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明涛的死如同一块沉重的巨石,压在专案组每个人的心头,更在漆祎凯和辰黎熙之间划下了一道难以忽视的裂痕。内部可能存在泄密的阴影,让每一次眼神交流、每一句工作对话,都蒙上了一层审视的意味。
回到市局,漆祎凯立刻将自己关进了办公室,只叫了绝对信任的副局长和督察部门负责人进行了密谈。内部调查在极度隐秘的情况下启动了,范围仅限于能接触到康泰中心调查核心进展及郑明涛保护行动部署的少数人员。与此同时,针对“阎王殿”和“拼接艺术”杀手的常规调查并未停歇,但所有后续行动的策划和执行流程都被大幅修改,增加了更多虚实结合的策略和权限隔离。
专案组的大办公室气氛明显不同以往。往常热烈的讨论变得克制,交流往往局限于必要的工作对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紧张和相互猜忌。大家都知道了行动再次失败,也隐约感觉到了内部可能存在问题,但具体细节,漆祎凯守口如瓶。
辰黎熙能清晰地感受到周围目光的变化。他依旧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大部分时间对着电脑屏幕,分析着那些加密数据碎片,或者尝试从“饕餮盛宴”频道的蛛丝马迹中寻找新的线索。但他的存在,本身就成了一个焦点,一个潜在的怀疑对象。
他的身份特殊,是外聘顾问,并非体系内的警察。
他技术高超,能接触到许多核心数据和分析层面。
他总是能在关键时刻,提供指向“阎王殿”的、极其精准却又似乎总晚一步的线索——从最初的阎王帖比对,到养殖场侧写,再到康泰中心的关联,以及并案“拼接艺术”的判断。
每一次,他的分析和线索都正确无误,但每一次,警方都似乎慢了半拍,让对方抢先完成“审判”或清理。
这种“精准”与“滞后”的诡异组合,在内部泄密的疑云笼罩下,显得格外刺眼。
下午,漆祎凯召集了一次核心骨干的小范围案情分析会,地点选在了一间隔音效果更好的小会议室。与会者只有漆祎凯、辰黎熙、技术队小陈、法医老刘以及负责外围调查的阿杰和胖子。
会议开始,先由各部门汇报最新进展。
小陈汇报了技术队对郑明涛案发现场黑色绳索的初步分析:“绳索材质确认,是一种高强度、低延展性的特种尼龙,表面浸渍了混合碳粉和某种聚合物的涂层,使其呈现乌黑色且具有一定抗切割性。这种绳子多用于户外救援、攀岩或某些特殊工业领域,来源广泛,追查难度大。对景秀苑小区故障监控的数据恢复还在进行,目前没有有效发现。”
老刘补充了法医的发现:“郑明涛尸检确认,死因是机械性窒息,由颈部勒绊导致。除了颈部和四肢关节的勒痕,体表无其他明显外伤,无中毒迹象。值得注意的是,四肢的捆绑方式虽然复杂,但并未造成关节脱臼或骨折,更像是一种……固定和展示。凶手力量控制得很好,目的明确,就是快速致人死亡并营造‘黑绳地狱’的仪式感。”
阿杰和胖子分别汇报了对范文博社会关系的深入排查以及对康泰中心其他可能与郑明涛有工作交集人员的侧面了解,暂时没有发现与“阎王殿”直接相关的可疑人物。
轮到辰黎熙时,他调出了自己的电脑界面,投屏到会议室屏幕上。“我尝试从‘判官余桦’发布的公告本身进行分析。公告的文本格式、用词习惯,与之前‘判官钟华’在内部通讯碎片中的行文风格有细微差异,余桦的语言更显冷硬和程序化。发布公告的账号经过了多重加固,无法反向追踪。不过,通过比对公告发布前后‘饕餮盛宴’频道的网络流量波动,我发现了一个极其短暂的、来自临安市内某个公共WiFi节点的加密连接信号,这个信号在公告发布后瞬间消失。该WiFi节点覆盖范围包括多个商业区和交通枢纽,无法精确定位,但至少说明,‘判官余桦’或其代理人,在发布公告时,身处临安市内。”
这条信息有一定价值,缩小了“判官”活动的地理范围,但依旧如同大海捞针。
会议陷入短暂的沉默。所有汇报的线索,似乎都指向了不同的方向,却又都停滞不前,无法形成有效的突破。
漆祎凯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最后定格在辰黎熙身上。他的眼神复杂,带着审视,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
