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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入局困兽

龙游天下之隐月归尘

江风卷着湿冷雾气,拍打在渡口青石之上,寒意刺骨。

黑风寨一众蒙面杀手持刀列队,步步收紧包围圈,刀刃寒光映着暗沉江面,封死了沈青与稳婆所有退路。

沈青将年迈稳婆死死护在身后,指尖扣住袖中短刃,脊背紧绷,周身杀气内敛却一触即发。他一路辗转逃亡,躲过数次截杀,本以为青州渡口是短暂喘息之地,不曾想对方早已等候多时。

高处山道之上,顾衡勒马驻足,玄色衣袍被江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垂眸望着下方被围困的两人,又看向来路不见尽头的密林,眼底阴晴翻涌。

黑风寨杀手来得太快,太过准时,仿佛一早算准了沈青登岸的时辰。

是父亲安排好的绝杀之局,不留半分生机。

顾衡指节攥紧缰绳,心底不甘翻涌。

父亲想在这里悄无声息斩杀证人,销毁所有旧案证据,抹平当年沈妃一案所有痕迹。

那他偏要破了这盘棋。

只要救下沈青与稳婆,手握这份铁证,从今往后,便再也无人能拿捏他,无人能轻视他这位靖王世子。

就在杀手即将挥刀冲锋的刹那,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沉稳脚步声,四道身影冲破夜色,快步抵达渡口侧边密林。

楚天佑一袭素色常服,面容温润,眸底却藏着洞悉一切的锐利,他抬手拦住欲要上前的赵羽,目光沉沉望向渡口厮杀一触即发的场面。

一路追查旧案风尘仆仆,他们终究还是赶在了厮杀开端,却依旧,晚了一步。

丁五味摸着下巴,一脸烦躁,忍不住低声抱怨:“真是邪门到家了,咱们日夜兼程赶路,还是差了片刻。每一次都是刚好赶上结尾,从来抓不到幕后主事之人,线索次次断掉,凶手次次提前动手,简直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赵羽手握剑柄,神色肃穆,目光扫过训练有素、进退有度的黑风寨杀手,沉声开口:“对方调度井然,时机掐算得分毫不差,绝非江湖草莽自发截杀,背后定有朝堂之人统筹布局。”

一直沉默不语的白珊珊,此刻指尖微微泛白,心头萦绕多日的不安终于压不住,她看向身侧三人,声音轻却带着真切的惶恐。

“我们会不会,从一开始就踏入了别人设好的圈套?”

一语落地,林间瞬间安静下来。

楚天佑转头看向她,眸色微动:“珊珊何出此言?”

白珊珊望着渡口三方僵持的局面,指尖越攥越紧,把心底积压许久的违和感尽数道出,眉头紧锁,声音发沉:“我们一路追查,有没有发现所有线索都太过蹊跷?”

“这些线索看似清晰完整,能一步步指引我们查到靖王、查到青州渡口、查到关键人证,可偏偏每一条都留有缺口,从不给我们完整真相。”

“时而清晰指路,时而模糊断线,就像是有人故意放在我们眼前,一步一步引诱我们往既定的方向走。”

“不是我们运气差一直慢半步,是对方根本就在放饵钓鱼。我们查到哪里,都是对方想让我们查到的地方;我们救下谁,也都是对方想让我们救下的人。”

“从头到尾,我们不是在查案,是在顺着别人铺好的路,乖乖入局。”

“我们查到哪里,追杀就跟到哪里;我们想要护住人证,对方就提前一步灭口;我们想要追查幕后主使,关键之人永远提前消失。”

“我们永远慢一步,不是我们行动力不足,而是所有的路线、所有的线索、所有人证的行踪,从头到尾,都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我们每一步前行,每一次追查,都在顺着对方规划好的棋局在走。”

