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十分,市三中行政楼三楼。
实木门被轻轻叩响了两声。
“进。”老校长的声音有些沙哑。
林知予推开门。屋里有股淡淡的陈皮普洱味。老校长正戴着老花镜,低头看一份红头文件。
“校长,我占您五分钟。”

林知予没有拐弯抹角,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木椅坐下。
老校长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林老师啊,这么早?公开课的反馈我看了,讲得非常扎实。”
林知予没接话茬,手心贴着帆布包的粗糙布料,开门见山
“校长,如果最近马氏空间设计集团来找学校谈大额捐赠,或者要送什么智慧教室,请您慎重考虑。”

老校长端起保温杯的手顿在半空。
“马氏的马嘉祺,是我前夫。我们刚办完离婚手续。”

林知予直视老校长的眼睛,语气平稳得像在汇报工作
“他习惯用商业手段解决私人问题。我不希望学校因为我,被卷进这种不必要的纠缠里,更不希望教育资源变成他施压的筹码。”

办公室里安静了足足半分钟。只听见保温杯里陈皮碰撞杯壁的闷响。
老校长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笃”的一声。
“知予啊。”老校长笑了,眼尾挤出几道慈祥的褶子,“三中建校六十多年,什么样的老板没见过?符合规章制度的校企合作,我们欢迎。夹带私货的要挟,三中的大门还没那么好进。你安心上你的课,评你的职称,天塌不下来。”
林知予紧绷了一整晚的肩膀,在这一刻彻底松弛了下来。
“谢谢校长。”

她站起身,微微鞠了一躬。
上午九点半,初二语文组办公室。
第二节课刚下,走廊里满是学生跑跳的吵闹声。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马嘉祺的特助小陈走在前面,身后跟着两个穿制服的同城配送员,手里搬着三个大纸箱。

“打扰各位老师了。”
小陈满脸堆笑,额头上却浮着一层薄汗。
正在改卷子的几个老师纷纷停下笔。
“哎哟,这是什么阵仗?”对面的刘老师伸长了脖子。
小陈指挥配送员把箱子堆在林知予的办公桌旁,拿出一把美工刀划开封箱胶带。
里面是整整齐齐的进口薄荷润喉糖,铁盒包装泛着冷光。另一个稍小的箱子里,装着五个未拆封的森海塞尔便携式防噪扩音器。

“林老师。”
小陈赔着笑脸
“马总说初二课业重,这些是给您和同组老师们保护嗓子的一点心意。这款扩音器是最新的,不勒脖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瞬间变得黏稠。几道八卦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林知予身上。
林知予放下手里的红笔。笔盖没扣,“啪”地一声丢在桌面上。
她站起身,垂眼看着那些价值不菲的东西。马嘉祺果然还是老一套,用这种大张旗鼓的物质轰炸,逼她在人群中低头接受他的“好意”。
林知予没发火。她拉开抽屉,撕下一张黄色的便利贴,拔出记号笔,刷刷写下四个大字:原路退回。
“啪。”便利贴被重重拍在最上面的箱子上。
接着,她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闪送软件,输入了马氏集团总部的地址。
“小陈。”

林知予连眼皮都没抬
“私人物品,我不收。如果你觉得难做,麻烦在这儿等二十分钟。闪送小哥马上到,运费我出。”

小陈脸上的笑挂不住了,拿手帕擦了擦汗

“太太……不是,林老师,您别难为我。马总吩咐了,务必……”

“这里是学校办公室,不是马氏的茶水间。”
一道清越的男声从门口传来。
张真源腋下夹着几本高三数学教案,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不紧不慢地走进来。他侧身越过小陈,把茶缸放在林知予桌上,里面是刚泡好的胖大海。

“小陈先生,学校有规定,教职工不能私自收受企业的高价值馈赠。”
张真源推了推银丝眼镜,目光落在那些森海塞尔上

“如果你执意要留,那我们只能报备校纪检处,走捐赠充公流程了。到时候,这些扩音器可能会出现在门卫王师傅的收发室里。”
小陈被噎得说不出话。他当然知道马嘉祺送这些来是为了宣誓主权,要是真被门卫拿去喊喇叭,马总能把他的皮剥了。
十几分钟后,穿着黄马甲的闪送小哥推门进来。
“尾号0824,寄件人林女士是吧?”
“是我。”

