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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属雕刻的时间铭记旅 第三十二节

时意迁换居梦馆

有一瞬间,年今蔑以为自己在一片城堡花园,而旁边是公主,与这一切格格不入的是自己身上这件黑白相间与画面不配的囚服。

  当他彻底看清,不是模糊的片段。黑白相衬的也是西装。噤声,只有乌鸦在吵闹,那支队伍全部手持利器,各式各样,全都面无表情,他见过无数次这种情况,“这有什么好的。”他不在乎这支队伍是否在缓慢靠近,他做好了全部准备,愿意接受对自己的所有后果,但当旁边“公主”的喘息声触碰到了他粗糙的肌肤...

  他不得不认真审视眼下的局面。

  “...下雨了。”

  他搀扶好公主的脑袋,垫了张袖口的纸巾,“这还算干净...”年今蔑知道她一直很爱干净,他正要走出去——或许对方的目的不是大小姐只是自己?

  当他迟疑,后方,那毫不掩盖的动作,连脚步都显得正气,他擦了擦这车的后视镜,才看清又来者的队列身影,“特警队?...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年今蔑终于知道前面这支队伍停下的原因,他们互为架势,并没有轻举妄动,直到一个冷冽的身影,她的行动毫无预兆,她的动作瞬如雷光。

  当经过自己的身侧,直到她那蓝绿色的眼睛督视了自己一眼,年今蔑才回想起这个身手...

  “袭击双子塔大厦前的时候...这个女人。”

  年今蔑收回自己的手,他本想愤怒,尽管毫无意义,但自己的一切正在自己的旁边,外面的舞台已经不属于他自己了,他知道——无论是审判还是情绪,都将在这之后。

  ————

  ——

  “高层确定雨逝者的势力会在这里发生战斗,精确目标点...被证实是那个人...年今蔑,本人,的确切位置。”秦川里直到这时候才被告知指引与任务明细,他不得不紧盯自己屏幕上的那些字组合在一起的意思,他重复读了数次,只得到一个无比清晰的意思:

  “协助雨逝者杀死年今蔑,而后清除现场的全部武装人员。”

  “秦队长,我是班波鱼,我已经听清楚了。”班波鱼的声音在无线电里传出,“我已经在树林里找好了射击窗口,对桥上的所有人,等待你的指令。回答完成。”

  “...总之,让所有人失去战斗能力就可以了,对吧?”一夜清云确定这个总体上的任务,她跟随的特别行动队伍根据指引来到了这座废弃石桥,迎面走来了一支队伍,而信号显示在桥的正中央。

  所有人一言不发,等待着秦川里的指令,除了一夜清云,她同样拥有直接对接高层的任务接收信息,她只做协助。

  尽管如此,一夜清云依旧等待,直到上层直接允许了她对自己的判断予以执行,“秦长官,你决定好了吗?”这不是提问,她落剑前行。

  “秦!你在等什么?”班波鱼的咆哮声在直接他的无线电里响起,他没有权利将作战信息通知全队,他们有不知情权利,而他没有,他不得不面对一个需要帮助“雨逝者”杀死“雨逝者”的命令。

  他并不憎恨雨逝者,或者说他只憎恨一个人——

  年今蔑。

  就坐在眼前车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没有时间给他继续思考了,对岸雨逝者的部队手提黑色刺刃,正在缓步前进,他不再犹豫——

  “歼灭执行,雨逝者的全部战力,近距离作战准备,避免伤害车内的受迫普通市民。”

  他不理解雨逝者为什么愿意近距离作战,但这毫无疑问给了他们保护车内人质的机会,怎么会拒绝呢?

  ————

  利剑碰撞,一夜清云灵敏如光舞,她也许最适合这个战场,但一柄有力的爪刃逼得她收起如同玩耍的心脏。她疑惑,她似乎对眼前人有熟悉的迹象。

  不给清云思索的机会,爪刃破空迎头斩来,那力道与体型极度反差不符,“砰!”的一声震的她手臂微颤,却也顺势借力向后拉出——

  短暂调整呼吸后,清云便依据旁边的废弃车辆借步入空,她迎面朝此人横刃一击划挑,却被她侧身躲去,尽管如此,那面具却被削去空中。

  她不得不被眼前之人僵住片刻。

  “...死猫,栎?为什么?”清云看清了眼前人,正是栎,海夜城贫集居6区的领袖,此刻却像个最默默无闻的打手。

  “...我不得已。”伴随这句落下的是她的尖爪,清云下意识横刃抵挡,却被爪刃抓住,武器被抛向后空——

  但后续的凌厉攻势却没有如清云预想的那般到来,死猫——栎,就站在她眼前,垂头丧目,毫无生意,“对不起,抓住你谈话的功夫下手...你是风行是重要的人。”说罢,她放下爪刃。

