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二十分,慈云寺后山竹林。
老郑打着手电,光束切开浓稠的黑暗,照在茅棚门口那片泥地上。辰黎熙蹲在旁边,用勘查灯侧光照射地面——昨晚离开时留下的鞋印还在,但多了几组新的。
“至少三个人。”辰黎熙指着泥地上的痕迹,“鞋码43、41、39。43码这组最深,应该是扛了重物。步幅间距短,步态紊乱,符合负重行进的特征。”
老郑用手电扫向竹林深处:“往哪儿去了?”
辰黎熙起身,沿着痕迹往前走了十几米。竹林里的落叶层被踩出了清晰的路径,断竹枝和压弯的草叶指向同一个方向——后山更深处,那片连寺庙僧人都不常去的野林子。
“他们没走寺庙正门,选了最难走的路。”老郑跟上来,“知道避开监控。”
两人顺着痕迹追了三百多米,前面出现一处陡坡。坡上的泥土有新鲜滑坡的迹象,几处树根被踩断。老郑蹲下,在滑坡边缘捡到一小片布料——灰色的棉麻质地,边缘有撕扯的毛边。
“僧袍的料子。”他捏着布料对着光看,“上面有血。”
很淡的血渍,在深灰色布料上几乎看不出来,但手电斜照下能看到暗褐色的斑点。辰黎熙接过布料,从工具袋里掏出便携式多波段光源,调至415纳米波长照上去——血渍发出荧白色光。
“是人血。”他说,“新鲜程度,不超过十二小时。”
老郑把布料装进证物袋,继续往坡下走。陡坡底部有条干涸的溪床,卵石杂乱。他在溪床边沿发现了一处不自然的卵石堆积——像是有人匆忙掩盖过什么。
扒开卵石,下面是个浅坑,坑底扔着几样东西:一把断了柄的工兵铲,铲头沾着泥;一团浸透血的纱布;还有半截被踩扁的铝制水壶。
“他们在这儿处理过伤口。”辰黎熙捡起纱布,血迹已经发黑,但还没完全干透,“有人受伤了,伤得不轻。”
老郑拿起工兵铲,看了看断口。铲柄是纤维增强塑料的,断口呈撕裂状,不是砍断的。
“这是撬东西时用力过猛崩断的。”他说,“他们在挖什么东西。”
两人在溪床附近扩大搜索范围。十分钟后,辰黎熙在一棵老槐树的树根处发现了异常——树根周围的苔藓被铲掉了,泥土有新翻的痕迹。他用手扒开松土,扒了不到十厘米,指尖碰到金属。
是个小号保险箱,三十厘米见方,表面锈蚀严重。箱门半开着,锁芯被暴力撬坏了。
老郑打开箱门。里面是空的,只有箱底散落着几张碎纸片。他小心地把纸片捡出来,拼在平地上。
纸片烧过,边缘焦黑,只能辨认出零星字句:
“……七月十四……基因库……备份……”
“……共体编号07至22……已处置……”
“……柳……知情……需清理……”
最后一张碎片上有个完整的签名:“周”。
老郑盯着那个“周”字看了很久,然后掏出手机拍照。闪光灯在黑暗的林子里爆出一片惨白。
“柳岳被带走了。”他说,“对方来这儿是为了取走保险箱里的东西。但柳岳反抗了,有人受伤,东西还是被拿走了。”
“箱子里原来装的是什么?”
“应该是更完整的记录。关于‘第七批次’的详细档案,还有周永廉直接参与的证据。”老郑站起身,“现在他们把这些都销毁了,只剩下这几张没烧干净的碎片。”
辰黎熙看向竹林外的方向,天边已经开始泛灰:“柳岳还活着吗?”
“如果他们只是为了灭口,直接在茅棚里动手就行,没必要带走。”老郑说,“带走,说明柳岳还有用——要么他知道得太多,需要审问;要么他手里还有别的把柄,对方想逼问出来。”
他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回市局。天亮了,该去会会周副市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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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八点四十,市纪委三号谈话室。
房间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实事求是”的标语,空调开得很足,吹得人手脚冰凉。
周永廉坐在桌子一侧,穿着深灰色夹克,白衬衫没打领带。他五十出头,头发梳得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手里端着一次性纸杯,慢慢喝着热水。
老郑和辰黎熙坐在对面。张副支队长也在,但没坐桌子边,而是靠墙站着,双手抱胸。
“周副市长,”老郑开口,语气很平,“耽误您时间了。有几个情况需要向您了解一下。”
“配合调查是应该的。”周永廉放下纸杯,声音温和,“郑科长请问。”
“您认识刘振明吗?”
“刘振明……”周永廉想了想,“是不是以前康泰医疗中心的那个医生?有点印象。三年前市里组织医疗系统廉政教育大会,他作为反面典型做过检讨。怎么了?”
“他死了。昨天凌晨发现的,在西郊国道边。”
周永廉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死了?怎么死的?”
“初步判断是他杀。”老郑盯着他,“法医在刘振明手里发现了一截木刺,鉴定结果是紫檀木,表面有包浆,断面有螺纹——周副市长,您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紫檀木……”周永廉摇头,“我不太懂木材。我办公室里倒是有个紫檀笔筒,是以前老领导送的,但那是整料的,没什么螺纹。”
老郑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照片,推过去:“那这个呢?您见过吗?”
