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啪——

似乎是什么东西坠落至地面上摔了个稀巴烂，清脆又响亮，从很远的地方飘来，让他霎那间变的清醒了起来，然后席卷而来的是一阵又一阵的疼痛，仿佛有一只手要撕碎他的头颅，伴随着悠扬的耳鸣，刺入骨髓的冰冷，他伸出手轻轻的抚摸自己的额头，握住了还有丝丝的余温的毛巾，缓慢的从那种朦胧，昏昏欲睡的，无法被捕捉的情境中苏醒过来，他意识到他发烧了，而且还病得不轻。

从紧闭的房门的间隙中传来一阵躁动,可是俞亮突然想起来家里本该只剩下他一个人，他赤脚走出了房间，瓷砖冰冰凉凉的，是方绪师兄嘛？他在心里面想。

客房里点着一盏小灯，暖黄色的光，在偌大的房间里像冲淡了的茶一样微不足道，但是却微妙的带着丝丝的暖意，从厨房里传来隐隐约约的小声的碎碎念。

是出乎意料的人。

对方一回头便露出了微妙又诧异的表情，眼睛瞪大了，像是做了什么事情被抓包了似的，嘴角先是扬起淡淡的笑容但是瞬间就落下"你怎么穿这么薄就下来了，是不是烧到四十度你就满意了？"他拿起放在沙发上的棒球服外套，递给了俞亮"你先披上吧。"

"时光，你怎么来了？"

"我要不是不来，您可真得烧晕过去了，俞亮你可行哈，生病了打电话去医院啊，要不是绪哥跟你说联系不上你让我来看看，明天的报纸头条就是您……算了，你是病人给我好好躺回去……"时光放下了手中的汤勺，急忙走过去推了他一把。

"然后那个，我煮了点粥，我妈说那个药不能空腹吃，过会儿给你端过去吧，虽然味道可能……呃，你懂我什么水平的。"时光说着说着，脸上洋溢了微秒的尴尬，用食指勾了勾自己的脸颊，似乎因为厨房的热气他的脸染着薄薄的一层红云，泛着点点汗渍，眼睛格外莹亮，扑朔着，让俞亮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处，此时此刻，时光好像带着令人猝不及防的温暖闯进了他的世界里，让他变的措手不及，不知道该怎么应对，但是却好像是把他内心里，某个有着缺陷的拼图填满了。

他变成了一个完好无损的，充盈又圆满的一个人。

或许是因为生病了俞亮觉得自己格外的脆弱，心里涌动着无数波澜壮阔的情绪，他轻笑着"谢谢你。"

"谢啥啊……"时光小声的嘟囔着，手捏紧了，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并未继续说下去"算了，小俞老师，不如劳驾您去房间里量个体温？看看你烧退了没。"他扬起手，宽大的衣袖顺势滑了下来，露出了白皙的手臂，手腕上几乎没有什么肉，线条是掐进去的，他掀开俞亮松软的遮掩着额头的刘海，把手轻轻的抚在上面，然后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不过你因为已经不烧了，比我还凉呢。"说着，卸了一口气。

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了不少，俞亮可以闻到他手腕上散发的淡淡的香味，似乎是厨房里的洗手液，还非常近距离的看到他红润又圆滚滚的鼻尖，饱满又带着淡淡水泽的唇，他并不是没有注意过，甚至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可是刹那间，他觉得心跳似乎漏了一拍，很唐突的，他的心跳开始变的很快，似乎有些震耳欲聋，让他整个人都要沸腾起来了，他第一次有了这样的感觉，他有些无措的屏住了呼吸，而罪魁祸首浑然不觉，呼吸里带着温热，隐隐约约的打在他身上，暧昧极了。

"得嘞，既然你好的差不多了，那我就先回去啦，粥我放在电饭锅里了，你吃完记得把药吃了，以后也别作了，每天穿的跟模特儿一样，穿那么薄。"时光有些埋怨的开口说道，眉头都皱在了一起"脾气又那么倔，跟个小老头一样。"

