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赤红幻境剧烈震颤，层层叠叠的悲恸虚影寸寸崩碎、溃散无形。

红衣始祖望着神色清明、道心稳如磐石的南宫星耀，空洞漆黑的眸中没有恼怒，反而翻涌着愈发浓烈的狂热与痴迷。

她精心织造的执念幻境，复刻出他一生最痛的遗憾，到头来，依旧没能碾碎这少年半分道心。

“可惜。”

她轻声叹息，语气里满是玩味的遗憾，红衣袖摆轻扬，漫天烬火缓缓落定，周遭凝滞的诡力微微翻涌，全部锁定在南宫星耀的神魂之上。

“连最深的心魔、最痛的过往都压不住你。本座真是越来越喜欢你这副模样了。”

“满身苦楚，遍体遗憾，偏偏骨头最硬，心最澄澈，守着那虚无缥缈的善，硬生生扛住了所有黑暗。”

她缓缓前倾身子，声音压低，化作最蛊惑、最诛心的呢喃，字字钻心，精准叩击在南宫星耀最深的执念上。

“可是南宫星耀，你扪心自问——你难道就不想救你妹妹吗？”

简简单单一句话，瞬间揪住了所有软肋。

南宫星耀垂在身侧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骤然一紧，眼底的平静裂开一丝极淡的缝隙。

妹妹南宫予希，是他千年来放不下的执念，是他神魂苦味的根源，是他走遍万域、不离不弃的追寻。

红衣始祖将他所有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唇角勾起癫狂的笑意，继续步步紧逼，抛出最残酷、最两难的抉择：

“千年奔波，寻魂无果，你试过所有正道之法，踏遍千山万水，拼过强敌、种过生机、传过道统，可你妹妹的残魂，依旧飘零脆弱，归期无望，对不对？”

“正道救不了她，仁慈救不了她，你守护苍生，可苍生大道，从来没有为你开过一次特例。”

她话音陡然冰冷狠戾，如同恶魔低语，撕开最残酷的真相：

“那本座告诉你唯一的办法——以这世间所有人的性命、所有生灵的生魂气运为祭，便可逆转阴阳，重聚残魂，换回南宫予希一世安稳。”

“用万千苍生，换你至亲一人。”

“这是唯一能救她的路。”

幻境彻底沉寂，只剩下这句残酷的诘问，一遍遍回荡在南宫星耀的脑海之中。

后方被禁锢的南宫星辰浑身巨震，眼底满是心疼与惶恐。他太清楚弟弟对予希的执念有多深，这句话，是捅在星耀心口最锋利的刀。

陆景凌、白桑榆1陆采灵几人心神紧绷，死死盯着那道挺拔却孤凉的身影，心头揪紧。

他们都在等，怕他动摇，怕这千古难选的抉择，终究压垮了他。

红衣始祖定定看着他，静待他道心崩塌、欲望破土而出。

她太懂人心。

世人皆自私，万般大义，终究抵不过入骨的执念与遗憾。

她不信，为了苦苦追寻千年的妹妹，南宫星耀能做到真正的无动于衷。

“想一想。”她轻声蛊惑，“所有人的命，换你妹妹活过来。从此你无憾、无苦味、无执念，不必再孤身一人背负千年孤寂。”

“这么划算的买卖，你为什么不肯做？”

浓稠的诡力依旧缠着陆采灵的身躯，四肢沉重得像是深陷胶泥之中，只能勉强转动一双眼眸。方才红衣女子那一句以天下生灵献祭换回予希的话语落下，陆采灵一颗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目光紧紧落在南宫星耀身上。

她能看见南宫星耀指尖微攥，那一丝极细微的动容，旁人或许很难察觉，可她一直留意着他，一眼便捕捉到了。

明明身躯大半都被始祖的力量锁死，陆采灵还是拼尽全力催动体内武灵之力，喉间溢出一声清亮焦急的呼喊，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穿透烬火纷飞的空间，送到南宫星耀耳中。

“星耀！不要听她的！这些全部都是假的！”

红衣女子微微侧过头，漆黑的瞳眸淡淡扫了一眼奋力出声的陆采灵，嘴角漫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却没有出手打断。于她而言，旁人的劝阻，只会让这场抉择更有意思。若是南宫星耀心中生出一丝犹疑，旁人的劝说，反倒能催生出更加复杂的心绪。

