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城西三号码头。废弃的旧机修仓库如同一个蛰伏在河岸边的钢铁巨兽,在惨淡的月光下投下大片扭曲的阴影。河水拍打着锈蚀的桩基,发出有节奏的哗啦声,掩盖了夜晚其他的细微声响。空气中弥漫着水汽、铁锈和机油混合的陈旧气味。
辰黎熙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便装,独自一人走在通往仓库的、坑洼不平的碎石路上。他步履平稳,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周围环境。废弃的集装箱杂乱堆积,吊车的巨大臂膀静止在夜空中,远处城市的霓虹将天际线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晕。他能感觉到,暗处有多双眼睛在注视着他,那是漆祎凯安排的“暗影”小组,他们已经提前数小时渗透进来,潜伏在各自的点位。
他耳朵里塞着几乎看不见的骨传导通讯器,传来漆祎凯压低的声音,确认着周边布控情况:“‘暗影’报告,A点、B点、C点就位,视野清晰。仓库东南侧有一个应急出口,西北角通风管道可能通往外部。你进入后,我们无法实时掌握内部情况,保持通讯畅通,见机行事。”
“明白。”辰黎熙低声回应,声音通过纽扣麦克风传回。
他走到仓库那扇巨大的、布满铁锈的推拉门前。门没有锁,虚掩着一条缝隙,里面透出深不见底的黑暗。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沉重的铁门。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空旷的仓库内部回荡,格外刺耳。门内是一片巨大的空间,挑高足有七八米,以前似乎是用来维修大型船舶部件的。地面上散落着各种废弃的金属零件、断裂的缆绳和厚厚的油污灰尘。仅有几缕惨白的月光从高处破损的顶棚缝隙投射下来,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切割出几块光斑,反而让大部分区域显得更加幽深黑暗。
空气中那股铁锈和机油味更加浓烈,还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冰冷的寒意。
辰黎熙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了一下内部的昏暗。他没有贸然深入,而是站在原地,沉声开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产生回音:“我来了。‘白瞎子’?”
没有回应。只有他自己的回声慢慢消散。
他缓步向内走去,鞋底踩在碎石和灰尘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麦里一片寂静,漆祎凯那边也在屏息等待。
突然,在他左侧一堆废弃轮胎的阴影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嗤笑。
辰黎熙猛地转头。
一道白色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从轮胎堆后滑了出来。依旧是那身宽大的、仿佛戏服般的白色衣袍,脸上覆盖着那个没有五官的纯白面具。正是之前在红星养殖场山林中遭遇的那个“白无常”!
他站在那里,离辰黎熙大约十米远,身姿挺拔,双手自然下垂,宽大的袖口遮住了手掌。即使隔着面具,辰黎熙也能感受到那后面投射过来的、冰冷而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
“不是‘白瞎子’。”辰黎熙停下脚步,看着对方,“看来,你们还挺重视我。”
白无常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用一种略带沙哑、仿佛金属摩擦般的、经过处理的怪异声音说道:“辰黎熙。擅闯禁地,窥探机密,其罪一。背离合作,私下勾连,其罪二。”他的声音在仓库里飘忽不定,难以捕捉来源方向。
“其罪?”辰黎熙冷笑一声,“你们以审判者自居,判定他人罪孽,那你们自己呢?绑架、囚禁、活体取器官、残忍虐杀,这些又算什么罪?”
“凡尘律法,管不到幽冥之事。”白无常的声音毫无波澜,“阎王定罪,无常索命。此乃天道。”
“天道?”辰黎熙向前逼近一步,“我只看到一群藏头露尾、滥杀无辜的罪犯!池耀墨在哪里?他和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听到“池耀墨”三个字,白无常那僵直的身形似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虽然隔着面具,但辰黎熙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丝极其细微的反应。
“墨大人……”白无常那怪异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别样的情绪,那似乎是……敬畏?“岂是你能直呼其名的。”
墨大人?!这个称呼让辰黎熙心头剧震!池耀墨在“阎王殿”内的地位,竟然如此之高?能让行事诡秘、身手不凡的白无常称之为“大人”!
