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火翻转,二人行至夜深,城市各处都像打着了火的灯,唯独这里依旧昏暗,直到彻底失去光。
年今蔑在这里找了一处像是公园半高台的位置,旁边杂草乱生,他用手铺折开一片能用于生火与居坐的位置,打着了火,火焰逐深,红色的光烁动在他与绮雨河的脸上。
绮雨河看着火光,和年今蔑一样,沉默了很久,一时只有火焰滋烤的声音回荡。
“火烧的很旺,但这里真的很黑。”绮雨河双手窝在嘴前说道,蹲坐在旁边。
与之不同的,年今蔑很惬意的姿势就撑坐在台边。“这里没有光,很冷...却是这块少见可以放轻松的地方。”
“这里变化很大,和我住的地方一样繁华了...就是,只是繁华,或者...繁杂。”绮雨河的目光忽然被远处逐渐驶出城市的旧式列车吸引,“为什么还有那个?”
“哪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末班列车在二人共同投向的目光中逐渐远去,“那个,呵...”年今蔑甚至能听到一点那种列车独有的鸣笛音,“那不是正在离开了嘛。”
“有没有感觉那座城市真的太热了?”
从二人所在的远处看去城市中心,还能看见高桥市标志的建筑双子塔与纵横错列的高架桥,就像是旅游到特殊的当地符号,绮雨河摇了摇头,却又不自觉得抬起要拍照的手机,当对准最完美的角度后,无声的“咔”的一下,手指没有按下快门,是她闭上了眼睛。
她的记忆里,有更完美的照片,她放下手,换了个姿势,像年今蔑一样撑坐在高台上。
这座城市当然像火光,像炸弹,甚至像太阳,当然不是说它有旁边的海夜城市中心那种亮,而是一种视角,绮雨河找了找失踪的月亮,月亮却正挂在她的头上,圆的发蓝。
“它什么都做不了,好像什么都帮不到,只是挂在那里,等待任何人将意识与想法带到它身上。”绮雨河嘀咕着,她将暖和了些的双手交叉在胸前。
“它只是挂在那,就让所有人能看见,也许心里会变得更有希望,而不是一片漆黑,这就够了。”
听年今蔑说完这句后,她继续看着城市,道路在街上像线路一样闪烁,像一块主板,绮雨河知道那里并不安静,只是这里远的听不到任何声音。
风声、鸟声、偶尔会有的笛声,小河水流淌的咕噜声,这里日常的,如同田园花,就像世外桃源,不需要想任何复杂的事与话。
“我原本以为我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她的眼中,火光在忽闪忽亮。
“告诉我吧,我爸最近怎么样了,从什么时候开始...他的公司变成了现在这样?”
...
——
火舌在两人之间低伏,吞吐着有限的暖意和更广阔的黑。
绮雨河望着火,许久,声音被烟熏得有些哑:“城里每个角落都亮得吓人……以前不是这样的。”
年今蔑知道,“以前”指的是她离开前,公司还与政府共绘蓝图,城市的光尚且懂得节制与阴影的年纪。
“你父亲……在你离开后,改变了很多事。”他选择从边缘切入,“尤其是公司的方向。”
绮雨河侧过脸,等他说下去。
“他终止了大部分和政府对接的项目。那些关于‘透明化’的远期规划……他亲手搁置了。”年今蔑说得很平,像在读一份冰冷的报告,却刻意漏读了报告首页的题注——“此为绮雨河小姐曾于某年某月某日提及之愿景草案,建议搁置。”
他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自己随口说过的话。但他记得。他哥年昨怯更记得,并视之为一切麻烦的源头。
绮雨河的睫毛在火光中颤了一下。她当然记得。她记得父亲眼里那种评估价值的、纯粹商人的光,记得自己愤怒的争吵,记得那场成为她逃离契机的大火。那种充满理想主义与非现实需求的社会,那种极度透明化的世界。但她不知道的是,她逃离后,父亲把她的反对付诸实践,立作目标。
“所以现在这样……”
“「雨逝者」,是反对透明化的绝对一线,是政府推行透明化进程的最大阻力,我们有充足的光,来自支持我们的人民。”
绮雨河的瞳孔猛然放大,手指无意识地抓皱了膝上的衣料。
“雨逝者……” 她重复这个名字,音节在唇齿间生涩滚过。父亲曾对她描绘的商业蓝图,此刻听起来像一句战争宣言。“反对透明化的绝对一线”、“来自人民的充足的光”——这些词句太过宏阔,宏阔到令她心慌。
她还有更紧迫的问题,像溺水者想抓住浮木:“我父亲呢?他知道你来见我了吗?”