字字落地,如冷水浇头。

丁五味脸上的烦躁瞬间褪去,脸色凝重下来,细细回想一路经历,后背莫名泛起一层冷汗。

赵羽亦是瞳孔微缩,不得不承认,珊珊所言句句属实。

他们看似主动查案,实则全程被动,如同台上被人操控的木偶,毫无自主余地。

楚天佑垂眸沉思,片刻后缓缓抬眼,望向渡口深处,语气低沉:“我也早有察觉,只是一直不愿往最坏处想。对方布局太深,布局之人心思缜密,洞悉我们所有人的查案思路。”

“对方不仅想要灭口沈青与稳婆,更想借我们一行人之手,搅动朝堂风波,最后再将所有祸水,尽数引到我们身上。”

话音落下,楚天佑眸光骤然沉定,已然拿定对策。

过往他们步步追赶,次次入局,皆是因为太过心急,顺着对方给出的线索疲于奔命,反倒一直落入下风。

既然前路全是别人铺好的陷阱,那最好的破局之法,便是——以静制动。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赵羽,声音压得极低,语气笃定而沉稳:“赵羽,你暗中动身,不必掺和渡口这场厮杀,悄悄去查当年沈妃旧案与沈太傅灭门案的全部隐秘,深挖朝堂内部牵扯的势力,务必查清所有暗流。”

赵羽当即颔首,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属下遵命。”

“其余人原地留守,按兵不动。”楚天佑抬手拦住想要上前插手战局的白珊珊与丁五味,目光望向茫茫夜色,眼底藏着锋芒,“在没有查清真相之前,我们谁都不要贸然出手,也不要追查任何新线索。”

丁五味一愣,满脸不解:“老三?咱们眼睁睁看着人证被杀吗?一直不动,岂不是任由幕后之人摆布?”

“正是要不动。”楚天佑摇头,一语道破关键,“以往我们急于查案,急于救人,急于破局,一直跟着对方的节奏走,才会永远慢人一步。”

“如今我们彻底停下脚步,不再顺着他的线索前行,不再按照他预想的方式行动。”

“我们不动,棋局就会停滞。他精心布下整盘大局,绝不可能任由棋局作废,到时候,藏在暗处一直操控一切的人,必然会沉不住气,亲自现身推动局势。”

以不变,应万变。

与其被动追局,不如静待执棋者自己露面。

白珊珊瞬间恍然,心头不安散去几分,连忙点头:“我明白了,我们停下脚步,就是打破他所有的布局。”

密林高处,白衣女子依旧静立枝头,将下方几人的对话一字不落尽收耳底。

原本淡然玩味的眉眼,此刻终于添了一丝真切的讶异。

她本以为这群人最多只能看破自己身处棋局,没想到楚天佑心思如此缜密,直接选择停步破局,反向逼她现身。

隐月指尖轻轻抵着微凉的树干,唇角笑意渐深,依旧是那声轻不可闻的呢喃,随风消散:

“有趣,越来越有趣了。”

原本听话入局的棋子,如今竟想要反过来,试探执棋人的踪迹。

夜风翻涌,枯叶从枝头悠悠飘落,恰好落在渡口中央。

树下杀机汹涌,棋局骤然僵持,视线彻底落回密林之中楚天佑四人身上。

四下重归寂静,没有人再开口说话,唯有江面风浪翻涌,夹杂着杀手压抑的兵刃摩擦声,清晰传入耳中。

赵羽领命之后,身形一晃,借着夜色与林木掩护,悄无声息退入密林深处,不留半点踪迹,独自前去深挖当年沈妃旧案的全部内情。

原地只余下楚天佑、白珊珊与丁五味三人,藏身于浓荫之后,冷眼望着渡口一场困局。

丁五味收敛了往日的嬉皮笑脸,眉头紧锁,看着下方步步被逼至绝境的沈青二人,忍不住低声开口:“虽说以静制动能逼出幕后之人,可再等下去,这两人就要当场殒命了,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关键人证死在眼前啊。”