“他在哪里?”辰黎熙厉声追问,同时暗中对着麦克风说道,“确认目标,白无常。提及‘墨大人’,地位崇高。”
“聒噪。”白无常似乎失去了交谈的耐心,他宽大的袖袍无风自动,“既然你自投罗网,便留下来,亲自去问阎王爷吧!”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化作了一道白色的轻烟,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迅捷和飘忽,瞬间拉近了与辰黎熙之间的距离!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辰黎熙早有防备,在他动的同时,身体已经向右侧急闪!但他还是低估了对方的速度和诡异!
“嗤啦——”
他左臂的衣袖被一道无形的锐气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皮肤上传来火辣辣的刺痛感!对方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细长、轻薄、闪着幽蓝寒光的短刃,刚才只是被刀风扫过!
“好快!”辰黎熙心中凛然。这白无常的身法,比上次在山林中更加凌厉诡谲!
他不敢怠慢,立刻摆出防御姿态,全神贯注地盯着白无常那飘忽不定的身影。耳麦里传来漆祎凯急切的声音:“里面什么情况?需要支援吗?”
“暂时不用!我能应付!”辰黎熙低喝一声,注意力完全集中在对手身上。他知道,漆祎凯他们一旦强行闯入,很可能导致对方立刻下杀手,或者直接撤离。
白无常一击不中,并未停顿,身形如同鬼魅般绕着辰黎熙游走,白色的衣袍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轨迹,那幽蓝的短刃如同毒蛇的信子,时不时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出,每一次都指向辰黎熙的要害!
辰黎熙凭借着过人的反应速度和格斗技巧,险之又险地避开了数次致命的攻击,但衣袖和裤腿上已经多了好几道口子,显得颇为狼狈。他试图反击,但对方的移动轨迹完全无法预测,仿佛没有实体,他的拳脚大多落空,偶尔击中,也感觉像是打在了滑不留手的皮革上,力道被卸去了大半。
“没用的。”白无常那沙哑的声音带着一丝嘲弄,“凡夫俗子,也敢窥探幽冥?”
他的攻击越发凌厉,短刃带起的寒风几乎要割裂辰黎熙的皮肤。辰黎熙被逼得不断后退,眼看就要被逼入一个堆满废弃铁桶的角落,活动空间被大幅压缩!
就在这危急关头,辰黎熙眼角的余光忽然瞥见,在仓库二楼一处断裂的钢制走廊尽头,一个高大的黑影,如同融入黑暗的雕塑,静静地站在那里。
那个身影……
即使隔着近二十米的距离,即使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辰黎熙的心脏依旧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那个轮廓,那种沉默而立的方式……
是池耀墨!
绝对不会错!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是来看白无常执行“任务”的?还是……
辰黎熙的呼吸骤然急促,防守动作出现了一瞬间的凝滞。
白无常抓住了这个破绽,幽蓝的短刃如同闪电般,直刺他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辰黎熙猛地向后仰倒,同时右脚狠狠踢向身旁一个半满的油桶!
“哐当!”
油桶被踢翻,粘稠的黑褐色机油瞬间泼洒出来,溅了白无常一身。那诡异飘忽的身法终于被这突如其来的、粘滞的液体干扰,出现了片刻的迟滞!
辰黎熙抓住这转瞬即逝的机会,一个狼狈的翻滚,脱离了对方的致命攻击范围,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二楼那个黑影的方向冲去!
“池耀墨!”他嘶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带着难以置信的震惊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二楼的黑色身影似乎动了一下,随即,如同被惊动的幽灵,转身便没入了后方更深的黑暗中。
“站住!”辰黎熙红了眼,不顾身后白无常可能追来的危险,沿着锈蚀的钢铁楼梯,拼命向上追去!
他不能让他再消失!这一次,他必须问个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