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合上,没有声音。
就像它从未存在过。黑暗从四面八方压来,不是夜的黑,是死的黑。没有光,没有风,连呼吸都像是被吸进了石缝里。凌无锋站着,一动不动。他的心跳很慢,像被什么攥着,一下,又一下,闷在胸腔深处。
掌心的木盒还温着。不是热,是那种从旧时光里透出来的暖,像是她还在屋檐下剥桃子,指尖沾着汁水,笑着骂他傻。他没敢低头看,怕一低头,眼泪就先落了。
断剑浮了起来。
三寸长的刃尖从鞘中滑出,无声无息。剑身微颤,频率低得几乎听不见,可他知道——那是心跳。不是他的,是这间屋子的,是地底某处正在搏动的东西。
剑尖偏了偏,指向前方。
他迈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咔”的一声,刺得耳朵疼。墙上的纹路亮了。幽绿色,从脚边开始,一寸寸爬升。那些不是刻的,是用骨粉和魂灰混着血画的,弯弯曲曲,像咒,也像哭。
他认得这些字。
“第一回:折十年阳寿,换他睁眼。”
“第二回:受天雷三道,只为记他姓名。”
……
“第九回:以命为祭,永镇轮回外,封其归途。”
每一条都像刀,割在他心上。他走得更慢了,却没停。
石台就在前面。三尺高,青灰色,表面布满裂痕。中央悬着一块玉佩,碎成七片,被无数细如发丝的蓝线缠绕着,缓缓旋转。那线是命魂丝,是他熟悉的颜色,是他夜里梦见的颜色。
忽然,玉佩震了一下。
断剑猛地横在他胸前,嗡鸣不止,像是在警告。
他没理。
往前走了一步。
再一步。
三步之内,空气突然凝滞。他能感觉到她的气息了。不是幻觉,是那种深入骨髓的熟悉,像小时候她偷偷趴他背上捂他眼睛,嘴里喊着“猜猜我是谁”。
指尖离玉佩只剩半尺。
“小夭……”他低声说,声音哑得不像话。
玉佩炸了。
没有巨响,只有一声极轻的“啪”,像冰裂,像心跳停了一瞬。
蓝光炸开,四散如雨。每一粒光点都像在闪,闪出她的模样——笑的,哭的,生气时鼓着脸的,受伤时咬着唇不说话的。
然后,光聚。
她站在那儿。
半透明,衣裙破了,肩膀露出一角,皮肤下泛着淡蓝的光。头发散着,垂到腰际,发尾在轻轻飘。脸上挂着笑,还是那副调皮的样子,可眼神是空的,像燃尽的火堆里最后一点余烬。
“无锋。”她叫他,声音轻得像风吹过窗纸。
他脑子一空。
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喉咙里堵着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个音:“……小夭?”
她没动,只是看着他,笑得更淡了些。
“你怎么又来了?”她说,语气像在问“饭吃了没”。
他往前冲。
想抱她,想把她拉进怀里,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可手刚伸出,就被一层东西弹开。不是墙,是看不见的屏障。命魂丝瞬间化作荆棘,抽在他胸口,火辣辣地疼,衣服裂开,皮肉翻卷,血渗出来。
他跌坐在地,喘着气,抬头看她。
她站在原地,没靠近,也没躲。眼里有心疼,可更多的是……怕。
“别过来。”她说,“你再靠近一步,我就得再死一次。”
他盯着她,血顺着下巴往下滴。
“所以你就把我关在外面?”他嗓子里带了血味,“让我以为你活着,让我找你,让我信你留的花、留的脚印,留的红线……都是为了让我死心?”