白珊珊攥紧剑柄,眸色满是焦灼,心底不忍再也压制不住:“天佑哥,我们已经看破圈套,可人命关天,不能拿无辜之人的性命当做诱饵。”

楚天佑垂眸沉吟片刻,眼底挣扎过后,终究褪去了方才一味隐忍的冷静。

他看破全局是棋,知晓每一步都在暗处之人的算计之中,也明白贸然出手,依旧会顺着对方的预想前行。

可即便前路皆是圈套,即便出手依旧会落入对方布局,他也无法坐视两条人命惨死眼前。

“不管这是不是对方设下的陷阱,不管我们出手与否,都逃不开这盘棋局。”楚天佑抬眼,语气坚定,当即推翻了彻底蛰伏的计划,“救人。”

哪怕依旧顺着对方的棋局而动,也不能舍弃人命。

话音落下,三人不再藏匿,正准备动身驰援渡口,侧面荒草之中却骤然杀出另一批死士,直指毫无还手之力的接生稳婆,杀机比黑风寨杀手更为凌厉致命。

渡口厮杀瞬间爆发,兵刃相撞的脆响刺破江面夜色,黑风寨杀手悍不畏死,层层叠叠朝着沈青与年迈稳婆扑杀而去。沈青护着老人步步后退,短刃翻飞勉强抵挡围攻,可对方人数悬殊,不过片刻便被逼至江边退无可退,江水打湿衣摆,退路彻底断绝。

山道上的顾衡见状指尖一紧,已然按捺不住想要策马下山插手战局,可余光瞥见暗处潜藏的王府暗卫,又硬生生压下冲动。他清楚,父亲的眼线无处不在,此刻贸然出手,只会提前暴露自己的心思。

可没过片刻,一道截然不同的黑影,骤然从侧面荒草里疾冲而出。

这批人身着统一玄色劲装,面无表情,出手狠戾刁钻,招式干净利落,和粗莽江湖习气的黑风寨杀手截然不同,目标极其明确——不恋战,不针对沈青,直指他身后瑟瑟发抖的接生稳婆。

是徐谦私下抽调的死士,只奉命灭口人证,不留任何活口。

“这批人不对劲!”白珊珊瞬间攥紧剑柄,低声急喝,“和那边不是一路人!”

楚天佑眸色骤沉,一眼便看穿区别。黑风寨杀手招式狂野,带着江湖匪气,而眼前这批死士训练有素,进退有度,分明是朝堂秘养的顶尖杀手,规制森严,绝非靖王明面势力所能培养。

眼看寒刃直逼稳婆心口,老人吓得浑身僵硬,根本无从躲闪,楚天佑再也无法坐视不理,沉声开口:“出手救人!”

话音未落,白珊珊身形掠出,软剑破空而出,精准拦下致命一刀。丁五味紧随其后出手牵制,二人配合默契,短短数息便拦住所有徐谦派来的死士。

没有多余缠斗,这群死士自知任务败露,当即想要自尽封口,却被楚天佑提前预判,尽数截杀,无一活口留在当场。

血腥味混杂江风扑面而来,渡口瞬间安静大半。

沈青连忙扶住险些瘫倒的稳婆,心有余悸看向楚天佑三人,躬身行礼道谢。

楚天佑俯身翻看地上死士尸体,指尖拂过对方衣襟内侧一处极小的隐秘纹路,神色愈发凝重。

白珊珊走上前来,看着尸体满心疑惑:“同样是来刺杀证人,为何要分两拨人马?背后之人既然要灭口,直接让黑风寨动手便可,何必再多派一批死士,多此一举?”

