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的风裹挟着花香,漫过户部偏厅朱红的门。与往日的肃穆截然不同,紫檀木案上摆满了珍馐佳肴,玉杯里盛着的是进贡的琥珀酒。
孟彦辰一身官袍玉带束腰,端坐于主位。他面上噙着几分疏离的笑意,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杯沿,目光扫过堂下坐着的一众商人。这些人皆是富甲一方的人物,绸缎商、盐商、茶商,个个衣着华贵,神色恭敬,却又难掩几分精明。
字上次洪灾之后,户部撤了几个官员,孟彦辰从户部的主事升为了侍郎
“孟侍郎”率先起身的是绸缎商张万贯,笑得满脸褶子,“此番能得侍郎赏脸设宴,我等实在荣幸。江南织造的新缎子,下月便要运往京城,还望侍郎在户部多多照拂。”
话音未落,盐商柳万山便紧跟着起身,他比张万贯沉稳几分,语气恳切:“侍郎明鉴,江南盐场梅雨刚过,盐引发放之事,还请侍郎通融通融。”
众人纷纷附和,一时间,厅内满是阿谀奉承之声。
孟彦辰抬了抬手,喧闹声戛然而止。他缓缓起身眸光清冷如月华:“诸位的心意,本官明白。”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柳万山身上,意味深长道,“柳东家前日提及的盐场灾情,本已禀明朝廷,只待核查属实,盐引自会酌情发放。”
柳万山眼中一亮,忙躬身道谢:“谢侍郎体恤!”
沈砚辞却话锋一转,声音沉了几分:“但有一事,本侍郎需提醒诸位。”他的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朝廷律法严明,商税乃国之根本,偷税漏税者,严惩不贷。诸位皆是本分商人,想来不会行那等勾当。”
这话一出,厅内的气氛顿时凝重几分。几个商人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点头称是。
孟彦辰看在眼里,唇角的笑意更淡了。他仰头饮尽杯中酒,酒液入喉,带着几分灼人的烈。他本不欲与这些商人周旋,可户部掌天下财政,盐铁茶税,哪一样离得开这些商贾?今日设宴,不过是顺水推舟,既是安抚,也是敲打。
张万贯的笑容僵在脸上,讪讪地坐下。柳万山见状,连忙打圆场:“侍郎清正,我辈自然敬佩。来,侍郎,敬您一杯!”
而后看了一眼孟彦辰的脸色,吞吞吐吐的说
“不知贡茶的三年专供要选哪一家?侍郎定要考虑考虑柳家,我们柳家……”
这才是今晚柳万山来的真正目的,“三年贡茶专供”怕是今日来的茶商,都是冲着这个来的。
大朝会在即,届时诸多番邦使臣来齐,这茶丝专供权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各个商帮都摩拳擦掌,眼红心热的很。
孟彦辰说了户部有意于白氏,众所周知,白氏跟萧家并无区别,放着这一众男商不选,选她?他们都急眼了,七嘴八舌的互相争论。
而后来了一小吏,说京中的几位商贾到了,其中便有萧家那位,他手上动作一顿,眸中有几分意外。未曾想刚升任便碰上了?示意把人引进来,柳万山一听京中的那几位茶商也到了,便更紧张了几分。
商盟议事大殿,来的人中只见萧元笙一袭月白蜀锦带着面纱,眼神中透着精明与自信,在满堂虬髯男商中独显清绝。此次议事核心是争夺三年贡茶专供。
所有目光被其吸引,只见她微微欠身向主位行了礼,她还未曾见过孟彦辰,想必主位的便是了。
勾唇微笑带着恭维“还未曾恭贺孟大人升任侍郎,在此恭贺了。”
她的对头看见她这讨好的幅嘴脸,心里就不舒服,她又来了,她又来了,美人计!
有人阴阳怪气的说,言
“萧老板真是稀客啊。”
萧元笙微微侧身,看了一眼他们这些牛鬼蛇神,直接开门见山
“小女今日,特为三年茶丝专供而来。”
果然,萧元笙一向都不太喜欢出席这种公共的宴会,商人们组织宴会时,她多为推辞,非必要是不会参加的。
突然到了,没有任何征兆,那就不是来与大家套近乎的,那便是为了今日的大事,“三年茶丝专供”
有人发难:“萧老板一介女流,纵有渠道,南方多山之地的商道养护、兵匪应对,岂是女子能应付的?不如将专营让给我们男人。”
这话戳中不少男商的心思,议论声四起。萧元笙缓缓转身:“萧老板这话倒是有趣?”她示意随从呈上茶样与锦匹,“我的茶,今年经御膳房品鉴,评为‘京茶之首’;我的云锦,用江南独有的蓝草染色,色牢度远超寻常面料,皇后娘娘的凤袍便是用我白氏云锦缝制。”
她目光扫过柳万山。
“倒是柳老板,去年用劣质丝绸冒充云锦,被朝廷罚没十万两;上月收购的春茶,因储存不当发霉,损失惨重——这些事,诸位怕是都忘了?”柳万山脸色铁青,却仍嘴硬:“你一个女子,哪懂经商之道!”