她没说话。
玉佩的碎片缓缓聚拢,在她身后浮起一面虚影。
昆仑墟废墟,风沙漫天。
她跪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块碎玉,正用肋骨当笔,往上面刻字。血顺着胸口往下流,染红了衣襟。她一边刻,一边笑,眼泪却一直往下掉。
“你回来了,我就得再死一次……”画面里的她低声说,“所以我求你,别来找我。”
“这次不一样。”她抬头,看着虚空,像是知道他在看,“这次我不是等你,我是封你。”
“只要你不回来,蚩尤就不能借你重生。只要你活着,哪怕忘了我,我也……安心。”
影像消失。
凌无锋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面。指节抠进缝隙,指甲崩裂,血混着石粉流下来。他没动,也没出声。
可整个密室都在抖。
断剑浮在空中,剑尖指向石台下方。那里嵌着一枚东西——漆黑如墨,形如心脏,表面布满裂纹,像是干涸的河床。那是她的命核,第九次改命时,她把自己的命魂本源挖出来,埋在这儿,做成阵眼,封他的归途。
他慢慢抬起头。
眼睛红得吓人,像烧着两团火。
“天道不公。”他低声说,“她为你改命九回,你让她跪了九次,流了九次血,死了九次……你还嫌不够?还要她永堕无生,连轮回都不让进?”
没人回答。
他笑了,笑得肩膀直抖。
“好啊。”
断剑调头,剑尖朝下,直指那枚命核。
“你不让她活,那我就毁了你这狗屁阵!”
剑落。
没有惊天动地,只有一声沉闷的“咚”,像锤子砸进朽木。
整座密室猛地一震。墙上符文崩裂数道,绿光乱闪。地面裂开,紫黑色的雾从缝隙里涌出,带着腐臭和焦味。
苏小夭尖叫:“住手!”
她扑过来,魂体撞在剑上,像撞上铁墙。蓝光炸开,碎成点点星屑,飘散,又一点点聚回。
“你疯了!”她嘶喊,声音破了,“你回来一次,我就死一次!你要我魂飞魄散多少回才肯罢休!”
他停剑,可没收。
转头看她,眼神从暴怒变成一种近乎绝望的痛。
“那我不要你等。”他忽然冷笑,“我要你活着恨我。”
话音落,断剑倒转。
剑尖对准自己心口。
她瞳孔一缩:“你干什么!”
他没答。
狠狠刺下。
“噗——”
血喷出来,溅在碎玉上,也洒在她脸上。
他咬牙拔剑,血泉从胸口涌出,染红前襟。他单膝跪地,一只手撑地,另一只手握剑,指节发白。
“你看清楚。”他抬头,盯着她,声音嘶哑,“这不是归来。是我陪你一起死。”
“你要封我?好。我自断精血,献祭命魂,不靠你改命,不借你力量。我用自己的命,换你的命。”
“你若不死,我便不活。”
鲜血不断滴落,汇成小洼。碎玉吸收着血,开始震动,发出低鸣。裂痕中,竟浮现出新的纹路——两只手交握,缠绕着火焰与锁链,中央四个古字缓缓浮现:
**同生共死契**
空中浮出虚影文字,像是某种规则显现:
【欲逆转生死,需双方自愿献祭,以命魂为引,共承天罚,契约方可成立】
凌无锋喘着气,血从嘴角溢出。他抬头看她,眼神不再强硬,只剩下恳求。
“你听见了吗?”他声音轻了,“不是我逼你。是我求你……陪我走完这一程。”
她站在那儿,魂光微颤。
看着他不断涌血的伤口,看着他脸上未干的血痕,看着他眼底那团从未熄灭的火。
她忽然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强笑,是那种他很久没见过的、发自真心的笑。
“你说过……”她轻声说,声音像风拂过桃枝,“要带我去吃南荒的酸桃。”
他一愣。
她飘到石台前,与他相对而立。
两人同时伸手。
掌心贴上碎玉两端。
她的手是凉的,透明的,像月光下的水。他的手是烫的,全是血,全是伤。可当它们同时按在玉上时,一股暖流从接触点炸开。
魂光交融。
她的蓝,他的金,交织成一道白炽光芒,瞬间照亮整个密室。墙上残破的符文逐一亮起,不再是诅咒,而是祝福。地底的震动停了,紫雾退去,连空气都变得柔软。
玉佩缓缓愈合,裂痕消失,七片归一,化作一枚完整的命魂之玉,静静悬浮在两人之间,旋转着,发出低吟。
凌无锋感觉胸口的伤口不那么疼了。血还在流,可速度慢了。心跳恢复了节奏,体温也在回升。他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可她开始淡了。
身影一点点变薄,像晨雾被阳光穿透。她的笑一直没变,可眼神越来越远。
“这次……换我先走。”她说,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猛地起身,想冲过去。
可一股力量将他推开,轻柔却不容抗拒。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化作最后一缕蓝光,轻轻飘向玉佩,没入其中。
“别——!”他吼,声音撕裂。
可已经晚了。
完整玉佩忽然飞起,直射他心口。
“轰!”
