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大楼,即使是凌晨,重案组的办公区域也依旧亮着灯,烟雾缭绕,混合着速溶咖啡和疲惫汗液的气味。赵德明案的初步信息已经被整理在白板和连接的大屏幕上,红色的记号笔圈出“阎王帖”、“抽肠狱”、“池耀墨”等关键词,像一张开始编织的蛛网。
漆祎凯把外套甩在椅背上,扯了扯领口,目光锐利地扫过围过来的几名骨干队员。“都打起精神!胖子,”他指着一个身材微胖、眼睛却很有神的年轻刑警,“你带两个人,再去梳理一遍赵德明公司,宏远集团最近一年的所有商业往来,尤其是那些有纠纷的,闹得不愉快的,哪怕只是口头威胁,都给我挖出来!”
“明白,漆队!”胖子立刻应声,点了两个人就往外走。
“阿杰,”漆祎凯转向另一个精干的女警,“你负责查赵德明的私人关系,老婆、孩子、情人、朋友、司机、保姆,所有能接近他的人际圈,排查矛盾点和时间线。死亡时间段前后,每个人的动向都要核实清楚!”
“已经在做了,漆队。他老婆在国外陪孩子读书,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那个保姆背景比较干净,暂时没发现问题。我们正在联系他的几个已知的情妇和生意伙伴。”阿杰语速很快,记录着要点。
辰黎熙坐在靠墙的一张临时给他安排的办公桌后,面前摊开着技术队送来的现场照片和初步报告,他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些复杂的数据库查询界面和开源情报工具。他没有参与具体的人员调配,更像是一个独立的信息分析节点。
“辰顾问,”漆祎凯走到他桌旁,手指点了点桌上那张“阎王帖”的照片,“你之前提到,赵德明半年前那场交通肇事案。你觉得,这‘阎王帖’上说的‘罪证确凿’,指的就是这个?”
辰黎熙抬起头,眼神恢复了之前的冷静和专注:“这是一个明确的指向。‘阎王殿’——如果我们暂时用这个代号称呼他们——似乎在扮演审判者的角色,针对那些法律未能制裁,或者他们认为未能得到公正制裁的人。赵德明是第一个,但很可能不是最后一个。”
他操作电脑,调出了半年前那起车祸的新闻报道和零星的网络讨论存档。“那起案子,舆论质疑很大。死者是一个十六岁的女学生,放学路上被赵德明的车撞飞,当场死亡。血检报告显示赵德明酒精含量超标,但关键路段的一个监控‘恰好’损坏,目击证人的证词后来也出现反复……最终案子不了了之。”
“妈的,又是这种操蛋事。”旁边一个老刑警忍不住骂了一句。
漆祎凯脸色更沉:“如果是因为这个,那凶手,或者说这个‘阎王殿’,是在替天行道?”他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和厌恶,“用这种残忍的手段?”
“不完全是。”辰黎熙切换屏幕,调出了内部系统里,赵德明及其公司的关联信息查询页面,“我在想,‘罪证’可能不止这一件。赵德明的宏远集团,主要业务是地产和娱乐场所,底子不会太干净。我们或许可以换个思路,查查那些与他有关,但最终被压下去,或者连案都没报成的……悬案,特别是涉及弱势群体的。”
这个思路让众人一愣。漆祎凯立刻反应过来:“你是说,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与赵德明有关,但没被追究?”
“‘阎王帖’强调‘罪证确凿’,如果只是那起证据不足的车祸,分量或许不够。”辰黎熙解释道,“他们可能掌握了更多东西。”
漆祎凯当机立断:“阿杰,调整方向!除了排查人际矛盾,重点查与赵德明、宏远集团相关的旧案,尤其是涉及年轻女性,比如失踪、伤害之类的,哪怕当时只是怀疑,没有立案的,都给我翻出来!联系各分局档案室,用最高权限!”
