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兄弟的酒(扩展版)
傅沉接到阮宸电话时,刚把阮糖送回阮家。
黑色的迈巴赫无声地滑入阮家别墅的车道,傅沉侧头看着副驾驶座上睡得正香的阮糖。小姑娘脑袋歪在一边,海藻般的长发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呼吸均匀绵长,像个不设防的孩子。大约是晚上聚会玩累了,又在车上和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会儿天,撑不住睡意,就这么毫无防备地在他身边睡着了。
傅沉冷硬的眉眼在不自知间已柔和下来,他伸手,极轻地将她颊边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留恋地在她细腻的皮肤上停留了片刻。这种静谧的、拥有她的时刻,总能轻易抚平他一日忙碌带来的所有疲惫。
他下车,绕到副驾驶,小心地将她打横抱了出来。阮糖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嘤咛了一声,小脸在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个更舒服的位置,又沉沉睡去。傅沉臂弯稳健,抱着她,像捧着稀世珍宝,一步步走向别墅大门。
早已接到通知的佣人安静地打开门,恭敬地垂首立在两旁。傅沉径直上楼,熟门熟路地走进阮糖的房间——这里他来过太多次,从小看着她长大,这房间的每一个角落他都熟悉。他将她轻轻放在柔软的大床上,拉过羽绒被仔细盖好。睡梦中的阮糖吧唧了一下嘴,含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翻了个身,抱住了被子一角。
傅沉站在床边,凝视了她片刻,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在她恬静的睡颜上洒下一层清辉。他俯身,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而珍重的吻。
“晚安,我的糖糖。”低沉的嗓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温柔。
做完这一切,他才悄然退出房间,轻轻带上门。刚走到楼下,口袋里的手机就震动起来,在寂静的夜里显得尤为突兀。他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阮宸”的名字。傅沉微微蹙眉,这个时间点……
他接起电话,还没来得及开口,那头就传来阮宸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背景是呼呼的风声,显然是在户外:
“傅九……出来……陪我喝酒。”
傅沉眸色一沉。阮宸这状态,不对。他了解阮宸,看似玩世不恭,实则骨子里骄傲得很,不是遇到真正过不去的坎,绝不会轻易示弱,更别说用这种近乎颓废的语气找他买醉。
“在哪儿?”傅沉言简意赅,脚步已转向门口。
“老地方。”
半小时后,傅沉的车停在了一家名为“隐”的私人俱乐部外。这里是他们几个发小以前常聚的地方,隐藏在一条不起眼的巷弄深处,不对外营业,只接待熟客,私密性极好。厚重的木门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仿佛另一个世界。
侍者显然是认得傅沉的,恭敬地引着他穿过幽静的回廊,走向一个熟悉的包厢。推开厚重的实木门,里面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壁灯,光线暧昧而压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烟酒气味。
阮宸独自一人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里,几乎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面前的玻璃茶几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酒瓶,都是烈性的威士忌。他没穿外套,昂贵的衬衫领口被粗鲁地扯开了两颗,露出锁骨,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却带着紧绷力道的小臂。他头发凌乱,几缕碎发垂在额前,遮住了部分眼睛,但那双桃花眼里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周身笼罩着一层浓得化不开的颓废和戾气,像一头受伤后濒临失控的困兽。
看到傅沉进来,阮宸也没起身,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抬手又拿起还剩半瓶的酒,直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辛辣的液体猛烈地灼烧着喉咙和胃部,让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但他却仿佛只有依靠这种极致的感官刺激,才能暂时麻痹心脏那股如同被钝器反复捶打般的尖锐疼痛。
傅沉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坐下,修长的双腿交叠,周泽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体贴地关好了门,隔绝了内外。
“怎么回事?”傅沉开门见山,目光冷静地扫过那些空酒瓶。阮宸酒量极好,能让他不顾形象喝成这样,还跑来这只有他们几个知根知底的老地方买醉,事情绝对不小。
阮宸放下酒瓶,玻璃瓶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寂静的包厢里格外刺耳。他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看向傅沉,眼底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种近乎绝望的嘲讽,嘴角扯出一个难看的弧度:“傅九,你说……我阮宸是不是挺贱的?”
傅沉没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干净的方口杯,慢条斯理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琥珀色的液体,冰块在杯中碰撞出清脆的声音。他没有劝慰,只是用行动表明,他在听,他在这里。
这种无声的陪伴,有时候比任何语言都更有力量。
“我找了她三年……整整三年!”阮宸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痛苦,他用手比划着,动作有些失控,“满世界地找!动用了所有能动用的关系!像个彻头彻尾的傻逼一样!就怕她在哪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吃苦,受伤,怕她钱不够用,怕她一个人扛不住!”
