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祎凯往前挪了半步:“柳岳,刘振明死了,你知道吗?”
“知道。”柳岳说,语气没什么波澜,“昨天下午知道的。”
“怎么知道的?”
“有人告诉我的。”柳岳看向漆祎凯,“漆警官,你受伤了。左脚踝骨裂,至少需要静养三周。但你还是来了,为什么?”
漆祎凯眼神一凛:“你怎么知道我脚伤?”
“看出来的。”柳岳说,“你走路时重心偏右,左脚落地很轻,不敢用力。站着的时候,身体微微向左倾斜,是为了减轻左脚负担。这些都是骨裂后的典型代偿姿势。”
他顿了顿:“我以前是麻醉医生,对人体的运动机制很熟悉。”
辰黎熙盯着他:“柳师傅,你约我们来,不是为了讨论伤势吧?”
柳岳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辰施主,三年前池耀墨父母出事时,你在哪儿?”
问题来得突然。辰黎熙愣了下:“我在市局,做顾问。”
“当时什么感觉?”
“……震惊,愤怒,想查出真相。”
“查到了吗?”
“没有。案子被定为意外交通事故,肇事司机判了缓刑。”
柳岳点点头:“所以池耀墨走了,成立了‘阎王殿’。他用他的方式‘查真相’。”
他转着茶杯:“那你觉得,他的方式,是对是错?”
辰黎熙没马上回答。凉亭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亭角的铜铃,发出零星的叮当声。
“错了。”辰黎熙说,“私刑不是正义。以暴制暴只会制造新的暴力。”
“如果正规途径走不通呢?”柳岳问,“如果法律治不了该治的人呢?”
“那就继续找证据,推动法律完善。但绝不能自己动手。”
柳岳笑了,笑得很淡,像水面的一点涟漪:“辰施主,你太理想主义了。有些事,等你找到证据,人已经死了,或者跑了,或者被保护起来了。时间不等人,尤其是受害者的时间。”
漆祎凯插话:“所以你支持‘阎王殿’的做法?”
“我不支持,也不反对。”柳岳说,“我只是理解。理解为什么有人会选择那条路。”
他放下茶杯,双手拢在袖子里:“因为我也曾经是那个‘走投无路’的人。”
辰黎熙等着他说下去。
柳岳望向亭外越来越亮的天空,声音低下去:“二十五年前,我女儿十七岁,急性阑尾炎,送进医院。手术是我做的麻醉——我当时是麻醉科副主任,技术最好的之一。手术很成功,但术后她再也没醒过来。脑死亡。”
“医疗事故鉴定结果是麻醉过量。我的责任。”他顿了顿,“我认了。吊销执照,开除,赔偿。我都认。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想不通:我用了二十年的剂量计算公式,为什么那天会出错?”
辰黎熙想起赵广明查到的信息:当年那起医疗事故,原始麻醉记录单不见了。而那份记录单,在陈维安手里。
“后来我才知道,不是计算错误。”柳岳继续说,“是有人在我的麻醉机里做了手脚,微量调整了药物输出浓度。剂量偏差只有百分之五,足以让一个十七岁女孩的脑干功能抑制过度,又不会立刻致命。她成了植物人,在医院躺了三个月,然后‘自然死亡’。”
“谁做的?”漆祎凯问。
“陈维安。”柳岳说,“当时他在国内做一个研究项目,需要‘新鲜的、年轻的大脑组织’,最好是处于脑死亡状态但其他器官完好的供体。我女儿的血型是AB型Rh阴性,稀有。而当时市里一位领导的孙子出了车祸,需要肾脏移植,配型要求正好是AB型Rh阴性。但法律规定,脑死亡患者器官捐献需要家属同意,我不同意,所以他们就……”
他停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们让我女儿脑死亡,然后以‘医疗无效’为由,说服我妻子签字同意器官捐献。肾脏给了那位领导的孙子,大脑组织给了陈维安做研究。我得到的,是一张‘医疗事故’的定性和一辈子的愧疚。”
晨风吹过,凉亭檐角的铜铃又响了几声。
辰黎熙感到后背发凉:“那位领导,是周永廉?”
“对。”柳岳点头,“当时他是卫生局副局长,分管医疗事故鉴定。我女儿的鉴定报告,是他签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