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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TNT:繁花之下

周一上午八点半,市三中阶梯教室。

头顶的白炽灯全开,照得黑板前的区域反光。林知予站在讲台侧面,低头整理了一下白衬衫的袖口。

底下的座位坐得满满当当。前三排是初二三班的学生,后面几排坐着六位区里来的教研员和本校的听课老师。

张真源坐在倒数第二排靠过道的位置。他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面抄,黑色中性笔夹在指尖。

上课铃打响。

林知予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两个字:《背影》。字体清秀挺拔,没带一丝颤音。

林知予

“同学们,翻开课本第二十二页。”

林知予

她的声音清亮,通过扩音器传到教室的每个角落。

没有客套的开场白,直接切入正题。林知予点开多媒体课件。屏幕上出现了一张略显模糊的老照片——一个穿着旧棉袍的男人,正费力地攀爬月台。

林知予

“上周五,我父亲生了一场重病。”林知予站在讲台中央,目光扫过前排的学生

林知予
林知予

“在ICU门外等候的四个小时里,我脑子里闪过的,全是他以前给我做饭、送我上学时的背影。”

林知予

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几个平时最调皮的男生也坐直了身体。

林知予

“朱自清先生写这篇文章时,也是在祖母去世、父亲赋闲的家庭变故期。今天,我们不干巴巴地拆解段落。我们来聊聊,那个橘子,为什么非买不可。”

林知予

张真源笔尖一顿,抬头看向讲台。

林知予的眼睛里亮闪闪的。那是一种专注到极致的神采。这几天在医院的疲态一扫而空,此刻的她,掌控着整个教室的节奏。

教学楼外的林荫道上。

黑色迈巴赫无声地停在香樟树下。

马嘉祺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满地落叶上,发出细碎的断裂声。

助理
助理

“马总,高二那边刚好有个校舍翻新的项目,我们打着实地考察的名义进来的。”

小陈跟在后面,压低声音

助理
助理

“太太的公开课在三楼阶梯教室,还有十分钟结束。”

马嘉祺没说话。他今天破天荒地没打领带,衬衫领口微微敞开。

昨晚他一宿没睡好。只要一闭眼,就是林知予毫不留情转身的背影。他查了她的课表,鬼使神差地让司机把车开到了这儿。

两人顺着楼梯上到三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阶梯教室里传出的讲课声。

马嘉祺走到后门,透过门上那块长方形的玻璃往里看。

林知予正侧着身子在黑板上画板书。粉笔在墨绿色的板面上敲击出“笃笃”的脆响。左边是父亲攀爬月台的动作拆解:探身、攀上、缩脚、微倾;右边是情感的递进。

结构严谨,一目了然。

画完最后一笔,她转过身,随手拍了拍指尖的粉笔灰。一缕碎发垂在脸颊边,她下意识地用手腕拨开。

马嘉祺呼吸猛地一滞。

他想起来了。结婚第二年,林知予熬了三个通宵准备一次区里的赛课。那天半夜他应酬回家,胃里翻江倒海,嫌书房的灯太亮,一把扯掉了她的电源线。

马嘉祺
马嘉祺

“一个月四五千块钱的破班,有什么好上的?明天给我辞了。”

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林知予那时候是怎么回答的?她红着眼眶,默默收拾好散落一地的教案,再也没在他面前提过评职称的事。

可现在,她站在这方寸讲台上,整个人像是在发光。不需要昂贵的珠宝点缀,也不需要豪车接送,那种由内而外散发的生命力,刺得马嘉祺眼眶发酸。

“叮铃铃——”

下课铃声骤然响起。

林知予

“这节课就上到这里。下课。”

林知予

林知予合上课本。

“起立——”

“老师再见!”五十多个学生齐刷刷地鞠躬,声音响亮。

后排的评委席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年级主任带头站起来,笑着朝林知予点头。

阶梯教室的门被推开,学生们鱼贯而出。

马嘉祺下意识地往墙边退了半步,避开了人群的视线。

教室里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林知予拔下U盘,正在整理讲台上的教案。

张真源从后排走上前。他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盒薄荷味的润喉糖,推开铁盒的盖子,递到林知予手边。

张真源
张真源

“板书效果很好。”

张真源推了下银色边框的眼镜,声音温和

张真源
张真源

“刚才区里的王教研员连连点头,这次一级教师的评选,十拿九稳了。”

林知予紧绷的肩膀终于垮了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捻起一颗润喉糖放进嘴里。清凉的甜味瞬间在干涩的喉咙里化开。

林知予

“多亏了你帮我抠细节。”

林知予

林知予冲他笑了一下

林知予

“等我爸出院了,请你吃饭。”

林知予
张真源
张真源

“好,我记下了。”

张真源拿起黑板擦,自然地帮她擦掉黑板上的粉笔字

张真源
张真源

“去歇会儿吧,这里我来收尾。”

走廊外。

马嘉祺死死盯着门玻璃。

林知予那个笑容,没有一丝防备,生动又自然。那是他这四年里,几乎没见过的样子。在她面前,那个叫张真源的男人熟稔的动作,更是像一根刺,狠狠扎进了他的视线。

助理
助理

“马总……”

小陈在一旁察言观色,试探着出声。

马嘉祺
马嘉祺

“走。”

马嘉祺猛地转身。

脚步迈得极快,风衣下摆带起一阵冷风。

一直走到车旁,马嘉祺一把拉开车门坐进后排。他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咬在嘴里,打火机砂轮摩擦了几次才点着。

肺里吸进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却压不下心底那股突如其来的烦躁。

他终于意识到,林知予这次不是闹脾气。她是在一点点剔除他留在她生活里的痕迹。

马嘉祺
马嘉祺

“去医院。”

马嘉祺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哑得厉害

马嘉祺
马嘉祺

“查查林建国在哪个病房。”

中午十二点半,市第一人民医院心内科。

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味。林知予推开502病房的门,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

林建国靠坐在病床上,鼻子上还插着氧气管,脸色比昨天红润了些。护工李阿姨正在旁边削苹果。

林知予

“爸,今天感觉怎么样?”