“绝非多此一举。”楚天佑站起身,目光幽深,心底疑云层层翻涌,“黑风寨是靖王明面上的棋子,用来掩人耳目,做成江湖仇杀的假象。而这批死士,是暗中之人安排的后手,以防黑风寨办事不力,专门用来绝杀关键人证。”

两拨杀手,两层布局,明面一套,暗地一套。

足以说明,当年沈妃难产、沈太傅满门被灭一案,远远比他们查到的更加复杂。

靖王顾虞只是台前之人,幕后还有更深、更隐秘的操盘手藏在暗处。

“当年的事情,绝不止我们查到的这些表面恩怨。”楚天佑望着江面翻涌的黑水,语气笃定,“后宫秘辛、朝堂构陷、灭门真相,所有被掩埋的细节,还有大半没有浮出水面。”

他即刻转头,看向方才潜伏归来、刚好折返密林的赵羽,语气严肃,下达新的指令:“赵羽,停下之前的调查,换一个方向彻查。”

“重点去查靖王府谋士徐谦,查清他的身世来历、过往行踪,还有他私下豢养死士的全部证据。另外深挖当年宫中所有内侍、宫女的旧档,重新复盘沈妃生产当日的全部细节,一丝一毫都不要遗漏。”

赵羽神色一凛,郑重拱手:“属下明白,即刻去查。”

看着赵羽再度消失在密林夜色中,丁五味挠了挠头,一脸后怕,心头同时压上重重疑云:“没想到还有第二层杀手,还好咱们出手及时,保住了唯一的人证。可眼下案子越查,我心里越乱。”

几人一同看向身侧神色沉静的沈青,满腹困惑再也压不住。

白珊珊蹙眉打量着眼前温雅清俊的男子,指尖无意识攥紧剑柄,开口道出众人共同的疑虑:“天佑哥,我们之前收到官府密报与卷宗记录,半月之前,钦天监大牢里,分明已经有一名标注为沈青的垂暮之年的男子,畏罪自尽身亡,尸首经过官府核验,入棺下葬,记录清清楚楚。”

可如今,活生生的沈青就站在他们面前,安然无恙。

一死一生,两个沈青。

丁五味顿时回过神,脸色彻底凝重,连连附和:“没错没错!这件事我一直记着,之前所有人都认定沈青已经死了,我们追查的一直是遗留的余党线索,谁能想到正主好好活着!那牢里死的人,到底是谁?”

是替身?还是从头到尾就是一场骗局?

江风呼啸而过,吹得众人衣袂翻飞,也吹不散漫天迷雾。

楚天佑垂眸望着地面死士尸体,又侧目看向身侧沉默不语的沈青,眼底暗沉翻涌,心底巨大的疑惑铺天盖地而来。

官府卷宗不会凭空出错,大牢值守官兵层层核查,尸首入殓流程完整,按理说绝不可能出现身份认错的纰漏。

可眼前之人眉眼身形、谈吐风骨,以及知晓沈太傅府内隐秘、熟知沈妃当年秘事的种种细节,都确凿无误,他就是真正的沈青。

那牢中死去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是谁刻意安排一具一模一样的替身,顶替沈青赴死,伪造死讯,掩人耳目?

楚天佑盯着沉默垂首的沈青,眸光骤然一沉,心底生出一个更为惊悚的猜想,缓缓补道:“而且我怀疑,牢中死去之人,恐怕根本不只是一个简单的替身。”

一句话让在场三人尽数色变。

丁五味声音都压低几分,满是错愕:“不是替身?那能是谁?世上怎么会有和沈青长得一模一样,还能顺利顶替身份、骗过所有狱卒核查的人?”

白珊珊心口猛地一沉,瞬间嗅到了远超替身骗局的凶险:“王爷的意思是……那个人,本就和沈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楚天佑颔首,指尖轻轻敲击身侧树干,条理清晰复盘所有破绽:

“若是寻常替身,身形容貌可以刻意模仿,可当年大牢核验严苛,要核对骨龄、幼时胎记、过往旧伤,乃至熟知沈家细碎往事,绝非随便找一个容貌相似之人就能蒙混过关。”

“能完美顶替沈青,通过官府层层查验,从容赴死且甘愿闭口不言,此人必然熟知沈家所有秘辛,甚至血脉相通。”

江风刺骨,吹得人通体发凉。

全场死寂一瞬,所有人都懂了这句话背后的恐怖。

丁五味喉结滚动,低声颤道:“难道……沈家当年,还有别的遗孤?或是当年太傅府灭门之时,还有不为人知的隐秘子嗣被秘密送走?”