林知予扫码支付了六十八块钱运费,指了指地上的箱子
“这三箱,送去市中心马氏集团顶层,交给前台。”

小陈眼睁睁看着箱子被搬走,叹了口气,灰溜溜地离开了办公室。
中午十二点。马氏集团顶层CEO办公室。
马嘉祺盯着茶几上那三个原封不动的纸箱,还有那张贴在上面、字迹清秀的黄色便利贴。
“原路退回”。
四个字像四个响亮的耳光,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她就这么退回来了?”
马嘉祺咬着后槽牙,声音像是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
小陈站在五步开外,大气都不敢喘

“林小姐叫了闪送。那位张老师也在,还搬出了校纪检处的规章制度。”
马嘉祺猛地抓起桌上的水晶烟灰缸,狠狠砸在墙上。
“砰!”
玻璃碎屑溅了一地。

“张真源,又是他!”
马嘉祺双手撑在红木办公桌上,胸口剧烈起伏。
突然,一阵熟悉的绞痛从胃部直窜上来。他弓起腰,一只手死死按住胃部,脸色瞬间煞白。

“马总,您的胃……”
小陈吓了一跳,赶紧去拉抽屉找药。
以前这些事根本不用他操心。林知予总会在左边第二个抽屉里备好分装好的铝箔药片,甚至连保温杯里的水都是常年保持在四十五度。
小陈翻了半天,只找出一个印着日文的药瓶。

“马总,这药好像上个月就过期了。”
马嘉祺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抽屉,额头的冷汗顺着下颌线滴落。
没人给他备药了。那个会在他应酬回家后,默默端上一碗热汤,用温软的手指帮他揉按胃部穴位的女人,现在宁愿花六十八块钱叫闪送,也不愿收他一盒润喉糖。

“出去。”
马嘉祺闭上眼,跌坐在真皮椅里。
痛觉在空旷的办公室里被无限放大。
傍晚六点,市第一人民医院。
林知予下了班直接赶过来。推开病房门,一阵浓郁的玉米排骨汤香味扑鼻而来。
宋亚轩正坐在病床边,手里端着个碗,正跟林建国吹牛。

“叔,我跟您说,工商局那大姐看我这花艺店的营业执照,直夸我年轻有为,这叫什么?合法经营的模范!”他笑得露出两颗虎牙,栗色的卷发随着动作一颤一颤的。
林建国被他逗得连连点头

“亚轩这孩子,打小就机灵。”
“爸。”

林知予走进去,放下包。

“予姐下班啦!”
宋亚轩立刻站起来,拉过一把椅子让她坐

“我刚熬的汤,火候绝了,你赶紧喝一碗。”
林知予看着他系在腰上还没来得及解下的围裙,上面还沾着点面粉。
“你店里不忙?天天往医院跑。”


“我雇了俩店员是摆设啊?”
宋亚轩盛了满满一碗汤递过去,压低声音凑近她

“哎,我听你们那个刘老师来买花的时候说了,马嘉祺今天上午又去学校作妖了?”
林知予接碗的动作一顿。
“退回去了。”

她吹了吹面上的浮油,喝了一口
“没什么大不了的。”


“干得漂亮!”
宋亚轩一拍大腿

“就得让他知道,他那几个破钱,在咱们合规守法的人眼里,一文不值。等周末叔叔转了康复科,我开车带你去南郊吃农家乐去去晦气。”
林知予看着宋亚轩没心没肺的笑脸,又转头看看病床上脸色逐渐红润的父亲。
这才是真实的生活。不需要看人脸色,不需要在一堆高定时装里揣摩丈夫今天的心情。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出来见一面。就现在。你爸医院楼下。
林知予握着手机的指尖微微发白。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楼下看去。
那辆嚣张的黑色迈巴赫就停在住院部门口的禁停区,双闪灯在暮色中像野兽的眼睛一样闪烁着。马嘉祺靠在车门上,脚下已经散落了三四个烟头。
他抬头,目光越过九层楼的距离,精准地锁定了502病房的窗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