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城区的边缘,工厂蹲伏在最后一抹夕照里,像一头耗尽燃油的巨兽。年今蔑推开一扇被铁锈吃透的小门,铰链的尖啸惊起了屋顶的昏鸦。
里面是另一个世界。
高耸的、不再转动的车床如同钢铁的墓碑,投下深长的阴影。空气里浮游着机油陈腐的甜腥与铁锈干涸的涩味。然而,在这片井然有序的废弃中央,却生长着一片狂野的“花园”。
绮雨河站住了。
昏黄的光从极高处破碎的玻璃天窗斜射下来,被纵横的管道切割成无数晃动的光柱。光柱里,尘埃像金色的微生物,缓缓游弋。而在这些光柱之间,静立着一些她无法命名的造物——
一根碗口粗的钢管被悬吊,末端焊接着数根绷紧的、不同粗细的线,旁边垂挂着一根带纹路的木棍。一个巨大的、漆皮剥落的压缩气罐,蒙着看不出原色的皮革。几片巨大的锯条,被固定在锈蚀的框架上,排成沉默的扇面。更多的是叫不出用途的金属块、弹簧、齿轮,被精心组合,如同某种野蛮的祭坛。
没有路标,没有说明。只有这些造物本身,以及一面铁皮墙上,用白色油漆泼洒般的巨大图示——螺旋的线连接着圆圈,箭头指向波浪,旁边潦草地写着:《无人铁雾·其二》。
“这大概是...一个抽象的小曲。”
年今蔑皱着眉,
“以及如此野性的,乐器?”
他走入那片光与尘的领域,身影半明半暗。他没有再说话,只是在那组钢管与钢缆前驻足,手指拂过紧绷的弦。一阵低沉到几乎感觉而非听到的嗡鸣,从脚底传来。他又用指节敲了敲那个气罐。“这个是鼓。”他低语,声音闷而远,像回声。
绮雨河的目光则被那幅图示牢牢抓住。她走上前,手指无意识地临摹着其中一个螺旋。冰凉的铁皮触感,油漆略微凸起的纹理。身体里有什么东西,被这粗野的图形轻轻叩击。
旁边一个敞口的铁皮盒里,散落着几盘标着日期的磁带和更零散的纸片。她拾起一张,上面是同样狂放的手书,标记着力度与莫名的符号。不是正规的谱,是心迹,是声音的私人地图。
“绝略。”
作者饶有兴致的标注在纸页的右下角,“应该是...名字。”墨水没有被消磨,只有泛黄。
她转向那架“琴”,大概是小提琴。黄昏最后的光,正打在这组乐器最突出的弧面上,氧化层与锈迹在特定角度下,折射出转瞬即逝的,除了锈红的,还有彩虹般的磷光,冰冷,又绚丽。
她握住那根难得的木棍,或者说是琴弓。学着年今蔑的样子,轻轻搭在这架金属琴上,拉动。
“嘤——嗡——”
声音出来了。那不是提琴的醇厚,也不是工业的纯粹噪音。它是一种...嘶哑的咆哮,带着金属摩擦时细微的、令人牙酸的颤音,却又有一种奇异的、深渊般的共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工厂的寂静都随之震颤。
年今蔑在旁看着,然后,他走到气罐前,半蹲下去——这个姿势让他几乎完全隐没在机器的阴影里。他拾起地上一截短钢钎。
绮雨河看着墙上的巨画,还在尝试找到下一个标记。她拉动另一根细些的弦,声音变得尖锐、凄凉。
就在此时,阴影里传来一声敲击。
“咚。”
沉闷,扎实,像一个句读,定住了那声凄凉的余音。
绮雨河手指一顿,随即,循着图上螺旋的指引,加快了一些速度,琴弦发出连续、短促的呜咽。阴影里的敲击也跟上了,不再是单一的“咚”,而是有了节奏的变化,“咚…咚咚…咚”,精准地嵌进她旋律的缝隙里。
没有排演,没有交谈。只有墙上沉默的图形像沉默的指挥。黄昏流动的光,金属冰冷的反馈,和两个人隔着一片光尘的、缓慢的呼吸。
