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星耀望着街巷之间那些气息质朴、刚刚从煞雾浩劫里活下来的武灵修士,眼底漾开由衷的赞叹,开口道出心中所想。
“我从来不曾小看武灵。其实长久以来,我一直在暗中钻研武灵之道,只是接连发生诸多要事,一直耽搁了下来。若是今日没有噬魂灵出世这场劫难,我险些将这件事搁置脑后。”
众人皆是微微讶异。谁都以为南宫星耀的目光始终放在仙途、大道与诸神纷争之上,不曾想他早已留意这条无人看好的道路。
“灵根难得,亿万生灵之中,能身负灵根踏上仙途的终究只是寥寥少数。还有无数凡人,一辈子与修行无缘,只能任由灾厄、邪祟肆意屠戮。而师伯是为了给这些无缘灵根的众生挣一线生机,单凭一己之力,开创出武灵。”
武灵虽大多力量单薄,远比不上灵根修士施展万千术法那般玄妙强大,力量来源还要依托外物,修行法门至今残缺。可它最大的珍贵之处,便是普适万千凡人。
许许多多没有灵根的普通人,皆可觉醒武灵,拥有自保之力。乱世祸乱四起,邪祟横行,至少不必只能束手待毙。
南宫星辰闻言深深颔首,望向城中武灵修士护佑百姓的身影,心底动容:“世人皆追灵根仙道,谁愿意耗损自身根基,去开辟一条不被看好的新路。这份心怀众生的格局,难得。”
白桑榆眸光柔和,细细感知那些流转在凡人躯体之中的武韵:“灵根借天地之力,武灵强自身血肉。今日若不是武灵撑起护罩,万花城怕是早已全城生机尽失。这条道路,绝非旁门。”
陆景凌握着长剑,清冷的目光扫过一名少年身上淡淡的武灵微光,缓缓开口:“能护得住凡人性命,便是大道。”
叶凡立在一旁,心中更是感触万千。身为六界第一神尊,他见惯了神胎仙骨、极品灵根,一向默认灵根才是正统大道。今日才幡然醒悟,真正的大道从无高低之分,能庇佑苍生的,便是正道。
叶凡静立在满目疮痍的长街之上,听着南宫星耀句句恳切的敬佩,看着街巷里依仗武灵侥幸存活的万千凡人,心底翻涌起前所未有的羞愧与彻悟。
过往千万年,他身为六界战力第一的无上神尊,俯瞰诸天、执掌神威,眼界向来只放在仙途正统、神根灵道之上。
当年林清黎横空出世,逆天开创武灵大道,惊动六界。
彼时六界诸仙、诸神,无一例外皆是不解、嘲讽、敌视。
他亦如是。
那时的他,高居神位,睥睨众生,只觉得林清黎荒唐又愚笨,纯属没事找事。
天地既定规则,灵根修仙,神道正统,万古以来皆是如此。众生有命数,凡人无仙缘,本就是天道定数、世间常理。
他始终想不通——
为何林清黎要执意打破万古定规?
为何要逆势而行,硬生生开创一条完全脱离仙法神道、不靠天地灵气的全新力量体系?
更让他乃至六界诸神无法理解的是,林清黎为了普及武灵,不惜剥离自身所有本源力量、散尽毕生修为、拆毁自己的大道根基,将一己神力拆分万千,化作凡人身中微薄的武灵火种。
以己身道陨,换众生一线微光。
当年的叶凡只觉得傻得离谱。
至高力量,是神明底蕴,是立身诸天的根本。谁不是穷尽万古岁月苦修,守护自身道基,壮大自身神威?