林知予

林知予拉过椅子坐下,拧开保温桶的盖子。里面是清淡的排骨冬瓜汤,一开盖,热气腾腾。

林知予父亲
林知予父亲

“好多了,胸口不闷了。”

林建国声音还有点虚弱,目光落在女儿略显疲惫的脸上

林知予父亲
林知予父亲

“知予啊,你工作忙,别天天往医院跑。嘉祺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来?”

林知予盛汤的手顿了一下。勺子碰在不锈钢桶壁上,发出一声轻响。

昨天父亲刚醒,情况不稳定,她没敢提离婚的事。

林知予

“他公司最近接了个大项目,天天开会。”

林知予

林知予把吹凉的汤递过去,面不改色

林知予

“爸,你先喝点汤润润嗓子。”

林知予

林建国叹了口气

林知予父亲
林知予父亲

“他忙事业是好事,但身体也得顾着。你多提醒提醒他。”

林知予

“我知道。”

林知予

林知予低着头,避开了父亲的视线。

病房门突然被敲响。

两声清脆的敲击后,门被推开。

马嘉祺穿着那身深灰色的风衣,手里拎着几个价值不菲的补品礼盒,大步走了进来。

病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

林知予猛地站起身,手里的空碗差点打翻。她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指尖掐进了掌心。

马嘉祺没看她,径直走到病床前,把礼盒放在床头柜上。

马嘉祺
马嘉祺

“爸,对不起,我来晚了。”

他开口,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的自责

马嘉祺
马嘉祺

“前两天实在脱不开身。您感觉怎么样了?”

林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笑开

林知予父亲
林知予父亲

“哎呀,工作重要。我都听知予说了,你忙。你能来看看我就行了,买这么贵的东西干什么。”

林知予深吸了一口气,上前一步,挡在病床和马嘉祺之间。

林知予

“马总。”

林知予

她刻意加重了称呼,眼神冷冽

林知予

“我爸需要休息,探视时间到了。”

林知予

马嘉祺垂眸看着她像刺猬一样的防备姿态,嘴角微微下压。

马嘉祺
马嘉祺

“我跟爸说两句话,怎么,这也违反医院规定?”

他压低声音,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

马嘉祺
马嘉祺

“林知予,当着老人家的面,你确定要闹得这么难看?”

林知予咬紧后槽牙。父亲现在受不得一点刺激,她不敢赌。

林知予父亲
林知予父亲

“你们俩这是怎么了?”

林建国察觉到气氛不对,皱起眉头。

林知予

“没事,爸。”

林知予

林知予转过身,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林知予

“我跟……他出去说点事。李阿姨,麻烦您照顾一下我爸。”

林知予

说完,她一把抓住马嘉祺的风衣袖口,大步往病房外走。

一直走到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厚重的防火门在两人身后“砰”地关上。

林知予猛地甩开他的手,背靠着冰冷的水泥墙。

林知予

“你到底想干什么?”

林知予

她压着嗓子,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猫

林知予

“离婚协议你签了,钱我也没要你的。你跑来我爸面前演什么深情戏码?”

林知予

声控灯在刚才的关门声中亮起,昏黄的光线打在马嘉祺棱角分明的脸上。

他向前走了一步,逼近她。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他常用的冷冽香水味,瞬间侵占了林知予的呼吸空间。

马嘉祺
马嘉祺

“我来看看我曾经的岳父,合情合理。”

马嘉祺单手插在兜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马嘉祺
马嘉祺

“还是说,你怕我一不小心说漏嘴,告诉他你净身出户,现在只能窝在两千块的老破小里?”

林知予毫不退缩地对上他的视线。

林知予

“马嘉祺,你觉得拿这个能威胁到我?”

林知予

她冷笑一声

林知予

“等我爸病情稳定了,我自然会如实告诉他。我们家虽然穷,但骨头还没软到要靠出卖尊严来换医药费。”

林知予

她转身握住门把手,用力往下一压。

林知予

“别再来打扰我的家人。这是最后一次警告。”

林知予

门被拉开,走廊的冷风灌了进来。

马嘉祺
马嘉祺

“林知予。”

马嘉祺突然开口,声音在空旷的楼梯间里显得有些沉闷。

林知予脚步没停。

马嘉祺
马嘉祺

“今天初二三班的公开课。”

他顿了一下

马嘉祺
马嘉祺

“讲得不错。”

林知予的背影猛地一僵。她没有回头,只是加快脚步,快步消失在走廊拐角。

防火门重新关上。

马嘉祺站在原地。声控灯暗了下去。他在黑暗中站了很久,回想起刚才林知予抓着他袖口时,那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指。

以前,她总是会用那双手,小心翼翼地帮他抚平衬衫上的每一道褶皱。

而现在,她连碰他一下,都觉得厌恶。

马嘉祺狠狠一拳砸在旁边的水泥墙上。指关节擦破了皮,渗出血丝。他却像感觉不到疼一样,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拨通了财务部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