南宫星耀闻声，目光微微斜向后掠，对上陆采灵满是担忧的眼眸。

南宫星辰同样凝神看向弟弟，神色肃穆。他知晓星耀对予希的牵挂有多深，最怕的便是这个以苍生为祭品的提议，在他心底埋下一道裂痕。

南宫星耀缓缓松开攥紧的拳头，方才那一闪而过的悸动，转瞬归于平静。他重新望向眼前红衣的诡异始祖，眼底没有半分被蛊惑后的狂热，只剩下一片清明。

“她说的法子，就算真的可行，我也不会选。”

他声音从容而坚定，清晰传遍整片古境。

“予希若是尚在，绝不会愿意我以万千生灵的性命，来换她一人重生。我寻她，是想要一家人得以重聚，而不是踩着世间众生的性命换来重逢。这般得来的重逢，满是鲜血与亡魂，便再也不是我想要的那个予希了。”

红衣女子脸上的兴致稍稍淡了几分，似是有些意外。她本以为这个抉择足以撼动他，没想到依旧没能动摇他的道心。

“哦？当真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千年执念，说放下便能放下？”

“我没有放弃寻找妹妹。”南宫星耀摇了摇头，眸光澄澈，“只是我选择走属于我自己的路。我会寻到别的法子，不用献祭苍生，不用沾染无尽血债。这条路再难，我也会一直走下去。”

陆采灵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回原处，可依旧不敢松懈，目光一刻不离红衣女子，生怕她再使出别的诛心诡计。

红衣女子轻笑一声，周身烬火忽明忽暗。

“有意思，真是太有意思了。本座活了万古，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执拗的人。既然这条路无法打动你……那本座，便换一样东西来试一试。”

白桑榆被粘稠的诡道力量牢牢禁锢，连抬手都万分艰难，只能凝着一双清润的眸子，一瞬不瞬望着场中的身影。

眼见红衣女子一句接着一句，句句都往南宫星耀心底最深的执念上戳，源源不断抛出蛊惑，她心口一直悬着，沉甸甸的，哪里会不担心。

他们相识相伴的时日并不算漫长，可一路同行走来，安阳城的事全都他看在眼里。南宫星耀看着爱捉弄敌人，一副漫不经心、玩世不恭的模样，心底却宽厚温热，甘愿分出自身本源种下生命之树，费心创出武灵功法庇护一城百姓，遇事永远冲在前头，待身边同伴亦是真心相待。

于白桑榆心中，星耀是极好的人。

他实在不愿看见这样一个守住本心的少年，被眼前这尊擅长玩弄人心的始祖一步步拖入深渊，一念踏错，便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白桑榆试着运转灵气，想要冲破禁锢上前，经脉却被厚重的诡力死死缠住，任凭他如何催动仙力，身躯依旧分毫难移，只能在心底暗自焦急。

（千万不能被他的话语动摇啊星耀。）

红衣始祖余光瞥见后方几人各色的神情，将白桑榆眼底真切的担忧尽收眼底，唇角的笑意更深。

“瞧瞧，你的同伴，个个都在为你揪心。这份羁绊……亦是绝佳的养料。”

她重新将视线落回南宫星耀身上，轻声开口，语气悠悠：

“你不愿牺牲天下苍生救妹妹。那若是，要你割舍你身边这些同伴呢？舍弃他们，便可换来予希归来，你又当如何抉择？”

话音一出，南宫星辰、陆景凌、陆采灵、白桑榆几人皆是心头一震。

南宫星耀眉峰微敛，眸光冷了几分：“用身边之人去换，同样不可能。我寻予希，从来不是要以身边至亲好友的性命作为代价。”

陆景凌面色凝重，悄悄侧目看向自家三妹陆采灵，又望向从容立在烬火之中的南宫星耀，暗自做好准备，只要禁锢稍松，便立刻出手相助。

红衣女子轻轻拍了拍手，漫天的烬火星火骤然升腾，整片始祖古境的迷雾再次翻涌起来。

“很好很好，一次次的引诱，全都没能让你动摇。本座越来越好奇，还有什么，能够撕开你坚固的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