她站在光里,每一次拉动,手臂展开的弧度都带动衣摆,身上、脸上跃动着从金属表面反射而来的、碎钻般的磷光。那些光点随着她的动作跳跃,像是声音凝结的精灵。
他隐在暗处,只有挥动钢钎的手臂,偶尔被远处斜射的光照出一道迅疾的虚影。他的敲击不仅落在“鼓”上,有时会落在旁边的铁架、地面,引发一系列连锁的、细微的金属震颤音,如同为她的旋律铺上一层会发响的灰尘地毯。
她的动作逐渐放开,手臂划开凝滞的空气。磷光跳跃、溅射,随着旋律的起伏,那些光斑在生锈的墙面和管道上疯狂游走、拉长、又猝然收缩。
他的应对愈发沉稳。每一记重击,都让地面那滩昨日雨水的积尘,荡开更清晰、更持久的涟漪。涟漪的边缘触及水滩中央一根生锈的螺栓,破碎,又生化为更细小的波纹荡开。
他们触碰的,不是乐器,是这座工厂沉睡的神经。声音在巨大的空间里碰撞、叠加、回响。钢缆的嘶鸣,气罐的闷吼,远处松动铁皮被共振带起的哗啦轻响。
忽然,在图示一个标记着陡升箭头的部分,绮雨河用尽全力,拉动了一组最高音的细缆。
“锵——————!”
一道清脆如破裂水晶、却又带着金属锋锐边缘的长音,骤然拔起,刺破厂房的昏暗。
几乎同时,年今蔑重重一击,敲在气罐边缘某处预设的凸起。
“轰!!!”
一声远比之前浑厚、仿佛来自地底的轰鸣炸开,与那道高音迎头撞上。
就在这声音达到顶峰的一刹那,高处,一扇本就仅靠锈痕粘连的破损玻璃窗,在这特定频率的共振下,“哗啦啦”彻底碎裂。无数玻璃碎片裹挟着最后一股汹涌如血的夕阳,瀑布般倾泻而下,在离他们很远的地面,砸出一片璀璨而寂静的银河。
声音消失了。
不是结束,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壮丽的破碎声吸收、覆盖了。
工厂陷入一片绝对的、震颤后的宁静。只有金色的尘埃在陡然增强的光柱里,疯狂地舞动,如同庆典后的灰烬。
绮雨河握着琴弓的手指用力又松。她脸上明亮的磷光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空旷的、被震撼后的平静。她望向年今蔑所在的阴影。
年今蔑缓缓站了起来,从黑暗中步入那片玻璃碎片折射出的、零乱的光斑里。他手里还拿着那截钢钎,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地上那片闪烁的碎银,又抬头看看那扇如今空荡荡的、涌入更多暮色的窗洞。
他什么也没评价。只是将钢钎轻轻靠在气罐边,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
“该走了。”他的声音平稳,听不出波澜,“也许有天遇到了这些东西的作者,得给对方一些私自使用物品的补偿才行。”
他转身走向来时的门,没有催促。
绮雨河扶着琴身与琴弓,或者是木棍,轻轻放在原本的位置上,这里没有观众的位置,也没有要弯腰感谢的对象。
她最后看了一眼墙上那幅《无人铁雾·其二》。然后,转身,跟上他的背影,踏入门外正在积聚的、铁灰色的暮霭之中。
脚步声在空旷中再次响起,轻轻踏起细微的尘土,渐渐远去。
他们身后,工厂重归寂静。唯一的不同,是那扇破碎的窗,像一只刚刚睁开的、冰冷的眼睛,凝视着内部这片由锈铁、声音和短暂磷光所共同构筑的、无人见证的圣殿。那张被她拾起又放回的纸片,在不知何处来的微风中,极轻地翻了个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