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悬崖上的陵墓孤零零的,有清凉的海风,有盘旋的海鸥,这种环境大概就是他所想要的。
安葬在海边,这样你就可以好好享受你喜爱的海风,在夜晚也能看到你喜欢的星空,你随时都可以寻找你需要的灵感。
活着无法安适感受,死后想要独自享受。
多么贪婪,多么悲哀。
草坪上有细碎的落叶,踩踏时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宰治敏锐的察觉到声音,他先是睁开一只眼,接着闭上,扬起脑袋,后脑勺紧挨石碑。
“终于撞上了一回呢。”
他感叹道,轻轻的声音似乎能被微风吹散。
坂口安吾站立石碑前,静默地看着。
太宰治缓缓站起,转身向下走去,没有分给坂口安吾多余的眼神。
抬头往天,天空只有丝丝白云。
陵墓中有很多墓碑,却看上去异常空荡,宁静到好像听不见任何声音。
他只是有点悲伤了,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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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国木田君,都说了很麻烦啦,还是回去吧。”
说话的是一名身材高挑的男人,略长而凌乱黑褐色头发下是深邃的鸢色眼瞳。他被扯着胳膊,极度不情愿地跟着前面的男人向前走。
“别跟我废话,因为你在这磨蹭已经打乱了我很多计划!”衣着精致整洁的茶发男人紧紧皱着眉头,由于愤怒而无意地收紧手掌,惹来另一个男人吃痛的呼声。
“反正也没有很大的问题。”太宰治漫不经心地摆摆左手,无意间瞥见人群中穿过的一个身影,怔愣住。
国木田独步合上手账本,不耐烦地问:“你又想做什么?”太宰治没有看他,而是紧盯着人群快速转动眼珠子,锁定了目标,太宰治大喊:“国木田,快抓住那个人!”
“啊?”
“快!”
虽然十分讨厌对方不务正业的态度,但国木田独步对他的搭档还是足够信任的,见太宰治稀罕的焦急不似作假,立即奔去太宰治所指的方向。
人流源源不断,嘈杂声并未影响国木田独步的判断,他的视线迅速搜寻,却未看到任何可疑人物。人群走过一批,还是没有发现的国木田独步看向背对他的太宰治。
“你说的人在哪?他是什么人?”
回应的只有沉默。
“太宰?”
国木田独步诧异地出声,上前几步抬起手臂,手指刚要触碰到太宰治的肩膀,那人便转身退开一步拉开距离。
太宰治笑嘻嘻的。
“我刚刚以为我看到了逃犯,不过好像是我弄错了。”
国木田独步额头隐约有青筋暴起,他没好气地说道:“要真是逃犯那就太危险了,你确定是看错了?”
“嗯嗯嗯,确定确定,我当时只是看着装有点像照片里的,所以就怀疑了。现在想想,果然是我犯蠢了,逃犯怎么可能会穿着犯罪那天的衣服呢?”
“是吗。”国木田独步半信半疑。
“是的哦。”太宰治脸上是完美的笑容。
“算了。”国木田独步推了下眼镜,“现在是十五点二十五分三十二秒,距和委托人约定的时间还有四分钟二十七秒,绕近路能赶上,太宰你……”
“哎呀呀,头好晕啊,今天的太阳怎么这么大。”
“别岔开话题!”
“都怪国木田一大早就把我吵醒,我这才睡了几个小时啊就东奔西走的。我的午休被你取消了,再加上今天这么热,要是我因为过度劳累而晕倒了怎么办?刚才会看错人一定是因为这个原因,国木田你要是继续让我工作的话你就成了杀死我的凶手了。虽然我很想死但国木田这样的理想主义者一定不想这么做的吧?我也不好为难国木田呢,所以赶快回去啦……”
“你怎么就这么多废话!”
国木田独步对待太宰治可没有多少耐心,他用拳头阻止了太宰治的胡言乱语,然后抓住太宰治的后衣领大步向前拖着人走。
“国木田君。”
“你别说话。”
“国木田君。”
“闭嘴。”
“国木田君。”
“你到底想干嘛啊?!”
眼看手表的两根指针就要变成九十度的角,国木田独步是越来越暴躁。
“别急嘛国木田,太急躁的话是会长皱纹的,你现在还年轻,要是在这个年龄脸上就有了老态,以后怎么找女朋友,怎么实现你在理想笔记本写下的未来结婚计划?”