年今蔑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漫长,也更沉重。火焰在他眼中跳动,却映不出丝毫暖意。
“绮先生,”他最终开口,每个字都像从冻土里掘出,“是‘雨逝者’的奠基人,也是……它至今不倒的旗帜。” 他巧妙地将“奠基人”与“旗帜”分开陈述,为那个无法说出口的“已死”留下了缓冲的余地。“他知道我会在这里。”
绮雨河听出了这回答里的空隙。她身体前倾,火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那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用……我的名字?”
“因为‘雨逝’这个意象本身……就源自您。”年今蔑的声音低沉,却不再躲闪,“源自您最初那份对透明化的不信任。它曾经只是一个想法,一道微光。现在……”他看向远处那片璀璨的光海,“它成了火把,也有了必须坚持的方向。”
他告诉了她核心,却用词谨慎。他没有说“这是你的战争”,而是说“这源自你的想法”。他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进行一场煽动。
夜风灌入,火苗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撕扯得凌乱。绮雨河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远比夜气温更低。她仿佛看见自己的名字被刻在了一面巨大的战旗上,在风中猎猎作响。
“所以,”她望向那片代表“透明化”极致的光海,声音轻得像在确认一个噩梦,“这是一场以我之名的……无声抗战。”没有商业价值的衡量,没有利益的估量。像一个理性的巨人,忽然转身,成了持矛立盾的自由女神。
“大小姐。”年今蔑唤道,语气复杂。他完成了告知的使命,但脸上没有丝毫轻松,只有深重的疲惫。父亲的爱与执念,已化为名为“雨逝者”的沉重冠冕,他亲手将其轮廓指给了她看,却无比希望她永远不必真正戴上。
火焰噼啪一声,爆出最后的火星。
绮雨河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微微颤抖的双手。她曾经以为,父亲眼里只有商业价值,哥哥才是她的保护者。现在,她看见了另一幅景象。
“或许……”她声音轻得像灰烬,“我哥会做得更好。他带我离开,他让我安全……”
年今蔑抬起眼。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火光中,他的目光不再冰冷如铁,而是充满了某种近乎痛苦的清明。他没有让她说完。
“对于整个组织——对于‘雨逝者’,”他一字一顿,复述着那道无法违逆的律令,声音里却听不出逼迫,只有一种认命般的陈述,“唯一有资格继承这面旗帜、有权利决定它前进或后退的,永远只有您,大小姐。”
这不是劝告,也不是煽动。这是一个摆在面前的、冰冷的事实。
“雨河,公司只会交给你。你的任何想法,任何目的,方向都只会基于你。”父亲的声音在记忆深处回响。
“哥哥呢……”她曾这样问。
“哥哥会永远保护你,陪在你身边,成为你身边最好的助力之一。”
“保护”。现在她明白了这个词在父亲字典里的重量。哥哥是她的盾,她的剑,她的影子——唯独不能是执旗的那个人。那面旗,从一开始就只刻着 “绮雨河” 的名字。
火,终于灭了。
最后一丝光晕从余烬上褪去,黑暗彻底吞没了高台。
远处城市的光依旧亮着,它仿佛永不疲倦,也永不温暖。
此端的黑暗中,只剩下呼吸声。
一个刚刚看见自己名字被铸成了战旗。
另一个,给出了真相,也卸下了部分重负,但更深的忧虑,如同这漫开的夜色,沉沉地压了下来。
他没有催促,没有逼迫。他只是把那顶冠冕的阴影,指给了她看。
而选择是否走进那片阴影,何时走进那片阴影,他将这份沉默的选择权,在漫长的黑夜降临前,还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