俞亮似乎对于时光的话司空见惯了，并没有反驳他，而是望着挂在客厅里那个老式石钟，时针已经指向了十一点，这个点早就已经没有什么车了"你现在要回家吗？已经这么晚了。"

"对啊，再不回去我妈又要说我去哪里鬼混了。"他脱下身上浅蓝色的围裙，把它折好之后放到了原处"我打个车就行了，你吃了药就早点休息。"时光笑了笑，用手把自己头上翘起来的头发捋平，然后伸出手"那么我就回去啦，小俞老师你把外套给我吧。"

俞亮用近乎于审视的目光，紧锁在他身上，黑曜石一般的眼睛里藏着些纠结的滋味，俞亮轻抿了一下唇，非常郑重的开口说道"时光，你今天就住下吧。"

“啊？”时光的手顿在了半空中，他抬眸，表情里有些微妙的，让俞亮读不明白，他原本非常擅长去读懂时光的情绪，可是不知从何时起，他也渐渐的无法窥探到他内心的一角，或者说，时光不愿意再让他知道了，一切都被他完美的裹藏"这……多不好意思，而且我也没地方住啊，我也不能住到俞老师那屋里去吧，算了算了！"时光摆了摆手，看起来略微的有些不自然。

"没关系，你可以和我睡，我的床你又不是没睡过。"

"……你啊"时光轻叹了一口气，用手拍了拍俞亮的肩膀，很轻"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我就不客气啦——不过，我还得给我妈打个电话说一声。"他忽然间抬眸，似笑非笑的"怎么？就这么舍不得我走啊。"

如果是很久之前的俞亮，他或许会摆出一副十分嫌弃的表情，用尖锐刻薄的语言去回复他的调侃，可是此刻，他的内心的确有和往常不同的"不舍"，的确是被猜中了心思，他也不想绕弯子，简简单单的回应了一字"对。"

这一手直球可真是打得直接，让时光彻底蒙了。

"俞亮……你不会真的烧糊涂了吧……要不我们去医院看看……"

俞亮听了他的话，霎那间皱了皱眉头，终于寻回了往常的模样"你不想留下了那就赶紧回去吧，我也不留你了。"说完便头也不回了往房间里走，极其的冷酷无情，转身的时候，披在肩上的外套扫荡了一阵风。

'别生气嘛——"时光伸出手，奋力的，紧紧攥住了俞亮的手，柔软又温暖的掌心，让俞亮错愕的回过头来"我错了，您大人有大量，收留我一下好不好。"时光的声音很柔软，像是泡了蜜一般带着撒娇的韵味，带着甜甜绵长的尾音，这是他最为熟练又滥用的小把戏，可是却总是能把俞亮的心拿捏住，仿佛顷刻间，他便会融化。

为什么——

前一秒他还在思考这个缘由，他吞咽了一下因为许久的沉寂在口腔里泛滥的唾液"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什么叫做就是这个原因？"时光得到了一个莫名其妙的答案，有些气笑了"我喜欢你，所以我当然不想和你住一起了，我怕我情不自禁的对你做点啥……然后，我就被暗杀了。"时光说话的时候，脸上洋溢了有些羞涩的表情，甚至还肆无忌惮的说起了玩笑话，只不过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而且，看得见又摸不着的，我自己也难受啊，俞亮，小俞老师，要不我们大家都直接点，扭扭捏捏的也不是什么办法，你要不给我个答复呗，让我死的痛快点？"

时光想，他现在的模样一定很滑稽，大概就是那种主动把自己的头塞进断头架里，快点让刽子手动手的死刑犯，可是又有什么办法呢，喜欢一个人，不就是在患得患失中捕捉住爱的可能性，利用那个寻觅的过程，填满自己的内心。