“我萧元笙经商,凭的是实力,而非性别。”萧元笙扬手甩出账本,“去年我茶丝庄纳税百万两,位列雍京第一;我设立的织坊、茶场,养活了上万百姓。柳老板若有本事,便拿出真凭实据与我竞争,而非在这里造谣中伤。”
她一小女子把他们说的一时语塞
萧元笙淡淡开口
“我白家能立足京城,靠的从来不是运气。””
就算不据理力争,今日的专攻特权也会是她的,就因为首捐万金,朝廷也会给她开后门儿的。
萧元笙的捐款,从不是单纯的“善举”,而是精准到毫厘的“政治投资”——她以财富为敲门砖,借天灾、战事、基建等契机慷慨解囊,来了朝廷的特权庇护,又筑牢了商业垄断壁垒。
她在灾荒时捐粮数万石、设局施药,救活数万灾民,地方官府为回报其善举,奏请朝廷为她的盐铁生意减免三成赋税。这便是商人,让每一分捐款都变成一本万利。
堂下站着的皆是京中赫赫有名的男商,方才还在七嘴八舌地争论这机会给谁,这会儿言语间尽是对她一个女子插手的不屑。
她缓缓抬眸,清冷的嗓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砸在地上,掷地有声:“诸位方才的话,意思是女子掌家已是僭越,遑论染指商路是这意思吧?”
她嗤笑一声,起身缓步走下台阶,广袖扫过案上堆积如山的契书,心想,他们守着祖上的薄产坐享其成,如今倒来指责她抢食?
她猛地顿步,目光锐利如刀,一一扫过众人铁青的脸色
“商道之上,从来只论本事,不分男女。谁若不服,大可放手来争。”
满堂死寂,无人敢应声。
她身后有朝廷,谁人敢争?
她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添了几分柔和
“不过,诸位也不必忧心。这三年专供,茶丝的需求量极大,我白家一家吃不下。诸位若愿以公道价格,供应上等茶丝,我白家可以签下长期契约,绝不拖欠货款。”
众人面面相觑,眼底的算计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疑与不甘。他们原想发难,却反被捏住了把柄,如今进退两难——不合作,便会被她抖露丑事,断了生路;合作,便只能按她的规矩来,赚些安分钱。
王老板咬了咬牙,率先拱手:“萧老板英明!我王某愿按规矩供应茶丝!”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众人纷纷应下,看向萧元笙的目光里,早已没了轻视,只剩下敬畏。
宴后大家各自散去
萧元笙刚打算旋踵离去,却被孟青宴叫住
“萧姑娘留步。”
她停下脚步,向孟青宴看去,见他没有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盯着她,这是何意?随即又像是想起什么
“侍郎大人,前些时日舍弟与令弟发生了些不愉快,小孩子之间没轻没重,不周之处还望侍郎大人见谅。”
孟彦辰摆摆手
“小姐言重了,本来就是那小子不对,何来见谅一说,倒是萧小公子一身正气,随了信国公。”
她勾唇笑了笑,他这么说全然在她的意料之中
“世人都说,户部沈侍郎,端方雅正,是朝中难得的清流。今日看来,果真名不虚传。既有匡正朝纲的风骨,又有体恤民生的仁心,真乃君子之德,小女钦佩。”
这话落进耳中,沈砚青只觉心头像是被温酒烫过,暖意漫开,却又带着几分酸涩。他垂眸,看了看地上的印花,指尖轻轻摩挲着衣摆的纹路,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分毫情绪。
萧元笙在商场混了这么多年,恭维的话一向信手拈来,况且也不算是恭维,算是实话。
她一女子这么直白的说出
他本是端着架子,闻言先是一怔,随即脸上慢慢浮起一层薄红。他素来爱听旁人称颂自己的“清正”,可这话从萧元笙口中说出,却让他莫名有些紧张。
他为官多年,日日与账本、律令打交道,性子被磨得沉静如水,唯独遇上这萧元笙,心湖总要漾开几分涟漪。
他方见她舌战群儒,寥寥数语便点破对手的算计,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机敏;也见过她微服去流民巷,将银钱悄悄塞给老妇,转身时眼底的温柔,比江南的春水还要软。旁人只道她萧元笙精明狠辣,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商界巨擘,可他却窥见,那份精明背后,是实打实的良善。
“萧小姐事过誉了。为国为民,本就是分内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方才她夸他“端方雅正”时,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商会上的机敏辩才,让他忍不住侧目;是她捐建义仓、救济流民的善良,让他心中有些松动,更是她今日这般含笑称赞的模样,让他藏在心底的情意,险些破土而出。
萧元笙没察觉他的异样,只笑着道
“这绝非过誉。往后商税之事,还要多仰仗侍郎大人。”
孟彦辰抬眸,眼底已恢复了往日的温润自持
“理应如此。”
两人又寒暄了几句,萧元笙便告辞。
待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孟彦辰才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按住心口。窗外的槐花香,丝丝缕缕,钻进鼻间,竟带着几分甜意。
官与商的鸿沟,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朝堂上的风言风语,更是一把无形的刀。
他知道,她的世界里,有翻涌的商海,有未竟的抱负,或许还有那个桀骜不驯的将军。而他,不过是她人生路上,一个擦肩而过的故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