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猛地又灌了一口酒,试图压下喉头的硬块。
“结果呢?呵……”他发出一声短促而悲凉的冷笑,“她回来了……就他妈在北城!连声招呼都不打!偷偷摸摸的!躲着我!跟别人吃饭!要不是我撞见,她是不是打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来,再悄无声息地走?!”
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额角青筋暴起。
“我问她为什么躲着我……我他妈就想求个明白!”阮宸死死盯着傅沉,眼神里是浓得化不开的受伤和一种被彻底否定的荒谬,“你猜她说什么?她苏念亲口说的!”
他模仿着苏念那冷淡又带着讽刺的语气,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淋淋的痛楚:“她说那是意外!是玩玩!说我阮宸身边不缺女人,别在她那里立什么深情人设!哈哈哈……深情人设……我去他妈的情深不寿!”
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倒钩的鞭子,从他口中艰难地吐出,同时也将他的心抽打得血肉模糊,体无完肤。他猛地一拳砸在身旁柔软的沙发扶手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手背瞬间泛红。
他又拿起酒瓶,不管不顾地对着瓶口想要再灌,却被一只骨节分明、沉稳有力的手按住了手腕。
“够了。”傅沉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力量,“阿宸,别再喝了。”
阮宸挣扎了一下,却没挣脱。他抬起猩红的眼睛,看着傅沉冷静深邃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和作为兄弟的关切。这让他狂躁的情绪稍微平复了一些,但心底那股无处宣泄的痛楚却更加清晰地翻涌上来。
“傅九……我他妈……我就那么让她看不上眼?”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浓重的鼻音和不易察觉的、几乎破碎的哽咽,那是骄傲被彻底碾碎后的脆弱,“从小到大……我跟在她屁股后面……她打架我他妈的第一个冲上去递砖头,她闯了祸永远是我傻乎乎地去背黑锅,她想去哪儿疯我都陪着……我以为……我以为我们之间……总归是不一样的……跟别人不一样……”
他说不下去了,巨大的无力感和委屈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猛地将脸埋进粗糙的手掌里,宽阔的肩膀无法控制地微微耸动起来。这个平日里风流不羁、仿佛对什么都不在乎的阮大少,此刻在唯一的兄弟面前,卸下了所有伪装,脆弱得像是个被全世界抛弃、找不到回家路的孩子。
傅沉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他。他知道阮宸对苏念的感情,那不是什么青春期荷尔蒙作祟的短暂迷恋,也不是公子哥儿见色起意的征服欲。那是漫长岁月里点滴积累、早已融入骨血的习惯和依赖,是青梅竹马二十几年沉淀下来的、连他们自己都未必察觉的深刻羁绊,只是被三年前那个意外的夜晚彻底点燃,变得清晰、灼热、无法忽视。
他也清楚地知道苏念的顾虑和心结。苏家那潭表面光鲜、内里却冰冷如同坟墓的死水婚姻,是苏念从小目睹、刻在骨子里的阴影和恐惧。她害怕重蹈母亲的覆辙,害怕被束缚,害怕失去自我,害怕那份可能萌生的感情最终也会在家族利益和现实琐碎中变得面目全非。所以,她宁可像个胆小鬼一样斩断一切可能,逃得远远的,用自由和距离来换取内心虚假的安全感。
这两个人,一个追得太急,太猛,恨不得把一颗滚烫的心直接掏出来捧给她看,却忽略了方式方法;一个逃得太快,太决绝,用最坚硬的外壳包裹住最柔软的内心,生怕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他们心里都揣着自以为是的“为对方好”,却偏偏用了最愚蠢、最伤人的方式,将彼此推得更远,在南辕北辙的道路上痛苦挣扎。
“她不是看不上你。”良久,直到阮宸的情绪稍微平复,只剩下压抑的抽气声时,傅沉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冷静,像是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剖开问题的核心。
阮宸猛地抬起头,猩红的、带着泪光的眼睛死死盯着他,像是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她是怕。”傅沉晃动着杯中剩余的琥珀色液体,冰块融化,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的目光深邃,仿佛能看透人心,“怕你阮大少显赫的身份背后所代表的一切,怕最终会陷入她父母那样貌合神离、相敬如‘冰’的婚姻,怕你们之间那份从小到大的情谊,最后会因为变了质而连朋友都没得做。”
阮宸愣住了,张着嘴,像是没听懂,又像是被这番话击中了某个从未深思的角落。
“苏念和她父母不一样。”傅沉继续道,语气平淡却字字千钧,敲打在阮宸的心上,“她想要的是什么,你其实很清楚。纯粹的感情,毫无保留的信任,不被束缚的自由,以及一个能让她安心停靠、永远不会让她变成笼中鸟的港湾。你给得起吗?或者说,你让她相信你给得起吗?你让她看到你的决心和改变了吗?还是只是凭着本能和占有欲在步步紧逼?”