“……”
国木田独步没有说话,他双手放到太宰治的肩膀上,微微低垂脑袋,看不见神情。
“……?”太宰治眨眨眼,小心翼翼地屈膝,想要观察国木田独步的表情。
下一秒,太宰治只觉一阵天旋地转,后背就摔在了地上。
“约定时间已经过了啊啊啊啊!”
“唔。”太宰治吃痛地揉着腰,缓缓起身,嘴里还在抱怨着,“太过分了国木田,你竟然对你的搭档使用过肩摔,很疼的啊。”
茶发男子仰头,看着白云以极慢的速度飘动,看着树叶在微风下摇曳,看着一只鸟扑打翅膀飞起。
“太宰。”
“嗯哼?”
国木田独步深吸了一口气。
“有什么情况就直说,逗我很好玩吗。”
太宰治露出灿烂的笑容。
“很好玩啊。”
抓着手账本的手使劲,国木田独步强制自己冷静下来。
——他就不该说这种有空子钻的话。
“你发现了什么疑点?”
“国木田你在说什么啊?”
“别装傻了。这次委托有问题,要不然你不会故意拖着时间。”
太宰治的笑容淡了点,“这个委托是个恶作剧,写信人不会在信封里的地址里等我们。”
“目的是什么?”国木田皱眉,他不相信对方只是为了捉弄武装侦探社才寄来委托信的。信里的描述暗示有危险异能者出没,拜托侦探社来调查。见面地点比较偏僻,是一家工厂后边。
“就是恶作剧啦,你的警惕性太强了。”
国木田保持怀疑,但还是选择听从太宰治,放弃这次委托。只是在回侦探社的途中,太宰治溜走的这件事让他更加抓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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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双手插进沙色风衣的衣兜,行走在喧闹的街道上。
微风习习,树枝摇曳,一点点星星碎光透过叶隙撒在褐色的头发上。轻轻抬头,天空中淡蓝色与白色融合,不见任何污点。视野一角有海面的波光,似是不经意地转头,便看到了坐在玻璃墙里一侧的男人。
男人微笑地朝太宰治招招手,示意太宰治进去,柔软的白色毡帽配上柔和的微笑,让他看上去更加无害。
太宰治在费奥多尔对面入桌,注视着费奥多尔的眼神中带着冷意。
“太宰君,好久不见。要来杯咖啡吗?”
“不了,我很快就回去。”
“不想知道我邀请您来这的原因吗?”
“没兴趣。”
费奥多尔笑了笑,“太宰君真是不诚实啊。”
太宰治看了他一眼,“您怎么还没进监狱。”
费奥多尔的的笑容柔和许多,心平气和地踩雷:“对您来说守护横滨是正确的,但对于我来说,这儿并非我需要守护的地方。”
即便心中不爽,太宰治脸上不显丝毫。
“有什么事?”
暗紫色的眸子含着笑意,指尖顺着饱满泛着光泽的瓷杯,从杯沿滑下。
“太宰君,您认为,人类追求渺茫的希望,真的值得吗?”
太宰治垂下眸,略长的睫毛颤了颤。
“不论希望是否能够永存,一旦见到丁点光芒都想要追寻。固执且愚笨,这难道不是人类的可爱之处吗?”
费奥多尔低低地笑了一声。
“未曾经历便予以评价,我们坚信着己方观点之正确。太宰君,您真的知道结果如何?”
太宰治嗤笑,“您是站在哪一方来询问我的答案?”
“我站在——”
费奥多尔嘴角勾起的幅度扩大。
“您失败的一方。”
太宰治动了动指关节,感受到自己身体僵硬。
维持这个动作有点久了。
他心不在焉地想着,思绪乱飘后迅速收回。
他身体稍稍后倾,换了个姿势看着费奥多尔。
“魔人君,您说过,我就是‘毁坏规则的本身’。您认为,”太宰治的眼神彻底冷冽,“您定下的规则我能否再次破坏呢?”
