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旧影重现

市局法医中心那栋独立的白色小楼，在凌晨时分显得格外寂静冷清。只有三楼东侧的那间大解剖室里灯火通明，排气扇发出低沉的嗡鸣，试图驱散弥漫在空气中的福尔马林和隐约的尸臭。

赵德明的尸体被放置在不锈钢解剖台上，无影灯惨白的光线将他腹部那个巨大的创口和扭曲的肢体照得纤毫毕现，比在别墅客厅时更具视觉冲击力。主检法医老刘，大名刘建国，正和他的助手穿着深蓝色的防水解剖服，戴着面罩和双层手套，围着台子忙碌。

漆祎凯和辰黎熙隔着观察室的玻璃墙看着里面的操作。漆祎凯双臂抱胸，眉头就没舒展过。辰黎熙则站得稍远，目光沉静地落在解剖台上，但仔细观察，能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偶尔会无意识地微微蜷缩一下。

观察室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技术队制服、戴着黑框眼镜的年轻警官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和几个证物袋。

“漆队，辰顾问。”技术队的小陈打了个招呼，将平板电脑递过来，“现场提取的指纹和脚印初步比对结果出来了，除了死者、保姆以及几个登记在案的访客外，没有匹配到有价值的陌生指纹。鞋印很杂乱，有几个模糊的陌生鞋印，但花纹常见，无法追溯来源，而且看起来被有意清理过，只剩下一些压痕。”

漆祎凯接过平板，快速滑动着屏幕上的数据，脸色更沉了几分：“门窗呢？”

“别墅所有门窗的锁具都检查过了，没有技术性开锁的痕迹。凶手要么是得到了死者允许进入，要么就是手里有钥匙，或者……精通我们不知道的潜入方式。”小陈推了推眼镜，“另外，这是那张纸片的初步检验报告。”

他说着，将手里最上面的那个证物袋小心地放在观察台的桌面上。透明的袋子里，正是那张暗黄色的“阎王帖”。在强烈的观察灯下，纸片的纹理和墨迹的细节更加清晰。

“纸质是普通的仿古宣纸，市面上很常见，几块钱一刀。墨是松烟墨，也不是什么特殊货色。”小陈指着证物袋说，“关键是这个字迹。我们做了高分辨率扫描和笔迹分析，书写者功力很深，毛笔字的起笔、运笔、收笔都很有力度，结构稳定，不像临时模仿。但这种字体……很标准，缺乏明显的个人特征，像是经过长期训练，刻意抹去了个人书写习惯。”

漆祎凯凑近看了看：“也就是说，想从笔迹锁定嫌疑人，很难？”

“非常难。”小陈肯定道，“这字写得几乎跟印刷体一样规范，但又确实是手写。能做到这一点的人，要么是书法大家，要么就是经过特殊训练，或者……极度谨慎。”

这时，解剖室里的老刘通过内部通话器说道：“漆队，有些发现。”

两人立刻将注意力转向解剖室。

老刘用解剖刀指着尸体腹部的创口：“创口边缘确认了，不是单一的切割伤。看这里，还有这里，有明显的拖拽和撕裂痕迹，伴有皮下出血。凶手使用的工具前端应该带有倒钩或者锯齿，在剖开腹部后，强行勾住肠管进行拉扯。”他用镊子小心翼翼地翻动着暴露在外的肠系膜，“死者生前遭受了极大的痛苦，创口周围肌肉组织有明显的痉挛收缩迹象。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创伤性休克合并失血过多。”

助手在旁边记录，同时将特写的镜头对准老刘指示的部位。

“死亡时间可以进一步精确了，”老刘继续道，“根据胃内容物消化程度和肠道内细菌活跃度，结合近几日的室温记录，死亡时间应该在距今大约四十小时左右，误差前后不超过两小时。也就是大前天晚上十点到前天凌晨两点这个时间段。”

“胃内容物呢？”漆祎凯对着麦克风问。

“最后一餐吃的挺丰盛，有海鲜、牛排和少量意大利面，还喝了红酒。消化程度显示是在餐后两到三小时遇害。”老刘回答，“已经取样做毒化检验了，不过从现场情况和创口看，中毒可能性不大。”

老刘示意助手将尸体侧翻一部分，检查背部。“背部有少量轻微的约束伤和擦伤，像是被强行按在地上造成的。指甲缝里很干净，没有皮屑或衣物纤维，可能被清理过，或者他根本没机会反抗。”

解剖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每一项发现都被详细记录。法医的工作就像是在解构一个恐怖的谜题，每一刀，每一个观察，都是为了还原真相的碎片。

观察室里，小陈操作着平板电脑，调出了“阎王帖”的高清扫描图，将其投射到观察室的一块屏幕上。“漆队，辰顾问，你们看这个扫描图，我们用了多光谱成像，试图找出纸张或墨迹里隐藏的信息，但暂时没有发现。不过，这纸的边缘裁剪方式有点意思，不是用裁纸刀，更像是用某种不规则的金属片徒手撕开的，边缘有细微的毛刺和拉扯纤维。”

辰黎熙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那张扫描图上。那暗黄的底色，那浓黑森然的墨迹，尤其是那“阎王”二字的写法——那种独特的顿挫感，笔锋转折处细微的棱角……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影像逐渐重叠。

他沉默地掏出自己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翻找着一个被加密的相册。他的动作看似平稳，但指尖触及屏幕的力度比平时稍重。

漆祎凯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瞥了他一眼，但没有说话，继续听着小陈的汇报和老刘从解剖室传来的信息。

几分钟后，辰黎熙找到了那张图片。那是三年前的一个雨夜，池耀墨通过一个加密通讯软件发来的图片，当时只说是“一个危险的玩笑”，让他别再追问，随后没多久，池耀墨就彻底失联。这张图片，辰黎熙一直保存着，也私下分析过无数次，却一无所获。

他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机屏幕举起，对准了观察室大屏幕上那张“阎王帖”的扫描图。

两张图片，并排呈现。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手机屏幕上的图片，因为年代和传输压缩的原因，像素略低，色彩也有些偏差，但核心内容清晰可辨——同样质地的暗黄色纸张，同样风格的毛笔字，书写着不同的内容，但落款处，那两个小字……

“阎王”。

笔触，结构，墨色的浓淡变化，甚至是因为纸张纤维导致的墨迹轻微洇染方式……都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不是相似。

是一模一样。

辰黎熙举着手机的手臂僵在半空，他的瞳孔在那一刻收缩到了极致，仿佛有冰冷的电流瞬间窜过四肢百骸。周围的声音——小陈的汇报、解剖室里器械的碰撞声、老刘低沉的话语——都像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变得模糊而遥远。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感官，都被那两张并置的图片死死攫住。

三年前的疑问，池耀墨失踪的谜团，与眼前这血淋淋的案件，通过这两张几乎完全相同的“阎王帖”，被一条无形却坚不可摧的线，死死地捆绑在了一起。

漆祎凯也看到了辰黎熙手机上的图片，他锐利的目光在两张图之间来回扫视，脸上的肌肉绷紧了。他显然也意识到了这非同寻常的关联。

“辰顾问，”漆祎凯的声音打破了观察室里近乎凝滞的气氛，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你手机上的这张图……是怎么回事？”

辰黎熙缓缓放下手臂，将手机屏幕转向漆祎凯。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开口时，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

“三年前。我朋友，池耀墨，发给我的。”

解剖台上无影灯的光芒冰冷地映照着，将“阎王帖”扫描图上那森然的字迹，和辰黎熙手机屏幕上那张尘封的旧影，一同烙印在在场每一个人的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