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覆满整座靖王府。穿堂晚风卷着凉意掠过回廊,正厅烛火烧得极旺,火光跳动,映得墙上猛虎下山图愈发凶相毕露。顾虞立在窗前,指尖一下下叩着冰冷窗棂,沉闷声响落在寂静厅堂里,压得人心头发紧。
他回身看向桌案铺开的青州舆图,指节重重按在城池之上,眼底怒意未散。半生权谋算计,他掌控朝堂棋局,拿捏无数人心,到头来,却看不透自己一手养大的儿子。
顾衡私下培植心腹,拉拢京畿卫校尉,暗中筹谋夺权,桩桩件件,他皆心知肚明。只是他素来隐忍不发,念及骨肉血脉,也念及这是自己唯一的子嗣,一直留有余地。可方才一场争执,终究撕破了最后一层体面。
权欲当前,骨肉亲情,本就薄如蝉翼。
“衡儿性子太躁,急于建功,终究难堪大任。”顾虞收回指尖,声线沉哑,褪去方才暴怒,只剩一片寒凉,“我给他世子尊荣,保他一世无忧,他反倒一心想着凌驾于我之上。”
徐谦垂手躬身,神色始终淡漠无波,缓缓开口:“王爷是护着世子。青州一案牵扯当年沈妃旧案,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便是诛族大祸。世子年轻,只看得见功名,看不见万丈深渊。”
“护?”顾虞低嗤一声,笑意冰凉,“在他眼里,我只是拦路之人。”
他抬眸望向窗外无边夜色,眼底飞快掠过一丝疲惫,转瞬便被狠戾覆盖。他不是不懂儿子心中积怨,只是此事沾了先帝后宫旧案、太傅满门冤屈,隐秘太重,他绝不敢让顾衡半步涉足。
“暗卫来报,他出城了?”顾虞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是。世子以祭拜先王妃为由,只身牵马出城,一路往青州而去,属下全程尾随,未曾阻拦。”
顾虞眸色微沉,意料之中。
顾衡素来桀骜,方才被他当众斥责猜忌,逆反之心早已生根。越是禁足打压,他越是要一意孤行,偏要插手这场死局。
顾虞侧首看向身旁谋士,目光幽深:“你想借他入局?”
徐谦坦然颔首,语气恭敬却直白:“世子心怀怨怼,急于立功夺权,恰好是最合适的棋子。”
“世子若截杀失败,所有罪责可尽数推给他,保全靖王府;若是他成功拿下人证,王爷便可坐收渔利;再者黑风寨本就出手无情,三方相逢,亦可借江湖人手,除掉日渐不受控的世子,永绝后患。”
一番话冷血刺骨,厅堂内烛火轻晃,寒意四下蔓延。
顾虞沉默良久,眼底最后一丝父子温情散尽,面上只剩冰冷权衡,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然攥紧。
方才徐谦字字冷静、步步诛心,提议借三方厮杀除掉顾衡之时,没有半分迟疑,没有半分恻隐。
那一刻,一股寒意顺着顾虞脊背直窜天灵盖。
顾衡是他唯一的亲生儿子,是靖王府名正言顺的世子,血脉至亲,骨肉相连。
可在徐谦口中,这桩骨肉性命,不过是一枚随时可以舍弃、用来平衡棋局的棋子,轻如草芥。
徐谦追随他十余年,筹谋万事,算无遗策,忠心向来无可挑剔。可今日这份过于冷血的通透,太过无情的算计,反倒透着诡异。
一个谋士,再怎么心系大局,也不该轻易怂恿主君舍弃独子。
他缓缓抬眼,看向身侧躬身俯首、神色依旧淡漠如常的徐谦,眸光深处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阴霾。
徐谦真的只是为了靖王府大局吗?
还是说,此人背后另有他人?
有人想要离间他们父子,借青州乱局,亲手斩断他顾虞唯一的血脉后人,掏空靖王府根基?