“呵呵呵,或许我可以收回一些我曾经说过的话。当然,不包括‘您是毁坏规则的本身’这一句。”费奥多尔和太宰治一样身体靠后,像是无奈地摇摇头,“您比我想象的要天真。您的确有能力毁坏我的‘规则’,您自身就是‘毁坏的规则’。但您傲慢过头了,太宰君。”
“规则未必是我定下的,您也未必能毁坏这层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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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宰治步伐稳重地走在小径上。
拥有正义之心的社长福泽谕吉,超越世界任何异能者的名侦探江户川乱步,热爱且忠于横滨的首领森鸥外,“双黑”名号震慑暗世界的太宰治与中原中也,还有他们精心培养的下一代“双黑”中岛敦与芥川龙之介。
他信任着站在横滨这一方的人,任何事件都将很好地解决。尽管坎坷多灾,身处于光明还是黑暗,他们的心都在横滨,他们都在守护着这座城市。
信心是有的。
不安也是有的。
直觉所感的不妙,对魔人的危机感,或者自己虑心太重而有的焦躁。
哪一个都好,既然费奥多尔已经重新出现在他眼前了,未来横滨会陷入危险境地是必然的事。
太宰治善于用细碎的画面和线索拼接和重现完整的现实,而费奥多尔的问话毫无疑问地让他联想到了今早在人群中看到的身影。
危险的不一定是横滨,这次针对对象极有可能是太宰治个人。
所谓“渺茫的希望”——
有什么东西浮了出来。
探求和压制的矛盾心理并存。
他快要呼吸不过来了。
不知何时步伐变得凌乱。
几乎是跟着内心的指引前往某处。
四年来,那条路他走了太多遍,大脑混乱他也能找到正确的方向。
荒杂的野草和孤零零的几颗树。
继续前行,他看到了零散的几个坟墓。
他没有停下步伐。
最终,他见到了悬崖上一座最显眼的石碑。
一如既往地寂静。
太宰治茫然地站在墓碑前。
膝盖缓缓弯曲,指尖从冰凉的石碑滑下,额头靠着棱角,双眼失去神采。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
——可你为什么还是如此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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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该高兴的吧?
因为是根本不敢想的愿望。
还笑得出来吗?
哈哈哈,已经够好笑的了。
那时候,他一定会笑得和疯子一样。
“一定会死的哦。”
太宰治坐在高楼的顶端,低头看去,是人来人往的街道。
他轻松地笑着,甚至愉快地晃悠起双腿。
“三十楼呢……我终于可以完成我的心愿了。”
“给路过的人造成麻烦真是非常抱歉啦,可这附近只有这栋楼比较高了。”
“就请原谅我吧。”
“……算了,原不原谅都没有关系。”
他望向一碧如洗的天空,轻轻地说道:
“祝贺我吧。”
太宰治闭上眼睛,从石板上滑下,迎来了失重感。
失重的感觉在一瞬间停止了,手腕在水泥墙上狠狠擦过,双腿与风衣还在大风中摇晃。
沙色的身影伏在高台上,一只粗糙有力的手抓住了太宰治。
一滴汗水从额间滑下,剧烈跳动的心脏逐渐平缓,织田作之助看到那双睁大的鸢眼盛满欢喜,心中的愤怒却快要溢出。
“另一只手,给我。”语气没有波澜,表情也十分平静,织田作之助尽力掩饰自己的愤怒,但早已料到一切的太宰治猜得到他的情绪。
“如果织田作保证待会不冲我发脾气的话,我就上去。”
“好。”
生气的织田作之助非常恐怖。
太宰治没有接收过织田作之助的怒火,但他见过对方微恼的神情。
光是那样就已经够恐怖的了,太宰治不觉得他能承受得住织田作之助更大的怒气。
太宰治抓住了织田作之助的另一只手。
把这个跳楼逼他出来的家伙拉上来后,织田作之助没法完全抑制住对其胡来的愤怒,本打算好好训斥一方,只是太宰治的行动比他快上一步。
“织田作,手腕好疼。”
被柔软可怜的眼神望着,织田作之助控制不住地心软了。
织田作之助想看看太宰治的手有没有受伤,太宰治看到织田作之助的动作很配合地把手递过去。人的温度碰触皮肤,这让还有点儿飘飘然的太宰治一下子回到了地面。
瞳孔倒映着织田作之助认真的表情,太宰治不禁笑了起来。
织田作之助皱着眉头,“会很疼吗?解开绷带看看。”
“不用了,有绷带的保护,没有受伤。”
织田作之助抬头看了眼太宰治,太宰治微笑地看着他。他重新把视线移回到那只纤细的手腕,静默一会后,他松开太宰治的手,转身。
“下去吧,太宰。”
太宰治抓住他的风衣,盯着那双回过来的蓝色眼睛。
“不可以逃,织田作。”
高楼上的风呼呼吹着,木讷的表情始终没有变化,沉寂许久换来的只有一句淡淡的回应。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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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沿着海边的栏杆走着。
太宰治望向似要坠向天际线的太阳。
“织田作,我们去Lupin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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盏盏煤油灯洒下橘黄色的光芒,木桌中央的烛光跳跃不止,两杯蒸馏酒中的冰块缓缓漂动。
一如往日的,一个述说,一个倾听。
“织田作,我跟你说呀,我现在在武装侦探社工作。武装侦探社,你听过吗?虽然是民间组织,但也是由政府承认的异能者集团。”
“社长很有威严,他是我遇到的最好的上司。社长很护着社员们,面对危险和辱骂,他永远都坚定地站在我们身前。不像森先生,一有麻烦就让部下挡着,自己却在办公室里和幼女打闹。”
“森先生听到你的这些话会伤心的。”
“快住嘴织田作!我已经想象到森先生脸上恶心的表情了!”