照片上是那份“共体培育协议”,乙方签名处被放大。
周永廉拿起照片,看了几秒,笑了:“郑科长,这签名模仿得挺像。但我不记得签过这种东西。‘共体培育’?听起来像科幻小说里的概念。”
“协议是在柳岳那里发现的。柳岳,您认识吗?”
“柳岳……”周永廉又想了想,“是不是慈云寺的那位居士?我去年陪省里领导去视察宗教场所时见过一面,打过招呼。不怎么熟。”
“他失踪了。”
“哦?”周永廉微微皱眉,“这我倒没听说。不过出家人云游四方也是常事,说不定过阵子就回来了。”
谈话室安静了几秒。空调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周副市长,”辰黎熙忽然开口,“三年前七月,您带队去H国考察医疗产业,还记得吗?”
“记得。那次考察收获很大,回来后我们还形成了专题报告,推动了我市与国际先进医疗机构的合作。”
“考察团名单里,有一位陈维安教授,是您特邀的学术顾问。”
周永廉点头:“陈教授是国际知名的神经伦理学家,他的参与提升了考察的学术层次。”
“考察期间,您和陈教授私下接触过吗?”
“当然有。考察团内部开会、座谈,都会请陈教授发言。私下里也一起吃过几顿饭,交流过对医疗伦理的看法。”周永廉顿了顿,“郑科长,你们问这些,到底是想查什么?能不能直说?”
老郑从文件夹里又抽出一张照片。这次是铁盒子里那些手术记录的其中一页,患者编号“07-14”,手术类型“活体肾脏摘除”,日期三年前十月二十三号。
“刘振明和柳岳合作,进行了至少二十二台非法器官摘除手术。”老郑说,“患者全部用编号,没有身份信息。我们怀疑,这些患者就是某个‘人体养殖项目’的‘产品’。而您,周副市长,您的签名出现在与这个项目相关的协议上。”
周永廉脸上的温和慢慢消失了。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手指微微用力。
“郑科长,”他说,声音依然平稳,“我理解你们办案的难处,也尊重你们的职责。但我要提醒你:第一,我没有签过任何非法协议,那张照片上的签名要么是伪造,要么是别有用心的陷害;第二,你说的‘人体养殖项目’,我闻所未闻,如果真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我第一个支持彻查到底;第三——”
他顿了顿,看向墙上的标语:“第三,我是市管干部,如果你们有确凿证据证明我涉嫌犯罪,请按程序向纪委正式汇报,由组织决定是否立案调查。但在那之前,这种捕风捉影的询问,我认为不太合适。”
话说到这个份上,已经是软钉子。
张副支队长走过来,把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周副市长,这是省厅刑侦总队的技术鉴定报告。对协议上您的签名做了笔迹、墨迹、纸张三方面鉴定。结论是:签名笔迹与您的样本高度一致,墨迹成分与您办公室常用墨水吻合,纸张来源也与您三年前使用的公务用纸批次相同。”
周永廉没看报告,只是看着张副支队长:“张队,技术鉴定也可能出错。况且,就算签名是真的,就能证明我知情吗?也许是别人拿了我的签名页,私自套印了协议内容呢?”
“协议上有骑缝章。”辰黎熙说,“康泰医疗研究中心的公章,盖在每页的接缝处。要套印,除非拿到真公章。”
“那我就不知道了。”周永廉摊手,“也许有人伪造公章呢?这些年假冒公章的案子还少吗?”
谈话陷入僵局。老郑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有结果。周永廉这种人,太清楚怎么在合法框架内对抗调查了。
“周副市长,”老郑收起文件,“今天先到这里。如果有需要,我们可能还会再找您。”
“随时配合。”周永廉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夹克,“不过郑科长,我也给你提个醒:你们现在查的案子,牵涉面可能很广。有些水太深,容易淹着人。办案要讲证据,更要讲政治。”
他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柳岳那位居士……我昨天下午倒是见过他。”
所有人都看向他。
“昨天下午三点多,我在市政府旁边的茶楼见个客,出来时在停车场碰见他。”周永廉说,“他好像在和什么人说话,离得远,我没看清。后来我车开出去时,看见他上了辆黑色轿车,车牌我没注意,但车型是奥迪A6,老款。”
“他和谁说话?”
“没看清脸,只看到背影,穿着风衣。”周永廉拉开门,“我就提供这个线索,希望对你们有帮助。”
他走了。谈话室里剩下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几分钟后,张副支队长开口:“他在撒谎。”
“知道。”老郑说,“但他说的那个时间点,柳岳确实失踪了。黑色奥迪A6——全市注册在册的有七百多辆,排查需要时间。”
“柳岳凶多吉少。”辰黎熙说,“周永廉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提供‘线索’,说明他确定我们找不到柳岳了。”
张副支队长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周永廉的公务车驶出纪委大院:“老郑,你准备怎么办?”
“两条线。”老郑站起来,“一,查那辆奥迪。二,重新梳理刘振明和柳岳的社会关系网,看有没有漏掉的关联人。”
“还有第三条线。”辰黎熙说,“陈维安。他才是整个项目的技术核心。如果能找到他,或者找到他当年在国内的研究记录,也许能打开突破口。”
“陈维安在H国,跨国调查需要手续,时间来不及。”张副支队长摇头,“而且如果他真是关键人物,现在恐怕早就躲起来了。”
辰黎熙没说话。他走到桌边,看着周永廉刚才用过的纸杯——杯沿有浅浅的口红印。
“周永廉不涂口红。”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