唯有林清黎,反向而行。
亲手废了自己的通天大道,散尽一身修为本源,把自己从顶尖大能,生生化作一介凡人之躯,无根无基、无道无途。
为此,六界忌惮、诸神不容。
所有人都怕这跳出规则的力量打乱仙神秩序,怕凡人皆可自强、打破神明高高在上的垄断,于是六界联手,追杀林清黎,排挤武灵道途,视其为异端邪途。
昔日的叶凡,冷眼旁观,心底甚至默许这般结局。
他觉得,不守万古大道规则、无事生非颠覆秩序之人,本就该付出代价。
他曾以为林清黎偏执、愚钝、自毁前程、得不偿失。
可今日,站在这片劫后余生的万花城,看着满地枯土、漫天残痕,看着无数无灵根、无仙缘的普通人,唯独靠着这被六界唾弃的武灵,从噬魂灵吞世煞劫里活了下来。
叶凡心底所有的轻视、不解、漠然,尽数轰然崩塌。
他终于懂了。
世人修仙,诸神修神,皆是为己悟道,为己长生,为己神威万古。
唯独林清黎,舍己成众,以身铺路,为苍生悟道。
诸神惜力,惜道,惜前程,惜万古神位。
唯有他,不惜一切,只为给那些被天道抛弃、无缘仙途、命如草芥的凡人,挣一个不靠天地、不求神明、只凭己身的自保之机。
自己从前深陷情爱执念,为一己心魔、一场虚妄恩情,便能乱心神、乱判断、乱一方天地,害得满城生灵险些覆灭。
而林清黎,手握颠覆天地的能力,却从无私心。
不惜身死道消,不惧六界追杀,不求万古名声,只为众生多一条生路。
何其伟大,何其纯粹。
对比之下,方才困于情劫、因私念险些酿成灭世大祸的自己,何其狭隘、何其自私、何其愚拙。
叶凡伫立原地,神心震荡,满心愧色,眼底生出深深的自省与懊悔。
原来真正的大道无私,从来不在诸神高高在上的悲悯施舍。
而在林清黎这般,燃己身微光,照万古凡尘的无上胸襟之中。
是他从前眼界太低,心性太浅,看错了大道,看错了人心。
世间最傻的人,从不是散尽己道的林清黎。
是他们这些手握无上神力、坐拥诸天权位,却只顾己身圆满、任由苍生浮沉、眼睁睁看着乱世崩塌的神明。
残城清风缓缓拂过破败街巷,吹散最后一缕阴冷煞气。
南宫星辰静静望着眼前劫后余生的景象,望着那些相拥而泣、互相搀扶的寻常百姓,望着他们身躯里微微发亮、护住性命的武灵微光,温润的眼底漾开一抹真切、温柔的释然笑意。
他是真心为这些活下来的人高兴。
方才噬魂灵吞尽一城生机,天道无序、神明失责,世间法理尽数失效,本该是满城死寂、无一活口的绝境。
可他们活下来了。
靠着那一条不被正统认可、被诸神轻视、被六界追杀的武灵道,靠着师父林清黎倾尽一切铺出来的生路,硬生生从灭世煞劫里挣得了一线生机。
南宫星辰心底积压多年的疑惑与怅然,在此刻彻底烟消云散。
世人皆说师父傻。
说他自毁大道、散尽修为、愚不可及。
说他逆势而行、挑战六界正统、纯属徒劳。
说他舍弃至高前程,去给凡人铺一条微末小道,终是无用、无意义、一场空。
千年来,嘲讽者有之,讥笑者有之,冷眼旁观者遍布六界,连昔日的叶凡神尊,也只当他无事生非、偏执荒唐。
可直到今日亲眼所见,南宫星辰才彻底笃定——
师父这一生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无意义的。
从来都不是。
他当年不惧六界追杀,不惧大道尽毁,不惧身败名裂、修为散尽,执意开创武灵,从不是固执妄为,更不是自毁前程。
世人修仙,修的是己身长生,是神通广大,是凌驾众生。
唯独师父修行,修的是苍生活路,是凡人自保,是乱世微光。
灵根之道,是天之骄子的坦途。
而武灵之道,是芸芸众生的退路。
无数无缘灵根、被天道舍弃的普通人,在诸神不管、乱世倾覆、邪祟横行的岁月里,没有仙法护身,没有大道可依,只能任人宰割、任煞灵吞噬。
是林清黎,硬生生撕开一条生路。
他牺牲自己所有的一切,剥离本源、碎己道基、散尽神力,把微薄的火种洒向凡尘。
武灵力量单一、无修行法门、只能依托外力又如何?
它在众生最绝望、最无助的时刻,护住了万千性命。
这就够了。
大道从不是看谁风光万古、神威盖世。
真正的大道,是危难之时,能护生灵存续,能为乱世点灯。
南宫星辰轻声开口,语声温和,却字字坚定,带着尘埃落定后的通透:
“世人皆笑师父徒劳半生,自毁前程。可他们从未见过今日这般光景。”
“若没有武灵,万花城今日便是一座死城。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尽数化为噬魂灵的养料,消散世间。”
“师父从没有输。他倾尽所有,不是愚笨,是慈悲。他所做的每一件事,皆是苍生大义,从来没有半分虚妄。”
一旁的白桑榆缓缓颔首,眼底满是敬重:“世人以强弱定大道高低,却忘了大道的根本,是渡人,是存生。师父以一己之陨,换万民存续,此道,至高无上。”
陆景凌冷冽的眉眼柔和几分,心底深埋的沉重也稍稍松动:“所有隐忍、牺牲、背负的骂名与追杀,今日皆有回响。他的道,活在了万家生灵身上。”
叶凡立在原地,听闻这番话,心神再震,愧疚更甚。
他执掌六界至高战力,护诸天安宁万年,自诩心怀苍生、守序正道。
可直到此刻他才彻底明白——
真正心怀苍生之人,从不是高高在上赐下怜悯。
是赌上自己一切,为众生逆天铺路之人。
南宫星耀望着温柔释然的哥哥,望着街巷点点微弱却坚韧的武灵光晕,眼底澄澈透亮。
没错。
没有任何一场真心为苍生的牺牲,是无用的。
百年千年之后,哪怕诸神覆灭、天道残缺、煞灵重来,只要武灵火种尚在、凡人自强之心不灭,这世间,就永远有生生不息的希望。
师父的道,无声、无名、不被正统认可。
却最坚定、最温柔、最亘古绵长。1
蹲蹲后续内容,不够看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