时光故作镇定，让自己变的清醒，利用在棋盘上那种蛮横的劲儿开口"俞亮，我也不是那种喜欢死缠烂打的人，我也很清楚，属于我的，永远会是我的，但是不属于我的，无论我怎么挽留，他们都会离开。"他停顿了一下，继续开口说道，声音了暗含着微弱的沙哑，那种疼痛又酸爽的感觉，在揭露内心的时候变的极其的心狠手辣，但是又格外的感觉委屈。

"所以说呢，如果你觉得我这样子特别烦人，你跟我说一声，我以后也不会再骚扰你了。"时光放低了自己的姿态，小心翼翼的，依靠在墙壁上，认真的望着盯着自己的俞亮，用眼睛勾勒他的眉眼，他的唇，熟悉的，陌生的，顷刻间全都印在了脑海深处，如果——

如果自己被拒绝了，那么一定没有什么脸面出现在他面前，他一定会被嫌弃的，会被厌恶的，那不如现在努力的记住他的模样，这样也许可以让自己遗忘的再慢一些，想着想着，就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怎么那么贪婪啊。

俞亮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很久了，就像是在棋盘上郑重的进行了一次长考，声音非常低沉，他先是对时光说了一句"抱歉。"

得，时光觉得自己应该可以猜想到后面的话会是什么，便紧闭了双眼，希望这场酷刑可以不要太痛苦，却忍不住用手扶住了自己的额头，可以稍许遮掩他的脆弱，说话时，似乎声音里藏着无尽的痛苦"行吧，但是你得让我冷静一下，你要不先去吃饭，我，我得自己一个人缓一会儿。"

"不，不是的"一贯冷静的俞亮居然也有说话坑坑巴巴的时候，他迅速向前把时光的手掰开，便看到了蓄满泪水的一双眼，他的眼角泛着无尽的红，艳丽的开着诱人的玫瑰"我很抱歉，我没有理解你的感受一直逼迫你，甚至还瞒着你。"他垂落下来的目光极其的柔情，令时光忍不住抬头，又一次的陷入其中，这大抵就是无数次的心甘情愿，却总是犹如第一次的怦然心动，像是和一个人初恋一万年。

"之前我一直在考虑这件事情，因为我并不认为自己对你抱有正常的，归属于友情范围内的情感。"俞亮似乎有些自嘲的笑了笑"在你给我发短信的时候，我觉得我快疯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感情，我以为这是一种不正常的心理疾病，所以我去翻阅了很多心理学相关资料，甚至还预约了心理医生。"

"我去问了很多人，看了很多部电影，拜读了很多部书籍，我才了解到，喜欢一个人可以有很多种方式，之前是我太孤陋寡闻的，我根本就无法判断，毕竟我的世界里只容得下围棋。"他顿了几秒，用右手轻轻的捧住了时光的脸"可是，我觉得我再也无法把所有的目光都投入于棋盘之上了。"

因为在还没有学会如何去爱的时候，就已经动心的一塌糊涂，奋不顾身又毫无顾虑。出自于本能的爱，仿佛为他量身定做。

他猛然间顿悟，他的喜欢，就像是为一杯未装满的，透明，干净的玻璃杯里倒水，猛的来那么一下，便疯狂肆意的满溢而出，把全世界都弄的湿漉漉的。

"时光，我之前无法准确的判断自己的情感，直到刚刚你说喜欢我的时候，我真的很想吻你。"

眼泪从时光的眼角坠落下来，滴落在俞亮的手背上，时光有些诧异的，茫然的望着一本正经的为他给予回复的俞亮，声音早就已经沙哑的不可思议"真的吗？"他怎么敢轻易的去相信，那种欣喜又飘飘然的感觉正在拽着他想上攀爬，可是他却又害怕下一秒又会因为什么缘由被拽下，而对方却非常坚决的点了点头，含着笑开口询问道，可是咨询的感觉都如同虚设"时光，我现在可以亲你吗？"

他的失恋指南，终于隆重的打上了结语，被他全部都抛在脑后忘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