了,雨逝者的部队在周围清扫战场。

  至于桥中心,年昨怯是一个人来的。

  他把精锐留在了树林边缘。一路上只有一些被遗落的发光手电,他踩过几具倒伏的尸体,更不在乎礼服下摆沾了谁的血液。他绕过一辆引擎盖上布满弹孔的报废面包车,绕过两个叠在一起的穿制服的人,绕过一地弹壳和碎玻璃。然后他停在桥心那辆破旧轿车前面。

  年今蔑还趴在那里,姿势没变过,右肩的旧伤被新血盖住了,左胸的窟窿已经不流血了。年昨怯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站了一会儿。桥上的硝烟还没散透,远处偶尔还有零星的枪响,但他的脊背一动不动。

  他没有说什么。弯腰,把弟弟从车上扶起来。年今蔑比他想象中轻。他把弟弟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腰。黑白的西装已经硬了,血痂摩擦着他的衣领前襟。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碎石和弹壳上,从桥心走到桥头,从桥头走进树林边缘的阴影里。精锐小队看见他,没有人出声。他们只是沉默地让开一条路。

  年昨怯没有看任何人。他背着弟弟,走进树林深处。月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照着两兄弟的背影——

  一个纹丝不乱,一个已经冷了。

  ...

  ——

  在绝略从后面追上来后,绮雨河跟着绝略走了很久,走到天快亮。

  绝略胳膊上的绷带是用不知道从哪件衣服上撕下来的布料缠的,渗着淡红色。他在前面走,步子不快,偶尔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还跟着。她跟着,匿息风衣的衣摆在她身后轻轻荡,只是保持着普通的状态。

  他们在一处废弃加油站停下来。绝略拧开锈住的水龙头,等铁锈水淌了十几秒,等水变清了,接了一捧递给她。“喝。”

  绮雨河接过水,她没有马上喝。她看着手心里那捧水,水面上映着远处高楼的天际线,LED灯光在微弱的晨曦里还没有完全熄灭。她看了一会儿。

  “绝略。”

  “嗯?”

  “你说过你想去帮风行。可风行并不住在这边,他迟早会回去。”

  绝略正在拧水龙头,手顿了一下。

  “那就到他安全回去后再说。或者至少再帮点和我一样的伙计。”他没回头。“那你呢?现在的高桥市可不太平哟,乘着这个机会,能走多远,就走多远的好吧。”

  “我不会走的。”她把水捧在手里,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很稳。“我可以走,但整个高桥市的普通人...大多人都走不了,如果能走的人都走掉了,能做什么的人都不做了,就没有人会去改变这一切了。”

  绝略拧紧了水龙头,吱嘎一声。他转过身,看着这个女孩——坐在椅板上,天光从她背后透过来,把她整个人勾出一道淡金色的轮廓。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靠在水池边,轻轻点了一下头。

  “怪不得你会和风行是朋友呢~”他说,说得很快,很淡,乃至于透着一股子轻松平常。“不管怎么劝,果然都没有用啊...”

  绮雨河没有接话。

  她低下头,把那捧水喝了。铁锈味淡的,凉的。绝略在加油站的铁棚下找了个角落躺下,很快就发出了均匀的呼吸声。而她没有睡,她站在加油站外面,把匿息风衣的领口拉紧了一点,看着远处那座还在睡着的城市。

  那些光还在亮,和昨夜一样,和她第一次看见时一样,和刚刚在和另一个人一起看时一样,现在却不一样。

  风从城市的方向灌过来,吹动她的衣摆。

  她站在那里,一直站到天彻底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