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光线惨白,空气凝滞。刀疤,也就是酒吧经理马涛,坐在固定的铁椅子上,双手戴铐,额头上的汗擦了又冒出来。他对面坐着漆祎凯和另一名负责记录的刑警。单向玻璃后面,辰黎熙安静地站着,观察着里面的一举一动。
审讯已经持续了将近两个小时。马涛承认了赵德明偶尔会介绍女孩来酒吧工作,也承认有时会按赵德明的要求安排女孩“外出陪客户”,但对于李倩、张薇、刘小雅这三个具体女孩的下落,他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不知道”、“不清楚”、“可能就是自己走了”。问到细节,比如接走女孩的车辆具体型号、司机更多特征、可能的去处,他一概推说不知,眼神闪烁,时不时舔着干裂的嘴唇。
“马涛,”漆祎凯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极具压迫感,“赵德明已经死了,死得很难看。你觉得,背后搞出这些事情的人,会留下你这个知情人安稳过日子吗?你现在不说,等我们查到,或者等对方觉得你是个麻烦的时候,你猜你会是什么下场?”
马涛浑身一颤,脸上血色褪尽,嘴唇哆嗦着,但还是硬撑着:“漆队,我……我真就知道这么多……我就是个听吩咐办事的小角色……”
漆祎凯猛地一拍桌子,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小角色?三条人命可能就折在你这里!你他妈现在跟我说是小角色?!那黑色商务车每次来接人,时间、地点,你总该记得吧?别跟我说你每次都失忆!”
马涛被吓得一哆嗦,几乎是带着哭腔:“时间……时间不固定,有时候晚上十一二点,有时候凌晨两三点……地点就在酒吧后巷,那里没监控……”
单向玻璃后,辰黎熙微微蹙眉。马涛的恐惧是真实的,但他隐瞒了关键信息,这种恐惧更像是在权衡利弊,害怕说出真相会引来更大的灾祸。
这时,法医那边传来了新的消息。老刘亲自打来了电话,语气带着发现重要线索的急促。
漆祎凯示意记录员暂停,走到审讯室外接听。辰黎熙也跟了出来。
“老漆,有新发现!”老刘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背景还有器械的轻微碰撞声,“我们对赵德明尸体进行了更详细的解剖,尤其是肠道内容物和残留组织的分析。在他的结肠末端,发现了一些非常微小的、未被完全消化的植物纤维和土壤颗粒,已经送去微量物证实验室做成分分析了。另外,在他的指甲缝里,我们用更精密的仪器进行了二次提取,发现了一种极其微量的……类似某种动物饲料添加剂残留,非常特殊,不常见。”
“动物饲料?”漆祎凯眉头紧锁。
“对,具体成分还在比对。但更重要的是,”老刘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我们重新检查了尸体背部和臀部的那些轻微约束伤和擦伤,在超高倍放大镜下,发现了一些极其细微的、类似某种特定塑料网格或者粗糙合成纤维的压痕,这种材质……不像普通的地毯、衣物或者车辆内饰。”
漆祎凯开了免提,让辰黎熙也能听到。辰黎熙眼神专注,示意漆祎凯继续问。
“还有别的吗?”漆祎凯问。
“死亡时间的推断可以再精确一点,结合肠道细菌的活跃度和环境温度模型,倾向于死亡时间在前天凌晨零点到两点之间。胃内容物确认无误,就是那顿海鲜牛排大餐。没有检测到常见毒物、迷奸药或者镇定剂成分。凶手是在他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动手的。”老刘补充道。
挂断电话,漆祎凯和辰黎熙对视一眼。植物纤维、特殊土壤、动物饲料添加剂、特定塑料网格压痕……这些看似零散的微量物证,似乎正在勾勒出凶手某个不为人知的侧面。
“你怎么看?”漆祎凯问辰黎熙,语气比起之前的审视,多了一丝征询。
