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风带着水腥气和深秋的寒意，不断灌进小小的橡皮艇。远处城市的灯火像一片疏离的星海，与船上三人之间的沉默和沉重形成了鲜明对比

秃鹫靠在船舷上，伤口在冷水浸透和肾上腺素褪去后，开始传来一阵阵尖锐的抽痛。但他似乎感觉不到，全部的注意力都沉浸在夏荣志刚才那番话掀起的惊涛骇浪里

秃鹫炸弹……

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秃鹫老爷，您可真瞧得起我。我秃鹫前半生打打杀杀，自认见过些风浪，没想到临了，还能扛上这么一件‘大礼’

夏荣志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安慰或解释的话，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他何尝不是被这“大礼”压得喘不过气？本以为握住的是一线生机，却不想是能焚毁一切的烈焰核心。

接应人——那个被秃鹫暗自警惕的“划船人”依旧保持着稳定的节奏操控着引擎和方向

他的沉默像一层厚厚的壳，将所有的情绪和意图都包裹其中，只留下一个在黑暗中模糊而挺直的背影

秃鹫的目光如同鹰隼般扫过那背影的每一处细节：肩膀的弧度，握舵的手势，甚至耳朵在风中的轻微颤动。这是一个训练有素的人，绝非普通船夫。他到底知道多少？是单纯的运输环节，还是……监视者？

秃鹫下一个节点

秃鹫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声音沙哑但清晰

秃鹫有什么特征？我们怎么确认？

夏荣志从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防水袋，里面除了一张类似门禁的黑色卡片（“船票”），还有一张折得很小的、看似普通的旅游地图

他借着微弱的天光，指向地图上某个用极细铅笔做的、几乎看不见的标记。那标记不在任何明显的码头或城镇旁，而是在一段荒僻的河岸线附近，旁边手写了一个时间

夏老爷子凌晨三点，旧灯塔废墟

夏荣志的声音压得极低

夏老爷子地图是‘信使’塞给我的，和‘船票’一起。他说，到了那里，自然有人接应，并给出下一步指示

秃鹫旧灯塔？

秃鹫皱眉

秃鹫又是旧灯塔，那地方废弃十几年了，河道都改了点，周围全是芦苇荡，倒是够隐蔽。接应人是谁？暗号呢？

夏老爷子不知道

夏荣志摇头，脸上也满是困惑和不安

夏老爷子‘信使’只说，‘持票人’到达，对方自会辨认。我怀疑……对方认识我，或者认识这‘船票’

这个答案并不能让人安心，反而增添了更多不确定性

秃鹫的心沉了沉

这意味着他们完全处于被动，将命运交托给一个未知的“对方”

在“公司”无孔不入的渗透和“清洁工”的疯狂追击下，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是万劫不复

秃鹫时间很紧

秃鹫看了一眼夏荣志腕上防水表模糊的荧光指针

按秃鹫照这个速度和河道情况，到达旧灯塔附近差不多就是凌晨两点多。我们得提前靠岸，摸过去，观察情况

他转向接应人

秃鹫朋友，这段水路你熟，前面有没有适合隐蔽靠岸、又能徒步接近灯塔的地方？

划船人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橡皮艇又前行了几分钟，绕过一处河湾，他才微微侧过头，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划船人前面两公里，左岸有一片废弃的采砂场。栈桥塌了半边，但水下有水泥墩子，艇能暂时固定。从那里穿过一片杨树林，大约四十分钟能走到旧灯塔所在的岬角背面