阮宸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说“我当然给得起”、“我怎么会让她变成那样”,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傅沉的问题像一面镜子,赤裸裸地照出了他的仓促和……或许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内心深处的一丝不确定。
他给得起吗?
他从未如此严肃地思考过这个问题。他只知道他想要苏念,发了疯地想,从情窦初开的少年时代就是,只是他不敢承认,不敢唐突,一直以“哥们儿”的身份守在她身边,直到那个意外打破了一切平衡。
可他真的……准备好承担起苏念想要的那份毫无保留、纯粹自由、且需要极大耐心和安全感去浇灌的感情了吗?准备好面对两个家族联姻可能带来的各种压力、审视和期望了吗?准备好收敛起自己过往的随性,给她足够坚定的信念,让她相信他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厌倦或压力而变成她父亲那样的人了吗?
他……不确定。至少,在今晚之前,他被失去她的恐惧和被她否定的愤怒冲昏了头脑,从未如此冷静地审视过这些。
看着他脸上茫然、挣扎又痛苦的表情,傅沉知道自己的话起了作用。他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阮宸身边,没有多余的安慰,只是用力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力道带着兄弟间特有的支持和一种沉甸甸的理解。
“阿宸,”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过来人的了然和提醒,“感情不是靠追和逼就能得到的。蛮力解决不了问题,尤其是对苏念那样的。她外表看着洒脱不羁,骨子里却比谁都敏感,都缺乏安全感。”
他看着阮宸依旧混乱的眼神,用了一个更形象的比喻:“她就像你用力想要握住的沙子,你越想紧紧抓住,攥得越用力,它反而从你指缝间流失得越快。”
阮宸怔怔地听着,傅沉冷静的话语像是一盆冰水,混合着酒精带来的眩晕感,浇熄了他部分的怒火和冲动,却也让他更加清晰地看到了横亘在他和苏念之间的、那道名为“现实”、“心结”和“方式方法”的、看似不可逾越的鸿沟。这认知让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和恐慌。
“那我……该怎么办?”他声音沙哑地问,带着一丝连自己都厌恶的脆弱和无助。在商场上他可以运筹帷幄,在情场上他向来游刃有余,可唯独面对苏念,他所有的经验和自信都土崩瓦解,变得笨拙而慌乱。
傅沉看着他,想起了自家那个同样娇气、偶尔闹别扭,但在感情上却意外勇敢直接、会像个小太阳一样主动靠近、照亮他的小祖宗,冷硬的眼底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柔和与庆幸。
“给她空间,也给你自己时间。”傅沉沉声道,给出了作为旁观者最清醒的建议,“别再像现在这样步步紧逼,那只会让她逃得更远。冷静下来,想清楚你自己到底要什么,能给她什么。然后,用行动,而不是仅仅用语言,让她看到你的改变,你的认真,你的决心,而不仅仅是占有欲和失控的情绪。”
“如果……我做到了,她还是不要我呢?她还是觉得……我们之间不可能呢?”阮宸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害怕被再次拒绝的颤抖。
傅沉默然片刻,包厢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缓缓吐出一口气,才道:“那至少,你努力过,争取过,为她改变过,无愧于你自己的心,也无愧于你们这么多年的情分。”
无愧于心……
阮宸反复咀嚼着这四个字,心底一片苦涩与茫然。说得容易,做起来何其难。光是想到苏念可能永远都不会回头,那种心脏被生生撕裂的痛楚就几乎让他无法呼吸。
他下意识地又想去拿那瓶酒,寻求短暂的麻痹,却被傅沉再次坚定地按住。
“够了。”傅沉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兄长的威严,“我让周泽送你回去。你需要的是清醒,不是更多的酒精。”
阮宸看着他冷静而坚定的眼神,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最终颓然地、彻底地松开了手,整个人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更深地陷进了沙发里。
是啊,够了。
借酒浇愁,是最懦弱、最没用的行为。除了糟蹋自己的身体和让关心他的人担心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需要清醒过来,一个人,好好地、冷静地想一想到底该怎么办。
傅沉不再多言,拿出手机给外面的周泽发了条信息。很快,周泽走了进来,依旧是那副专业、沉稳、目不斜视的模样,仿佛没看到阮宸的狼狈。他小心地扶起有些脚步虚浮的阮宸。
“送阮少回家,确保他安全进屋。”傅沉吩咐道。
“是,九爷。”周泽应下,稳稳地扶着阮宸往外走。