“乱步先生是侦探社的主心骨,嗯,大概是织田作会当作是小孩子的类型……他能够一眼能看穿事件的真相,连我也自愧不如呢。”
“能让太宰这样称赞的人,一定很厉害吧。”
“我的搭档是国木田,他很有趣。明明信念坚定,执着于理想,却意外的单纯,分不清真话和假话,逗起来很好玩。”
“听起来你们很合得来。”
“嗯?国木田的确强大靠谱啦……”
织田作之助眉眼柔和许多,“太宰有很好地接受武装侦探社的同伴。”
太宰治一怔,对上织田作之助温和过头的眼神后将视线挪向前方。
“……我也有很好地听你的,做着救人一方的事。”
“嗯,我知道。”
一位位客人从蜿蜒的木阶梯走下,经过吧台前被沉闷包围的两人身后。低沉缓慢的女声在酒吧的一角传开,织田作之助放下手中空了的酒杯。
“太宰,我想看看横滨的傍晚。”
海面倒映着半边天空的彩霞,海水漫延过的沙滩留下脚印。
“今天的天气很好啊。”
一句话似无意地脱口而出,太宰治望着那遥远的地方。
织田作之助看向太宰治单薄的身影,轻步走到他身后,手掌抚上褐色的头发。
“太宰,对不起。”
微缩的瞳孔颤抖着,扭头看向织田作之助。
“很奇怪啊,织田作为什么要突然道歉……”
直到开口,他才发现他已经动摇到声音嘶哑。
太宰治扯了扯嘴角,用平缓些许的声音继续说道:“不需要道歉,织田作,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不管是什么,只要是织田作你,都不需要道歉的。”他说着,退出几步避开头顶的手。
织田作之助抓住他的肩膀。
“太宰,你听我说。”
“不要。”
太宰治抗拒地别开脑袋。
“太宰,我不能继续陪着你。”
“可以的!”
太宰治放弃了本就摇摇欲坠的伪装,充满哀伤与祈求的眼神盯着挚友。他攥紧织田作之助的风衣,手背暴起青筋。
“我还想要带织田作去看看我工作的地方,让侦探社的大家都见一见织田作,我还想要把安吾约去酒吧,看看他吃惊的表情。我想要织田作陪着我啊,为什么织田作不肯答应我啊?”
“太宰,你很清楚了。”
太宰治清透的眼眸似乎即将有泪水溢出。
织田作之助微微俯身,手心擦过太宰治的眼睛,划过他的脸颊。
“我们没有办法去达成我们想要的结局,所以只能装作看不见,来躲避已经注定的事实。只是现在,没有时间了,太宰。”
太宰治双掌交叠捂住织田作之助的嘴,弯下腰脑袋顶着织田作之助的胸膛。
“我不想听。”
无论是起初的缘由还是最后的结局。
不都早已再明白不过了吗。
即便事已至此也不希望听到事实。
不论希望是否能够永存,一旦见到丁点光芒都想要追寻。
他不过是个渺小而无力的人类啊。
海风大了起来,卷走那份最后的依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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找不着手感,码不出来。
这篇是以前在老福特发的。
不更正文发旧稿的作者是屑(bushi)
这篇其实还另码了点解析,一直存着也没发出来,但是写了干脆就弄出来吧。发cosplay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