  清云还未来得及回应栎的那句道歉,一道身影已从侧面切入两人之间。

  风行没有拔出任何武器。他只是侧身站在清云面前,右臂微微外展。风衣的衣摆在动作中扬起,又迅速垂落,贴合着他的身形恢复了匿息的拟态。

  “有多久了?”他问栎。

  问的不是你为什么要杀绮雨河,不是你是谁派来的。是多久了——从他们用夭威胁你到现在,你一个人扛了多久。

  栎没有回答。她的爪刃尖抵在地上,手背的青筋从紧握到松弛,只用了三秒。那双在六区让无数人胆寒的眼睛,此刻垂着,盯着地上被血浸透的碎石。

  “一定够久了。”风行替她答了。

  他没有责备。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他转向清云,语气里没有商量,只有判断。

  “清云,带她离开这片战场。”

  清云眉头微蹙,正要开口。风行的下一句已经接上了,不是对她说的——是对栎。

  “相信我。”

  很短。比之前任何一句都短。短到雨声差点把它吞掉。

  栎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被耗尽的茫然,但在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怀疑,不是犹豫。是一种确认。她见过风行在暗巷里把后背交给她,见过他在最不该信任别人的时候选择信任她自己。她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不是命令她,是在把她的重担接了下去。

  清云看着这一幕,什么也没说。她收回刺剑,将栎搀起。在清云的感知里,这是她见过风行最强势的一次,尽管她看不清,但他就在这里。

  “……那你呢?”清云问。

  “雨河还在这里,如果不带她安全,雨中也会难过的,我让他在公寓安心等着,他不听,如果你们待会遇到雨中那家伙,记得带他去安全的地方...至于雨河,就交给我。”他镇声说。

  清云不再追问,但她的手从口袋里将什么递向风行,这是她的匿息风衣。而后她搀着栎走向石桥东侧那条被灌木遮掩的废弃小路,经过桥头时,远处的乱战仍在持续——刀刃碰撞,嘶吼,身体砸在钢板上的闷响。两个缠斗在一起的身影滚过桥面,溅起积水和血。紧接着,又一道踉跄的身影从乱战中跌出,恰好撞在清云和栎刚刚离开的位置。无人注意到是谁退出了战场,无人注意到灌木深处有树枝轻轻晃了晃。清云和栎的身影,就这样被战场的混乱吞没了。

  ——

  班波鱼的狙击镜里,这一幕只持续了几秒。他在树林的高处,俯视整座桥。他看见桥中央的乱战里,一个身披风衣的人影从清云身边出现,短暂停留,然后清云带着另一个武装人员消失在桥侧的灌木中。那个风衣的身影朝桥中央走去,走得不快。

十字准星追上去。贴住。

  桥上的喊杀声从右声道灌进来,石桥的另一侧,刀刃碰撞和惨叫还在继续。班波鱼的手指停在扳机护圈外侧,没有压进去。那个风衣的背影就这么穿过混乱的桥面,穿过飞溅的血点和倒伏的人体,像穿过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布景。

  任务名单上没有这个人。

  班波鱼的食指从扳机护圈上移开了一毫米。准星从风衣的背影上移开,重新落向桥中央那辆废弃的轿车。落向车内那个模糊的人影。

  风行走到离车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不是犹豫。是他看见了。挡风玻璃内侧,一个佝偻的身影正把另一个人整个护在怀里。那个动作太用力了,用力到年今蔑的右肩在肉眼可见地渗血,用力到他的左手死死攥着座椅的靠背,像是在攥着这辈子最后一个承诺不放。

  “别过来——混蛋——”年今蔑的声音从车内传出来,沙哑、短促。那是警告。是给自己听的——他怕自己一松懈,就撑不住了。

  风行停在原地。他正要开口,一道破风声从桥侧劈来。

  不是枪。是人。一个雨逝者激进派的成员冲破了桥侧的防线,黑色刺刃直取轿车——毫不掩盖的,表了明的要将剑刃送向绮雨河。他的任务是清理掉这个还活着的继承人,为年昨怯的势力扫清最后的绊脚石。