他的描述过于准确和熟练了

秃鹫和夏荣志交换了一个眼神

秃鹫你对这一带很熟

秃鹫用的是陈述句，目光紧锁着对方的侧脸

划船人似乎轻轻笑了一下，但那笑意瞬间就消散在风里

划船人吃这碗饭的，记路是基本功。更何况

他顿了顿

划船人这条线，我也不是第一次走

不是第一次走 “这条线”！

秃鹫的肌肉瞬间绷紧，受伤的手悄悄摸向了腰后别着的、仅剩的一把匕首。夏荣志的脸色也白了白。

划船人放松

划船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

划船人如果我是‘清洁工’或者‘公司’的人，你们现在已经在河底喂鱼了。在水上，我有的是办法让意外发生

他说的没错

秃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警惕丝毫未减

秃鹫那你到底是哪边的？

划船人我哪边都不是

划船人的回答出乎意料

划船人我收钱，送货，从不多问，也从不站队。但这次的钱，附加了一个条件：确保‘持票人’安全到达旧灯塔。仅此而已

夏老爷子谁付的钱？

夏荣志忍不住问。

划船人不知道。钱是通过加密渠道预付的，指令明确。至于雇主是谁，也许是给你们‘船票’的人，也许是想要接收‘炸弹’的人，也许……是别的什么人

划船人终于略微转过头，月光照亮了他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平凡、饱经风霜、看不出年龄和情绪的脸，唯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沉静锐利

划船人我的建议是，保留你们的问题和精力。旧灯塔那里，会有答案——或者，有更大的问题

他的话让橡皮艇上的气氛更加凝重。这是一场被多重迷雾包裹的逃亡，每一步都踩在未知的冰面上。

按照划船人的指引，他们很快看到了左岸那片黑黢黢的采砂场轮廓

残破的栈桥像巨兽的骨骼伸向河面。橡皮艇悄无声息地靠向那些残留的水泥墩

秃鹫率先跳上去，忍着痛楚，迅速用缆绳将艇固定好，然后伸手扶下夏荣志

夏老爷子就在这里分手？

夏荣志看向依旧坐在艇上的划船人。

划船人点了点头，指了指杨树林的方向

划船人穿过林子，沿着河岸走，看到一片特别高的芦苇时转向内陆，就能看到岬角和灯塔的轮廓。祝你们好运

他顿了顿，补充道

划船人另外，再给你们个提醒，小心点。这片林子……最近不太平。不止一拨人在附近活动

说完，他不再多言，熟练地解开一根缆绳，橡皮艇轻轻调转方向，引擎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鸣，迅速融入下游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见。

留下秃鹫和夏荣志站在废弃的采砂场上，面对着黑沉沉的杨树林，以及划船人最后那句意味深长的警告。

秃鹫不止一拨人……

秃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凶悍起来

秃鹫看来惦记这‘炸弹’的，还真不少

夏荣志握紧了手中的防水袋，仿佛那是他最后的倚仗

夏老爷子走吧。我们没有退路了

两人一前一后，悄无声息地没入了杨树林的阴影之中

脚下的落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还是秃鹫打头，他虽然受伤了，但是其他的还没有废。他将感官提升到极致，捕捉着风中任何一丝异常声响——远处隐约的流水声，夜鸟的啼叫，树叶的摩挲……以及，偶尔传来的，极其轻微、几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脚步声？

不是来自他们身后，而是来自侧面，更靠近河岸的方向

秃鹫猛地停下，拉住夏荣志，示意他噤声，两人迅速蹲伏在一棵粗大的杨树后。

黑暗中，隐约可见几个人影，同样谨慎地沿着河岸线的方向，朝着旧灯塔的岬角移动。他们动作专业，相互之间有手势交流，显然不是普通路人或夜间活动者。

是“清洁工”的追踪小队？还是另一股不明势力？

秃鹫的心跳加速

旧灯塔，果然已经成了风暴眼

他们屏住呼吸，等待着那队人影过去。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格外漫长

直到那些身影消失在芦苇丛的方向，秃鹫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秃鹫看来，我们的‘接应人’，未必是唯一等在灯塔里的

秃鹫低声道，眼中闪动着决绝的光

秃鹫老爷子，准备好。我们押送的这枚‘炸弹’，引信恐怕已经被人擦亮了

夏荣志重重地点了点头，眼神中恐惧与决然交织

他们调整方向，更加迂回、隐蔽地向着那个注定不会平静的旧灯塔废墟潜行而去。漆黑的河面在他们身后沉默地流淌，仿佛一个巨大的、吞噬一切的秘密，而他们正携带着这个秘密中最危险的部分，一步步走向揭晓的时刻，或者，走向最终的爆裂。

夜，还很长。而旧灯塔的废墟，已遥遥在望，像一个沉默的巨兽，蹲伏在岬角之巅，等待着吞没所有靠近它的秘密与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