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积压了数年的委屈、愧疚与无边疲惫，尽数随着倾泻而出的话语一同崩解。

南宫星耀埋在南宫星辰肩头，压抑许久的泪水终于无声落了下来。没有失声痛哭，只是安静地落泪，滚烫的泪水浸透兄长肩头的衣料。那些被他死死封藏、不肯展露半分的脆弱，在唯一信任的兄长面前，再也藏不住。

一路孤身闯虚空小界，硬扛万千怨戾，寻回残缺的予希残魂，再将血淋淋的往事一一袒露，心神早已透支到了极限。哭过之后，紧绷的心神骤然一松，浓重的倦意如同潮水一般席卷而来。

他护在怀中的本源光罩稳稳托着予希那一缕白发小小的残魂，灵光柔和流转，始终没有半分晃动。南宫星耀眼皮越来越沉，靠着南宫星辰，呼吸慢慢变得绵长平稳，竟是就这样沉沉睡了过去。

少年眉眼之间常年凝着的寒霜尽数褪去，睡颜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孤绝，露出几分属于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单薄安然。

南宫星辰动作放得极轻，不敢挪动分毫，生怕惊扰了怀中熟睡的弟弟，又怕晃动到那团裹着予希残魂的本源光晕。他伸出手，小心翼翼托住南宫星耀的后背，另一只手，隔空轻轻护住那层莹白的光罩，替他们兄妹二人隔开荒漠里躁动的热风。

他垂眸静静看着熟睡的弟弟，目光再落到光罩里紧闭双眼、白发垂肩的小小身影，眼底满是疼惜。

这么多年，星耀一刻都未曾好好休息，时时刻刻都被心底的愧疚与重担束缚，日夜难安。今日，终于能放下所有防备，安心睡上一觉。

古树枝叶疏疏，替三人挡住大漠灼人的日光，黄沙在远处静静翻涌，四下安安静静。

南宫星辰低声轻语，语气轻缓：

“安心睡吧，耀耀。有我守着你们。”

他静静坐在古树之下，一边替熟睡的弟弟挡风，一边留意护住予希脆弱的残魂，默默思索魂核可能藏匿的地方。这场由南宫梦蓝布下的棋局，欠弟妹的一切，他定会陪着星耀一一寻回。

心底生厌，寒了血脉

古树之下，热风缓缓卷过黄沙。

南宫星辰保持着抱扶弟弟的姿势，目光落在光晕之中那具七岁模样、白发沉沉的予希残魂上，心底翻涌的心疼，慢慢凝成了一层深深的厌恶。

那是生身母亲啊。

同出一脉，是孕育了他、星耀、予希的亲生母亲南宫梦蓝。

可她心中没有骨肉亲情，唯有一条执念的大道。

为了铺就自己的修行路，她亲手抽走星耀的天生剑骨，将十岁的孩子丢入废院等死；早早便惦记着剖取四岁予希的道心，把亲生女儿视作一件上等的献祭器物。一双儿女在地狱里面相互依靠，拼命想要护住彼此，最后予希以自身本源换取星耀重生，自己神魂碎裂，囚于虚空黑暗数年。

一桩桩，一件件，桩桩皆是刺骨寒凉。

南宫星辰从前远游在外，只知晓母亲性情偏执，一心向道，他只当是潜心修行、性子淡漠，万万想不到，她早已偏执到这般冷血无情的地步。

她不是无暇顾及儿女，是从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孩子，纳入棋局，当作成全大道的祭品。

血脉亲情，于她而言，不过是可以利用的筹码。

这份厌恶，压在心底，沉甸甸的。并非一时冲动的怒意，是看透全部残酷真相之后，发自心底的排斥与心寒。

他低头看向肩头睡得安稳的南宫星耀。少年眉头即便在睡梦之中，依旧轻轻蹙着，想来那些苦痛的记忆，就算沉睡之时，也不曾完全散去。

南宫星辰指尖轻轻抚平星耀微蹙的眉尖，声音压得极低，只有自己听得见：

“你既不念母子情分，将两个孩子磋磨至此。往后，我便不会再将你视作寻常母亲。”

他不会贸然冲动前去对峙。眼下最重要的两件事，一是守护好熟睡的星耀，护稳予希这一缕残缺残魂；二是追查那一块遗失的魂核下落。

寻回魂核，让予希苏醒，护住星耀，便是他眼下最要紧的承诺。

至于南宫梦蓝欠下的所有债，等到一切尘埃落定，自然要一一清算。

大漠寂静，古树投下一片阴凉，南宫星辰静静守着怀里熟睡的弟弟，还有光晕之中长眠的小妹，目光沉静，心中已经做好了与这盘棋局抗衡的打算。

长夜尽，心结稍释

荒漠的长夜悄然翻过，星月隐去，天边漫开一层淡淡的浅白。

整夜都靠在南宫星辰肩头安睡的南宫星耀，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一夜无噩梦，这是这么多年来极为难得的安稳一觉。

往日里只要合上眼，废院的寒冬、予希单薄的身影、虚空铁链撞击的脆响总会反反复复闯入梦境，那份沉甸甸压在神魂上的愧疚，时时刻刻都在啃噬他。可昨夜，在兄长的守护之下，那些翻涌不休的自责与痛苦，好像随着泪水一同倾泻了出去。

沉重的枷锁松了大半。

他微微直起身，还小心维持着手掌托举的本源光罩，里面白发垂落的予希依旧静静沉眠，魂体在柔光里安稳浮动。

心底那一份压抑了数年、几乎快要将他压垮的愧疚，不再是死死缠缚神魂的死结。不是消失不见，而是终于有了安放之处。

从前所有苦楚，他只能独自揣着，无人可说，无处可诉，日夜独自煎熬。如今全盘告诉了大哥，有人知晓他所有的煎熬，明白他对予希的亏欠，还愿意站在他身旁一同寻找出路。

南宫星耀侧头看向身侧一夜不曾合眼、静静守着他们的南宫星辰，眼底褪去了往日里浓重的疲惫死寂，多了一丝清明。

“大哥。”他的声音清浅温和，不复昨日倾诉时的沙哑沉重。

南宫星辰见他醒来，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醒了？睡得还好吗。”

“嗯。”南宫星耀轻轻点头，低头望向光晕之中小小的予希，眸色柔软，“压了很久的东西，好像终于松了。我依旧想要救予希，只是不再一个人扛着这份喘不过气的自责。”

他终于明白，予希当年的选择，是小妹心甘情愿想要护住他。苦难的根源从来不是他，是布下棋局的南宫梦蓝。

愧疚还在，可不再是困住他的牢笼，而是推着他寻回魂核、护予希一世平安的念想。

朝阳慢慢升上荒漠的天际，暖光洒落古树虬曲的枝干，黄沙被晨光染成浅金。

南宫星辰望着兄妹二人，郑重开口：

“既然休整完毕，我们便动身。一起去追查予希遗失魂核的下落。”

南宫星耀抱紧怀中莹白光罩里的予希，抬眼，眼底重新燃起坚定的光。

“好。去找予希剩下的那一部分神魂。”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