辰黎熙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回观察室,目光重新投向审讯室里坐立不安的马涛,然后又看向外面大屏幕上汇总的案卷信息——赵德明的尸体照片、三个失踪女孩的青涩面容、那辆神秘的黑色商务车可能的行进路线草图……
他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脑海中将所有碎片进行拼图。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眼神锐利而冷静:
“凶手,男性,年龄在三十到四十五岁之间,体格强壮,具备相当程度的解剖学知识,可能从事过与屠宰、医疗或者兽医相关的职业,至少受过训练。”
漆祎凯示意他继续。
“心理侧写方面,”辰黎熙语速平稳,带着分析性的冷静,“他具有极强的控制欲和秩序感。‘抽肠狱’的模仿并非随意选择,而是他内心‘审判仪式’的一部分。他将自己视为执行者,甚至是更高的‘判官’,对目标进行定罪和刑罚。这种仪式感,要求整个过程必须在他的完全掌控下进行。”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在上面画了几个关键词。
“他对赵德明,以及可能对其他目标,抱有极度的蔑视。这种蔑视,结合法医发现的动物饲料添加剂残留,以及他将人‘处理’的方式……”辰黎熙停顿了一下,笔尖点在白板上,“他可能有一种……‘养殖’心态。”
“养殖?”漆祎凯重复这个词,眉头皱得更紧。
“在他眼里,赵德明这类人,甚至可能包括那些被带走的女孩,不再是‘人’,而是某种低等的、可以被他管理和处置的‘牲畜’。”辰黎熙解释道,“‘饲养员’这个角色,在他扭曲的心理结构中,可能是合理存在的。他提供‘场地’(特定塑料网格暗示的囚禁环境)、‘食物’(可能掺杂了特殊添加剂),并最终按照某种标准进行‘收割’或‘处理’。”
这个推论让周围几个旁听的刑警都感到一阵寒意。
“三个女孩的失踪,模式高度一致,都是在酒吧被挑选,由不明车辆接走。这背后是一个有组织的筛选和运送流程。凶手,或者他所在的‘阎王殿’组织,在其中扮演的,可能就是‘质量控制’和‘最终处理’的角色。他们有一套自己的‘品质’标准。”辰黎熙继续分析,“赵德明的死,是他们对‘问题产品’或者‘不守规矩者’的清算,也是一种对内的威慑。”
他看向漆祎凯:“所以,马涛不敢说,他恐惧的不仅仅是赵德明背后的势力,更可能是这个行事更加诡秘、手段更加残忍的‘阎王殿’。他怕自己一旦开口,就会成为下一个被‘处理’的目标。”
漆祎凯深吸一口气,辰黎熙的侧写将之前零散的线索串联了起来,勾勒出一个远比单纯复仇或替天行道更加黑暗和有序的犯罪结构。这不仅仅是个变态杀手,这是一个有着扭曲信念和严密分工的犯罪组织。
“如果真是这样,”漆祎凯眼神锐利起来,“那我们的调查方向,就不能只盯着赵德明的仇家或者酒吧这条线。这个‘饲养员’,或者说‘阎王殿’,他们需要一个地方,一个符合他们‘养殖’心态的、可以关押和处理‘牲畜’的场所。”
他立刻转向手下:“重新排查赵德明名下以及宏远集团关联的所有物业,尤其是郊区、废弃工厂、养殖场、仓库这类地方!重点查近期有异常水电消耗、或者有特殊车辆进出的!还有,联系农业部门和市场监管,查那种特殊饲料添加剂的来源和用途!”
他又看向审讯室里的马涛:“至于他……既然他那么怕‘阎王殿’,那就让他更清楚地知道,现在能保护他的,只有我们警方。加大审讯力度,撬开他的嘴,哪怕只知道那辆车一两个可能的去向,也行!”
命令迅速被传达下去。整个重案组如同精密的机器,按照新的线索和分析结果再次高速运转起来。
漆祎凯走到辰黎熙身边,第一次用不带明显质疑的语气说道:“你的侧写,很大胆,但……逻辑上说得通。至少给我们指了个可能的方向。”
辰黎熙微微颔首,目光依旧停留在那些案件资料上,平静地说:“希望能尽快找到那个‘场地’。时间拖得越久,那些失踪者生存的希望就越渺茫。”
他的侧写,像一把钥匙,插入了一把复杂锁具的第一个锁孔。接下来,需要更具体的物证和行动,来转动它,开启通往真相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