他整个人被撞飞,后背重重砸在墙上,又滑落下来。玉佩嵌入心口,温润如春水,缓缓融入血肉,与他原有的命魂彻底融合。
心跳恢复。
体温回升。
断剑落在身边,轻鸣一声,归于平静。
他跪在地上,一手按着心口,一手抓着断剑,仰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嘶吼,像野兽濒死。
密室开始崩塌。
顶部碎裂,巨石砸落。石柱断裂,尘土弥漫。他没动,就那么跪着,任碎石砸在身上,任尘土覆面。
外面,地底深处。
封魔阵核心猛然震颤,紫焰冲天。蚩尤残念怒吼,声如雷霆:“逆命之徒!你以为……这就完了?!”
海面波涛翻滚。
灯塔外百丈,海水忽然分开。
一具尸体浮出水面。
白衣白袍,左脸完好,眉骨高,鼻梁直,唇线冷硬,与凌无锋有七分相似。右脸焦黑,皮肉翻卷,白骨外露,像是被天雷劈过。
胸口没有起伏。
可下一瞬,他缓缓睁开眼。
目光穿过浪涛,落在崩塌的灯塔上。
他低声说:“契约已启,劫不可避……她既走,你便该来了。”
远方天际,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
照在灯塔顶端。
那朵蓝花依旧绽放,花瓣上凝着露珠,像泪,也像希望。
\[未完待续\]碎石砸在肩头,他没抬手挡。
尘土灌进嘴里,带着铁锈味。他跪着,脊背弓起,像一匹被折断了筋骨的狼。心口那枚玉佩已经沉下去了,贴着肋骨,温着血肉,像是长进了命里。每一次心跳都撞在它上面,咚、咚、咚——不是痛,是空。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全是灰,发不出声。
可他知道她在。就在那块玉里,在他血里,在他每一次呼吸的间隙里。
“小夭……”他终于挤出两个字,沙得像磨刀。
没有回应。只有密室崩塌的轰响,一根石柱斜插下来,擦着他手臂砸进地面,震起一片灰雾。他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前方——她消失的地方。
那里只剩一道光痕,细得快看不见了,像风吹灭灯前最后一缕火星。
他伸手,指尖抖着,想去抓。
够不着。
掌心落了个空。
外面风突然变了方向。海潮声猛地涌进来,不再是拍岸的闷响,是撕裂般的咆哮。灯塔顶层传来木梁断裂的“咔啦”声,整座建筑开始倾斜。
他慢慢撑起身,一只手按着心口,另一只手捡起断剑。
剑刃缺了个口,但还在颤,低低地鸣。
他迈步。
一步踩进裂缝,脚底传来地底深处的震动。不是地震,是某种东西在醒。那股气息他认得——腥、烫、带着焦骨味,是蚩尤残念,是当年屠尽昆仑墟的煞气。
它在下面叫他。
他不理。
继续走。靴子陷进瓦砾,拔出来时带起一串血丝。胸口伤口没愈合,血顺着内衫往下淌,滴在碎玉残留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滋”声,像是被吸收。
玉佩又热了一瞬。
他抬头。
头顶裂开一道大口子,夜空露了出来。云层翻滚,却被东边一线亮光劈开。天要亮了。
晨光照在脸上,他眯起眼。
忽然停住。
海面。
百丈外,水分开来,静静托起一具尸体。
白衣,左脸朝上,五官冷峻,眉骨高,鼻梁直,嘴唇紧抿。右脸焦黑,皮肉卷曲,白骨裸露,像是被雷火焚烧过无数次。胸口平得没有起伏。
可那双眼,睁着。
瞳孔漆黑,没有光,却映得出这座崩塌的灯塔。
凌无锋站着,风卷着灰扑在他脸上。
他没动,也没说话。
但断剑抬了起来,剑尖指向海面。
那具尸体缓缓浮起,海水从他衣角滑落,没有声音。他悬在半空,离水面三尺,像被什么托着。然后,他动了——不是游,不是飞,是直接出现在岸边,湿透的袍角滴着水,落在礁石上,发出“嗒”的一声。
他看着凌无锋。
凌无锋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二十步,风在中间穿行,卷着盐腥和焦味。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发出来,更像是从地底爬出来的回音。
凌无锋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你是谁?”他问。
那人没答。目光落在他心口,停了两秒,唇角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痛。
“契约成了。”他说,“她走了。”
“所以你来替她守?”凌无锋嗓音哑,“替天道看住我?”