楚天佑没有直接作答,只是看向始终缄默、面色惨白的沈青,眼底带着探究与惋惜:“沈公子,那名死在牢中,替你赴死之人,你认得,对不对?”

沈青身躯猛地一颤,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节泛白,眼底翻涌着极致的痛苦、愧疚与隐忍,唇瓣颤抖良久,终究还是咬紧牙关,依旧不肯开口。

他不敢说,也不能说。

那不是替身,是他这辈子永远还不清的亏欠,也是当年那场浩劫里,最残酷、被所有人掩埋的秘辛。

楚天佑见状便知自己猜对大半,不再逼迫追问,神色愈发凝重:

“看来当年沈太傅一案,从来不止是靖王构陷朝堂、谋害沈妃这么简单。不止有幕后执棋者操纵全局,沈家自身,也藏着一段不能见光的过往。”

“一条人命,被悄无声息用来顶替死去,抹去存在痕迹,连官府卷宗都被彻底篡改。幕后之人手笔之大,权势之高,远超靖王所能触及的范围。”

旧案层层叠叠,一案套一案,替身之下藏血亲,权谋之下藏人命。

他们如今窥见的,依旧只是冰山一角。

楚天佑沉声开口,字字沉重,道出心底最深的不安:“先前我们只以为,当年只是靖王构陷沈太傅一族、谋害沈妃一桩旧案。可如今看来,整件事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加恐怖。”

“有人提前伪造沈青死讯,骗过官府,骗过朝堂,甚至骗过靖王府所有人,暗中将真正的沈青藏匿多年。一边放出让我们追查的半真线索,一边安排替身赴死断我们追查方向,一环扣一环。”

白珊珊心头一寒:“也就是说,从我们查到沈青身亡开始,我们就已经落入圈套了?”

“不止。”楚天佑摇头,目光望向漆黑江面,眼底满是深沉,“当年沈妃难产、太傅满门被屠、如今真假沈青、王府双层杀手、徐谦私养死士……一桩桩一件件全部串联起来,所有谜团都环环相扣。”

“靖王未必是始作俑者,徐谦藏着私心,暗处还有布局之人,再加上真假沈青的惊天骗局。”

“当年那场朝堂浩劫之下,到底还掩埋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还有多少被刻意隐藏、被篡改的真相?”

全场一片死寂,唯有江水拍打江岸的声响回荡耳边。

原本以为只差一步就能触碰真相,此刻众人才猛然发觉,他们距离核心隐秘,依旧隔着万丈迷雾。

一旁的沈青闻言,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眼底掠过一丝痛楚与隐忍,却始终闭口不言,不愿提及过往更多伤痛。

夜风凄冷,江边一片死寂,一直惊魂未定、瑟瑟发抖的接生稳婆,此刻缓缓抬起头,浑浊的双眼直直看向楚天佑,浑身止不住发颤。

她望着那张温润却极具威严的面容,积压多年的恐惧与愧疚瞬间冲破防线,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苍老身躯不停颤抖。

“国主……老奴有罪……老奴罪该万死……”

苍老沙哑的声音哽咽破碎,满是无法磨灭的惶恐与自责,她伏在地上,不敢抬头直视楚天佑的双眼。

众人皆是一怔,齐齐看向跪地的老妇,不明所以。

楚天佑眉心微蹙,放缓语气,轻声安抚:“老人家,你不必如此,你何罪之有?”

稳婆肩膀剧烈抖动,良久才艰难抬首,泪眼婆娑地望着楚天佑的眉眼,目光复杂又悔恨,一字一句道出尘封多年的惊天往事:

“是少主对吗?老奴乃是佟佳氏家生子,奴婢名唤:玉奴。”

一句话落下,全场轰然寂静。

“您是乳娘!”