看着阮宸被周泽扶上车,黑色的轿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傅沉才揉了揉有些发胀的眉心,坐进了自己的车里。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点燃了一支烟,缓缓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在密闭的车厢内缭绕升腾,模糊了他冷硬而立体的轮廓,也稍稍驱散了些许疲惫。
他想起了阮糖。
他的小太阳,勇敢,直接,热烈,像一团永不熄灭的火焰。喜欢了就会大胆地靠近,哪怕会害羞,会忐忑,也会鼓起勇气问个明白,撞了南墙也不回头。她的世界里,似乎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和沉重的心结,爱就是爱,简单而纯粹。
而苏念和阮宸,却像是两只困在各自牢笼里的刺猬,明明想要靠近,渴望温暖,却又因为害怕受伤,而竖起全身的尖刺,只能在不断的试探、靠近、伤害、逃离的循环中,将彼此推得更远,徒留一身伤痕。
感情这条路,从来都不好走。充满了误解、挣扎、妥协和成长。
幸好,他和他的糖糖,似乎要顺利得多。虽然也有小吵小闹,有小姑娘的别扭和小心思,但至少,他们彼此心意相通,愿意朝着同一个方向努力。
想到这里,傅沉冷峻的眉眼不自觉地彻底柔和下来,连嘴角都牵起了一抹极淡却真实的弧度。他拿出手机,几乎是带着一种下意识的、想要触碰那份温暖的渴望,点开了那个置顶的、有着可爱猫咪头像的对话框,修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敲下一行字:
【睡了吗?】
几乎是在发送成功的下一秒,对话框顶端就显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然后,一条消息带着活泼的气息跳了出来,仿佛瞬间驱散了这个夜晚所有的阴霾和沉重。
【还没呢!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完全吹干呢!哥哥你回家了吗?[小猫拿着毛巾擦头发.jpg]】
看着那个憨态可掬、仿佛能想象出她此刻顶着半干头发、小脸被热气熏得红扑扑模样的表情包,傅沉眼底的笑意加深,指尖快速回复:
【嗯,快了。】
【那你要早点休息哦!不许熬夜工作!明天公司见![小猫抱着枕头说晚安.jpg]】
【好,晚安。】
放下手机,傅沉将剩下的烟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启动车子,平稳地驶离了俱乐部,融入了北城后半夜愈发寂静的夜色中。车头灯划破黑暗,载着他驶向那个虽然空旷、却因为心里住进了一个人而开始变得不同的公寓。
而城市的另一边,阮宸靠在车后座,车窗降下了一半,任由夜晚冰凉的风吹拂着他发烫的脸颊和混乱的头脑。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熟悉又陌生的街景,眼神空洞而迷茫。
傅沉的话还在他耳边反复回响,字字清晰。
给她空间……让她看到改变……
可是,谈何容易?
苏念就像一阵他抓不住的风,他怕他一松手,给她所谓的空间和时间,她就真的像上次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让他再也找不到。那种失去的恐惧,比被她言语刺伤更让他难以承受。
而此刻,市中心那家顶级酒店的总统套房里,苏念同样一夜无眠。
她赤着脚,抱着膝盖,蜷缩在冰冷的落地窗前的羊毛地毯上,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丝质睡袍。窗外是整个北城最璀璨的夜景,灯火辉煌,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可这一切落入她眼中,却只映照出无尽的寂寥和空洞。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放着阮宸最后那句决绝的、带着彻底心寒意味的“我阮宸,不会再犯贱了”,以及他跑车引擎咆哮着、毫不留恋地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每一个画面,都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她心上来回拉扯,带来一阵阵绵长而尖锐的痛楚。
心,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呼呼地往里灌着冰冷刺骨的寒风,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在发颤。她将脸埋进膝盖,滚烫的泪水无声地滑落,浸湿了睡袍柔软的布料。
她是不是……做错了?用最残忍的方式,伤害了一个或许……真心待她的人?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有些话一旦说出口,就再也收不回来了。有些屏障一旦竖起,就很难再轻易拆除。
她和阮宸之间,那横亘着家庭阴影、性格差异和巨大不安的鸿沟,好像从一开始,就注定是一个难以解开的……死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