命令下达,整个小组更加忙碌起来。键盘敲击声、电话铃声、低声讨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
辰黎熙则专注于自己的电脑屏幕。他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跳动,利用自己的黑客技能和警方提供的部分权限,开始交叉比对赵德明及其核心下属、关联公司的信息与全市乃至周边地区近几年的失踪人口报案、未侦破的伤害案件。他构建了几个数据模型,筛选年龄、性别、失踪地点、报案人背景等特征。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开始泛起鱼肚白。
“漆队!有发现!”阿杰突然喊了一声,抱着一摞刚打印出来的卷宗快步走来,脸上带着一丝发现重要线索的兴奋和凝重。“按照辰顾问的思路,我们筛出来几起旧案。最近一年内,有三起少女失踪案,报案时都或多或少提到了可能与宏远集团旗下的‘夜色撩人’酒吧有关。”
她把卷宗摊在中间的会议桌上。几份薄薄的档案,记录着三个花季少女的凭空消失。
“第一个,李倩,十九岁,职高学生,去年十一月失踪。最后被监控拍到是进入‘夜色撩人’酒吧应聘服务员,之后再无踪影。家属报案,当时调查过酒吧,酒吧经理声称李倩干了三天就自己离职了,联系不上。因为没有证据显示他杀或绑架,调查陷入僵局。”
“第二个,李倩失踪后不到一个月,同样在‘夜色撩人’附近打工的二十岁女孩张薇失踪,模式类似。”
“第三个,今年三月份,一个叫刘小雅的女孩,在‘夜色撩人’参加朋友生日聚会后失踪。”
漆祎凯翻看着卷宗,眉头紧锁:“当时就没深挖下去?”
阿杰无奈道:“查了,但酒吧方面非常不配合,监控也总是‘坏掉’。家属来闹过,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不了了之了。卷宗里记录,当时负责走访的同事反馈,感觉有阻力,上面有人打招呼让‘谨慎处理’。”
“阻力……”漆祎凯咀嚼着这个词,眼神冰冷。
这时,辰黎熙也抬起了头,他的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复杂的关系图谱和几个高亮的数据点。“我这里也有发现。交叉比对了赵德明的通讯记录、公司账目流水——通过一些非公开渠道获取的片段——以及失踪人口数据库。这三个女孩失踪的时间点前后,赵德明的某个不记名备用手机号都有过短暂通话记录,并且,宏远集团下属一个空壳公司,有过几笔无法说明具体用途的、数额不大的现金支出,时间上与失踪案高度吻合。”
他将关系图投到大屏幕上。只见赵德明、宏远集团、“夜色撩人”酒吧、那几个空壳公司,以及三个失踪女孩的名字,被错综复杂的线条连接起来,虽然还有些节点缺失,但一个模糊的轮廓已经显现。
“这不可能只是巧合。”漆祎凯盯着屏幕,声音低沉,“三条人命,可能更多,就这么被轻描淡写地抹去了?”
办公室内一片寂静。之前对于“阎王殿”以暴制暴的些许复杂情绪,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如果辰黎熙的推测和这些线索是真的,那么赵德明背后的水,远比他们想象的更深、更脏。
“查!给我往死里查‘夜色撩人’!”漆祎凯一拳砸在桌子上,“把那个酒吧经理,还有所有相关的人员,全都给我带回来问话!我倒要看看,是谁在给他们撑腰,能把这么大的事情压下去!”
警员们立刻行动起来,气氛紧张而肃杀。
然而,当阿杰尝试通过内部系统调取“夜色撩人”酒吧及其负责人的更详细档案,以及当年经办那几个失踪案的具体警员记录时,却发现了一些不寻常的滞涩。
“漆队,有点奇怪。”阿杰皱着眉,不断点击鼠标,“系统响应很慢,关于‘夜色撩人’的注册信息,有几个关键股东的记录……显示权限不足?还有当年负责走访的两位老同事,一个人的调职记录缺失,另一个的联络方式显示无效。”
漆祎凯走到她电脑前,看着屏幕上弹出的警示框,脸色难看。“权限不足?在刑侦支队内部查一个酒吧的股东信息?”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一个号码。“老张,我漆祎凯,帮我个忙,查一下‘夜色撩人’酒吧的完整工商登记和背后股东,对,现在就要……什么?需要更高层级审批?”漆祎凯的声音陡然升高,带着难以置信的怒气,“这他妈是个涉谋杀、涉多重失踪案的重大关联场所!查个背景还要审批?!”
电话那头似乎也很为难,解释着什么。
漆祎凯猛地挂断电话,胸口起伏。他环顾四周,队员们也都停下了动作,看着他。
“我们这边刚有突破,那边就设置了访问障碍……”漆祎凯的声音冰冷,带着一种被挑衅的愤怒,“动作真快啊。”
辰黎熙安静地看着这一切,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敲击。他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被高亮标记、却又似乎被无形之手掩盖的线索节点,最后落在漆祎凯铁青的脸上。
阻力,并非来自案件本身的复杂,而是来自系统内部,来自某种看不见的、却能轻易抹去痕迹的力量。
这只无形之手,似乎一直在注视着他们,并且,在他们即将触碰到某些核心时,悄然合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