“我不是来拦你的。”那人缓步上前,每一步都像踩在时间的缝隙里,“我是来告诉你——你欠她的,不止这一条命。”
凌无锋眼神一缩。
“你说什么?”
“她第九次改命,不是为了封你。”那人站定,距离十步,风吹动他残破的衣袖,“是为了替你承劫。真正的劫不在这里,不在灯塔,不在蚩尤。”
他抬起手,指向东方。
“在南荒。”
凌无锋心头猛地一沉。
南荒。
酸桃树下,她坐在石上晃着脚,回头冲他笑:“你答应过的,带我去吃最酸的桃子,一口咬下去,眼泪都要飙出来。”
那是他们最后一次见面。
“你根本没死。”他盯着眼前人,“你是……当年的我?”
那人沉默片刻,轻轻摇头。
“我是你本该成为的人。”他说,“若你没有在昆仑墟那一夜,转身去找她。”
风停了。
海也不响了。
凌无锋听见自己心跳加快,一下一下,撞在玉佩上,撞出闷响。
“你放下了剑,选择了她。”那人声音低下去,“于是天道另立一人,代你走完征途。我杀了蚩尤,镇了魔渊,守了三百年。”
他抬起左手,掌心朝上。
一道裂痕横贯其中,深可见骨,边缘泛着暗红,像是从未愈合。
“但这具身体,不是我的归宿。”他说,“它等你回来,等这一天——契约重启,命魂归位,真正的劫,才刚刚开始。”
凌无锋盯着那道伤。
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
“所以你现在来找我,是想把这烂摊子交给我?让你解脱?”
“不是交给你。”那人看着他,眼神第一次有了温度,“是还给你。这条路,本就是你的。”
他抬起右手,指向自己心口。
那里,也有一枚玉佩的轮廓,正在慢慢淡去。
“她用自己的命,换你活一次。”他说,“现在,轮到你了。”
凌无锋脸上的笑僵住。
“什么意思?”
“同生共死契,不是复活。”那人低声说,“是转移。她的魂没回来,她只是把命核给了你。你要活着,她就得继续死着。”
风猛地刮起来。
凌无锋瞳孔骤缩,手指狠狠掐进掌心。
“你说什么?”
“你想见她?”那人看着他,目光如刀,“那就去南荒。找到那棵酸桃树。但她能不能睁开眼,取决于你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还给她。”
他后退一步,身影开始模糊。
“我走了。”他说,“这次,别让她等太久。”
话音落,人已消散,像一缕被风吹走的灰。
海面恢复平静。
灯塔轰然倒塌,最后一根柱子倒下,激起漫天烟尘。
凌无锋站在废墟中央,断剑垂地,心口玉佩滚烫。
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被指甲抠破的地方,血正缓缓渗出来。
滴在剑刃上。
他缓缓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没有泪,没有怒,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他转过身,不再看海,不再看天。
朝着东边,迈出第一步。
风卷起他的衣角,带着灰与血的气息。
远处,第一缕阳光终于爬上山脊。
照在那朵蓝花上。
花瓣轻颤,露珠滑落,坠入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