“辰顾问,”漆祎凯开口,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质询意味,“有一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滞。小陈、老刘等人都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
辰黎熙抬起头,迎上漆祎凯的目光,神色平静:“漆队请讲。”
“你的分析和线索,每次都极其准确,帮我们指明了方向。”漆祎凯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晰,“从赵德明案发现场的阎王帖,你立刻关联到了三年前池耀墨的图片;从赵德明的社会关系,你侧写出了‘饲养’心态和可能的场所,我们找到了红星养殖场;从失踪女孩的线索,你推断出康泰医疗中心可能有问题;从范文博的死,你联系到了三年前的‘拼接艺术’案……你的每一次判断,都像是拿着一把精准的钥匙,总能找到锁孔。”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加锐利:“但是,为什么每一次,我们拿着你给的钥匙,却总是打不开那扇门?要么门后已经空空如也,要么……我们赶到时,门已经从里面被反锁,甚至设下了陷阱?你的钥匙,来得总是那么及时,却又似乎……总是差了那么一点点时机。”
这话已经说得非常直白了。漆祎凯在质疑,辰黎熙提供关键线索的时机和后续结果之间的诡异关联。在内部泄密的大背景下,这种质疑几乎是一种必然。
小陈和老刘等人屏住了呼吸,看着辰黎熙。他们感激辰黎熙的专业能力,但也无法忽视漆祎凯提出的这个尖锐问题。
辰黎熙面对这几乎是当面指控的质疑,脸上并没有出现被冒犯的愤怒或慌张。他沉默了几秒钟,似乎在组织语言,然后才平静地回应:
“漆队,我理解你的疑虑。在目前的情况下,这种怀疑是合理的。”
“我只能说,我提供的所有分析和线索,都基于我所能接触到的信息和我的专业判断。timing 的问题,有很多种可能。可能是对方行动效率极高,反应速度超出我们预估;可能是我们内部流程存在延迟;也可能,如你所担心的,存在信息泄露。”
“至于我本人,”辰黎熙的目光坦然,“我的目的从未改变,就是找到池耀墨,查明真相。我与‘阎王殿’,只有追查与被追查的关系,不存在任何合作或默契。如果我的存在和我的工作方式,让你或者专案组感到困扰,我可以退出。”
他的回答不卑不亢,既承认了客观存在的疑点,也明确了自己的立场,甚至提出了退出方案。
漆祎凯紧紧盯着辰黎熙的眼睛,试图从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深处,看出哪怕一丝一毫的闪烁或伪装。但他什么也没看到。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信任的危机如同实质般弥漫在空气中。漆祎凯的怀疑合情合理,辰黎熙的解释也无懈可击。真相,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退出就不必了。”良久,漆祎凯才靠回椅背,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你的能力对案子很重要。只是……在目前的形势下,我们都需要更加谨慎。”
他没有完全打消疑虑,但也没有继续深究。内部的裂痕已经显现,如何在这裂痕之上继续合作,共同面对外部那个庞大而危险的敌人,成了摆在所有人面前的难题。
会议在一种略显尴尬的气氛中结束。漆祎凯知道,他必须尽快找出那个真正的内鬼,否则,专案组不仅无法有效打击“阎王殿”,更可能从内部开始分崩离析。而辰黎熙,则需要在接下来的行动中,用更无可辩驳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和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