心思翻涌只在一瞬,顾虞敛去眼底所有猜忌与锋芒,神色恢复如常,不露半分破绽。朝堂沉浮多年,他最懂藏心,面上依旧是那个权衡利弊、冷酷果决的靖王。
他抬眸看向徐谦,语气听似随意,实则暗藏锋芒,慢悠悠开口试探:“徐先生跟着本王十余载,向来顾全大局,只是方才所言,未免太过绝情。衡儿是本王唯一的骨血,本王纵然对他失望,也从未想过要借旁人之手,了结他的性命。”
徐谦垂首的身形微不可察一僵,依旧神色平静,躬身回话:“王爷恕罪。属下只是站在王府存亡角度考量,一时失言,思虑不周。”
“思虑不周?”顾虞轻轻一笑,笑意不达眼底,目光沉沉锁住他,“先生算尽天下棋局,步步精准,何时会思虑不周?”
烛火跳动,将徐谦半张脸隐入阴影之中,他始终垂着眼,不见慌乱,应答滴水不漏:“事关王爷至亲,属下难免失度,还请王爷明察。”
顾虞静静看了他片刻,没有再追问。
越是无懈可击,越是心中有鬼。
徐谦太过冷静,太过无情,这份冷静已经超出了一个谋士对主君该有的本分。怂恿主君杀子,斩断王府血脉,获益的从来不是靖王府,只会是幕后另有图谋之人。
看来这位陪了他十余年、忠心耿耿的第一谋士,从始至终,都未必真心站在他这边。
暗处究竟是谁,安插徐谦在他身边,步步离间,欲要掏空靖王府?
一念至此,顾虞眸底掠过一丝极淡、转瞬即逝的杀意。
留不得。
徐谦心思太深,又太过无情,连主君独子都能毫不犹豫拿来做弃子,早已脱离臣子本分。此人心中无忠君之义,唯有幕后之人的指令,今日能算计顾衡,来日便能反手算计他这个靖王。
养虎为患,莫过于此。
青州一事了结之后,徐谦,绝不能再留。
“照做。”
“继续盯着他,不必相救,亦不必放任他身死。让张彪、黑风寨与世子三方互相牵制,最后残局,由我们收拾。”
“属下明白。即刻传信青州,令张彪提防世子抢功,同时传令黑风寨,但凡有人阻拦截杀,一律格杀勿论。”
顾虞拿起案上冷透的茶水,指尖抵着杯壁冰凉触感,淡淡开口:“当年种下的祸根,终究要清干净。无论是沈青,还是衡儿,但凡挡路,皆可舍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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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京城郊外官道。
夜色无边,夜风凛冽,卷起路上黄沙。
父亲从来不信他,处处防备,视他为觊觎王位的外人。
那他便亲自拿下人证,攥住当年旧案全部把柄。进可面圣揭发罪证,逼父亲退位;退可手握筹码,逼迫父亲放权。进退皆由他掌控。
左右,他都稳赢不输。
他勒马驻足,指尖摩挲刀柄,眸色阴鸷:“你想一手遮天,我便搅乱棋局。”
他不甘永远活在顾虞的阴影之下,不甘一辈子只做一个被猜忌、被防备的世子。
密林暗处,两道暗卫屏息隐匿,将他一举一动尽数尽收眼底,随后悄无声息折返,传回王府。
顾衡全然不知,自己自以为周密的翻盘谋划,从头到尾,都落在旁人棋局之中。
他自以为螳螂捕蝉,胜券在握。
却不知黄雀在后,执棋之人,高居庙堂,冷眼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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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路程之外,青州城郊渡口。
江面夜风呼啸,江水翻涌,一叶扁舟缓缓靠岸,舟上走下两道身影。
青衫男子立在渡口,身姿挺拔温润,眼底却藏着沉敛锋芒,正是沈青。他侧身牢牢护住身后老妇,目光警惕扫视荒芜江岸,周身紧绷,戒备十足。
老妇浑身颤抖,面色惶恐,紧紧攥着衣角,正是当年亲历沈妃生产、手握关键证据的接生稳婆。
老妇腿脚发软,声音止不住发颤:“沈公子,靖王势力遍布朝野,我们根本逃不掉……”
沈青望着翻涌漆黑江水,语气坚定:“逃不掉,也要逃。沉冤多年,真相该现世了。”
话音刚落,江岸密林骤然响起整齐脚步声,数十名蒙面黑衣人持刀合围而出,刀锋映着夜色,寒气逼人。
黑风寨杀手,如期围杀而至。
也就在同一时刻,官道尽头马蹄声骤急,顾衡策马而至,立于渡口高处,恰好撞见这场必死杀局。
谋士布局,父王冷眼,世子夺权,死士截杀。三方势力,于青州渡口狭路相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