  年今蔑看见了。

  他松开攥着座椅的那只手。手指从椅背上滑下来的时候,在皮革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拖痕。他把绮雨河往座椅深处按了按,然后——

  他迎了上去。

  右肩的枪伤撕裂的瞬间,骨头摩擦的声音连风行都听得清清楚楚。他用的是左手。一把从靴筒里拔出来短刃,刀刃上还凝着之前包扎时蹭上去的旧血——

  两刃相撞。

  年今蔑的身体被震得向后滑退,鞋底在桥面的积水上犁出两道水痕。他没有停。左手反握短刃横切,对方侧身避开,刺刃又从他受伤的右肩方向想朝里刺去——年今蔑没有躲,他竟然将整个右躯直接撞上刀口去!伤上加伤,那里已经血肉模糊了。

  黑紫色的皮肉被切糜的瞬间,他的短刃从下方送进了对方的胸口。

  来人轰然倒地。年今蔑踉跄着退了两步,后腰撞在轿车的引擎盖上。他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车身上,胸腔剧烈起伏,左手还攥着那把滴血的短刃,指节发白,像痉挛一样。

  就在这个瞬间。

  云层移动了一寸,夕阳的最后一丝余晖以一个极低的角度掠过桥面。那辆破旧轿车右侧的后视镜,在年今蔑倒向引擎盖的震动中微微偏转,恰好接住了这道光。它把它弹出去。

  一道白色的反光,从镜面上一闪而逝。

  不是刀刃。不是车灯。是狙击镜。是在树林高处等了太久的那个狙击镜,被夕阳出卖了。

  年今蔑看见了。

  他从反光镜里看见了那道光。十字准星的光。班波鱼已经锁定了这辆车,瞄准镜包裹了这辆破铁皮。他的大脑在零点几秒内做完了一道推演:那颗子弹会穿过挡风玻璃,穿过座椅靠背,穿过大小姐的胸口,她活不了。

  他用左手撑着引擎盖,把自己从车上撑起来。右肩已经完全没有知觉了,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右臂在哪里。他转身,用尽最后的力气,猛的把大小姐从后座沙发扑到后座垫上...

  风行站在几步之外。他看见了年今蔑的眼神——不是看着他,是情绪的全部复杂,是一种严肃的否决,是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年今蔑的嘴唇跟着动了一下,没有声音发出来。他的眼睛在说一句话,说给谁听,不知道。也许是说给风行,也许是说给桥下干涸河床里堆积的污泥,也许是说给那个十四岁撑着雨伞的自己。

  然后枪响了。沉闷的,低沉的,像是把一整座桥的重量都装进了一声响动里。

  子弹从他后背钻进去。不是右肩,不是腹部的旧伤。是左胸。是心脏的正后方。贯穿,弹头从胸口炸开一个窟窿,带着他的血和碎骨飞出,像点缀披萨的芝士一样铺撒在他身前那个女孩的衣服上。

  年今蔑倒下了,是被子弹打飞过去的。

  是他把自己的信仰牢牢保护在身下的。他就这么被打碎了,整个胸口,在风行眼前,他推倒绮雨河,自己又被子弹嵌进车里。黑白的西装已经被扯碎成了几几块的布料,在夕阳最后的余光里,绒丝还飞散在半空中。

  风行站在几步之外。枪声的余响还在耳膜里震颤,年今蔑的身体已经被嵌进了后座和前座的缝隙之间。那件黑白西装的碎片还在空中慢慢往下落,混着雨丝,落在车窗上,落在他不再起伏的后背上。

  他走过去。

  没有跑。不是因为不着急,是因为跑起来的动静会惊动树林里的狙击镜。他走到车门旁边,弯下腰。年今蔑的身体把绮雨河整个人压在下面,左手还攥着座椅垫的边缘,手指已经僵硬了,关节发白。

  风行把手伸进后座,绕过那具还温热的身体,探到绮雨河的颈侧。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间,他停了一下——然后继续。脉搏很强,只是太累,睡着了。但每一次跳动都隔着那层薄薄的皮肤,敲在他的指尖上,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他不该相信的事。

  她的脸被年今蔑挡着,看不清表情。只有一只手从年今蔑的肩膀下面伸出来,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东西,不肯松。

  风行直起身。雨丝打在他没被风衣遮住的衬衫领口上。他低头看着车里的两个人。指尖是血,不过不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