江风呼啸而过,卷起满地寒意,连周遭的杀气都仿佛骤然凝固。

楚天佑身形微僵,心底猛地一震。

他自幼便知晓自己与先帝面容酷似,却从未想过,当年沈妃惨案、后宫风波当夜,自己竟阴差阳错现身宫中,还被亲历整场惨案的接生稳婆,错认成了先帝。

白珊珊心头狠狠一沉,瞬间串联起所有疑点:当年的后宫冤案、被篡改的证词、莫名被扣上罪名的沈家、牢中身份诡异的死者……原来一切的开端,从这场认错人的误会开始,就已经彻底偏航。

稳婆泪水滚落地面,不停叩首,满心悔恨:“就是老奴这一眼认错,一句错话,乱了当晚所有人的判断,也间接酿成了后来沈家满门的惨祸,酿成了无数冤案……老奴苟活这些年,日日煎熬,夜夜难安。”

“老奴有罪,这桩陈年血案,老奴也有推卸不掉的罪责。”

她伏在冰冷青石上,浑身抖如筛糠,积压二十年的恐惧彻底决堤,再也藏不住当年后宫雨夜全部真相,抬泪眼望着楚天佑,字字泣血道出尘封秘事:

“当年出事那一夜,靖王殿下突然入宫,当众传言,国主忽然染怪病卧床不起,高热不退,昏迷不醒。”

“钦天监官员连夜入宫占卜查验,最后当众定论,说是后宫有人暗中行厌胜之术,巫蛊咒杀龙体,才害得国主大病缠身。”

“随后禁军奉旨搜查六宫,最后偏偏在沈妃娘娘寝宫地下,挖出了扎满银针的巫蛊人偶,全是招惹晦气的邪物,证据确凿,百口莫辩。”

“靖王当场宣读圣旨,下令沈家通蛊叛国,祸乱宫闱,判沈太傅满门抄斩,即刻抓人,连夜行刑,不留余地。”

说到此处,老奴捂住脸面,失声痛哭,满是无助与绝望:

“老奴一直在沈妃娘娘身边伺候,深知娘娘心性纯良,一辈子安分守己,绝不可能触碰巫蛊邪术!老奴当时拼死拦在殿前,跪地哭喊求情,不信沈家会犯下此等大罪。”

“可靖王直接拿出明黄圣旨,圣印齐全,不容任何人辩驳。老奴不死心,偷偷托身边近身小太监,连夜出宫,想要亲自面见国主,禀报实情,恳请陛下亲自彻查,赦免沈家满门。”

“可派出去求情的小太监,一去无回,彻底人间蒸发,再也没有传回半点音讯。”

楚天佑屏息凝神,周身气息骤然变冷,安静听着下文,指尖不自觉攥紧。

稳婆哽咽加重,眼神充斥着当年难以释怀的违和与恐慌:

“就在老奴心慌无措之时,大殿之内,清清楚楚传来了国主的声音。”

“声音一模一样,分毫不差,亲口下令,一切依照靖王所言行事,不必再审,即刻行刑。”

“当时大势已去,禁军围城,圣旨已下,老奴根本来不及细想其中破绽,只能眼睁睁看着沈家被押赴刑场,血流成河。”

“可事后老奴越想越怕,冒险趁乱冲出后宫,远远站在宫廊之下,亲眼望见了立于殿中的国主。”

“那张脸,和眼前少主您一模一样,和先帝司马浩天殿下一模一样。”

“可那个人,不对劲。”

稳婆猛地抬头,瞳孔骤缩,想起当年那一幕,浑身泛起寒意:

“神态冰冷空洞,没有半分往日帝王的温润气度,眼神麻木无情,周身气场僵硬怪异,明明是一模一样的面容,可老奴打心底里笃定——眼前那个人,根本就不是真正的国主!”

“况且朝野上下人人皆知,当夜国主重病卧床,无法起身,怎么会独自立于大殿之上,亲自下旨批复行刑?”

“失踪的小太监、重病却现身大殿的陛下、一模一样却判若两人的神态……从那晚开始,所有一切,全都是错的!”

一席话说完,江边死寂无声,唯有江水轰鸣,拍打江岸。

楚天佑伫立原地,浑身僵住,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他终于串联起所有碎片:相似的容貌、认错人的误会、凭空出现的圣旨、重病却现身大殿的帝王、神态怪异的假先帝、牢中身份诡异的死者……

当年沈家灭门,从来不是靖王单方面构陷。

那一晚,皇宫之中,有人假扮先帝司马浩天,假借皇权,亲手批复了沈家满门的死罪。

树梢之上,白璃月静静俯瞰下方,将众人所有困惑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淡淡延展。

真假沈青,不过是她布下的又一层迷雾。

当年的秘辛,本就不该只有表面那一点血腥。

而山道之上,顾衡听见密林传来的对话,亦是心头一震。

他身居靖王府,尚且知晓牢中沈青已死,从未知晓眼前之人竟是真身。原来连他,也一直被蒙在鼓里。

这盘棋,远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山道高处,顾衡端坐马背,将密林里众人一举一动尽收眼底,眼底冷光沉沉。

方才楚天佑一行人全程藏在林中按兵不动,冷眼旁观整场厮杀,直到徐谦派出的死士绝杀稳婆,才骤然出手救人,这一切尽数落在他眼中。

他本以为这群朝廷钦差是莽撞查案之人,不曾想竟也懂得隐忍蛰伏,以静制动。

而方才死士尸体上刻意留下的隐秘纹路,太过刻意,分明是有人故意留下的破绽,目的直白无比——就是要引楚天佑一行人顺着痕迹,彻查靖王府谋士徐谦。

顾衡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冷笑,心底翻涌着积压已久的戾气。

徐谦这个老狐狸。

仗着父亲对他全然信任,手握王府大半机要,行事愈发张狂,平日里表面对他这个世子恭敬有礼,眼底却始终藏着轻视,从未将他放在眼里。

先前他暗中培植势力,拉拢京畿卫人手,徐谦明明早就察觉,却从未规劝,反倒一步步在父亲面前挑拨离间,放大父子隔阂,变相让父亲愈发防备自己、厌恶自己。

今日又私自调动王府死士,绕过父亲,私自布局灭口人证,暗中掌控整场战局,分明是早已不把王府主子放在眼中。

此人狼子野心,欺主罔上,早就该被拔除。

既然暗处有人刻意留线索,借钦差之手查徐谦,那他不妨顺水推舟,再添一把火。

顾衡抬手,对着身侧暗处潜藏的自己的心腹暗卫低声吩咐,声音压得极低:“去,悄悄往死士尸首旁,再落下一枚徐谦贴身随从独有的腰牌碎角,做得干净些,不要留下任何和本世子有关的痕迹。”

暗卫躬身领命,转瞬隐入夜色。

顾衡抬眼再度看向下方密林之中的楚天佑等人,眸色阴鸷。

他正好借着朝廷钦差这把刀,除掉徐谦这个目中无人的祸患。

一来可以除掉王府内部最大的隐患,二来能削弱父亲左膀右臂,动摇父亲根基,三来自己也能坐收渔翁之利,不必亲自出手沾染半点嫌疑。

徐谦目中无我,欺我辱我,今日,也该付出代价了。

树梢之上,隐月将山道世子的小动作看得一清二楚,眸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她本只想略施痕迹引楚天佑查徐谦,没想到顾衡与徐谦本就离心,世子主动补全线索,主动入局。

靖王疑徐谦,世子恨徐谦,钦差查徐谦。

三方矛头齐聚一人身上,棋局,彻底完美闭环。

而此刻千里之外,靖王府正厅。

徐谦依旧垂手立于一侧,安静等候指令,神色淡漠无波,仿佛方才君臣试探、杀意暗流从未发生。

顾虞端着微凉茶杯,指尖摩挲杯沿,看似远眺夜色,余光却始终落在身旁谋士身上,心底杀念愈发清晰。

他方才下令三方制衡,放任世子入局,看似是自己掌控全局,可细细回想,从头到尾,提出借世子为棋子、挑起三方混战的人,都是徐谦。

徐谦精准拿捏顾衡的逆反心性,精准算准黑风寨出手时机,甚至提前预判出楚天佑一行人抵达渡口的时辰。

这个人,算尽了所有人。

包括他这位靖王。

“渡口那边,可有新动静?”顾虞淡淡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

徐谦从容应答:“回王爷,黑风寨已经合围沈青,世子现身山道,国主一行人也如期抵达密林,四方齐聚,棋局已经完整落子。”

如期抵达。

顾虞心底寒意更盛。

连楚天佑一行人抵达的时间,徐谦都一清二楚。

此人掌控的信息,早已超出了一个王府谋士该触及的范围。

顾虞抬眼,看似随意问话,实则最后一次试探:“先生仿佛知晓所有事,知晓衡儿心思,知晓杀手动向,甚至知晓朝廷钦差行踪。先生倒是说说,这盘棋,最后谁会赢?”

徐谦垂首,语气毫无波澜:“王爷执棋,自然王爷必胜。”

毫无破绽,滴水不漏。

顾虞心中最后一丝疑虑彻底坐实。

徐谦不是棋子,他从来都不是听命于自己的谋士。

他是另一个执棋人,而自己、顾衡、靖王府,乃至朝堂与钦差一行人,全都在他背后主人的棋局之中。

茶杯轻轻放在桌案,发出一声轻响。

顾虞眸底杀意彻底冰封,不动声色。

无妨。

青州战局结束,他便亲手斩断这根藏在身边多年的毒刺。

就在此时,王府暗卫快步踏入厅堂,跪地俯首,声音急促禀报最新密报:“王爷,加急密报!青州渡口方才传来消息,现身干预战局的是——国主司马玉龙!”

短短一句话,让厅堂内死寂瞬间蔓延。

一直垂首躬身、神色始终淡漠如水、万事皆在掌控之中的徐谦,身躯猛地一僵。

素来平稳无波澜的眼底,第一次炸开真切的震惊,指尖几不可查地颤抖,方才滴水不漏的从容彻底碎裂。

国主也在!

他算准了楚天佑一行人会到,算准了钦差会入局查案,算准了世子的心思、靖王的猜忌,算尽了渡口每一步厮杀与变数,唯独漏掉了最关键的一点——

司马玉龙,竟然亲自赶赴青州,亲自踏入了这盘棋局之中。

他原本只打算引朝廷钦差入局,借外力离间靖王父子,搅动朝堂纷争,从来没想过会惊动真龙天子亲自下场。

国主亲临,全盘变数陡增,他背后主子布下多年的局,已然出现了不可控的缺口。

顾虞将徐谦这一瞬的失态尽收眼底,眸底寒意更深,心底杀意再添一层。

他方才还在疑心徐谦掌控一切、幕后另有主子,如今一句国主亲临,便能让这位万事不惊的谋士乱了方寸。

足以证明,徐谦所有布局,从头到尾,都是冲着当朝国主去的。

此人图谋之大,远超他的想象。

顾虞不动声色,面上依旧平淡无波,淡淡开口,刻意敲打:“看来先生也没有算到,国主会亲自前往青州。”

徐谦迅速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强行敛去眼底慌乱,重新垂首,语气勉强恢复平静,只是声线依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属下失算,未曾料到国主会亲自涉险。”

可他心底早已乱作一团。

国主亲临渡口,又恰逢当年亲历旧案的稳婆活着现世,陈年宫闱秘辛马上就要被层层揭开。

大事不妙。

青州战局结束,他便亲手斩断这根藏在身边多年的毒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