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菖接下来又一连串的将满殿的人点了个遍,就连男相的灵文也被“喜当爹”一回。
这么闹来闹去,怀疑了好几个人,也有一些仁兄滴血自证清白,兰菖却是毫无顾忌,大手一指就选出下一个受害者。一时之间大殿之上到处血迹斑斑,满殿文武怨声载道气愤填膺。
风信都看不下去了,没好气地道:“我懂了。这女鬼根本疯了,在这儿胡搅蛮缠乱咬一气,存心来闹事的。”
众人也深感危机,生怕下个喜当爹的就是自己,影响风评不说,指不定还被对头当成笑柄。于是众人齐齐改了口风,道:“是啊,谁知道那根金腰带是不是她偷的……”
“讲道理,我的金腰带都不止一条,我也不能确定到底有几条,也想不起来是不是都好好收着了。”
兰菖却不依不饶了,叉腰道:“怎么,现在想撇清啦?晚了!没门儿!是你、是你、还是你!”
谢辞茫然的站在殿内,他不知道为什么事情变成这个样子,来的路上还好好的,人总不能是突然疯了吧。
殿上一阵鸡飞狗跳,众人齐齐叫嚷着让赶紧把兰菖拉出去。 君吾挥挥手,有小神官进来把兰菖押下去了。她被拖出神武殿,一路上还在尖声大笑,令人毛骨悚然。
谢辞悄悄的跟谢怜通灵:“殿下,我怎么觉得这事好像不太对劲呢?”
谢怜回道:“我也是这么觉得的,你有什么想法?”
谢辞沉吟片刻,道: “恐怕这胎灵的父亲就在殿上,或许是兰菖姑娘对那人余情未了,不愿拖累那人,又或是受那人胁迫,不敢言说,都未可知。” 谢辞直觉告诉他,这胎灵的父亲一定就在这神武殿上。
谢怜听后默了片刻,道:“你说的也不无道理,那你可有怀疑对象?”
谢辞缓缓扫过殿上每个人,首先排除了那些滴血自证的仁兄、又排掉小蜜蜂和喜爱女相的青玄,剩下的人里一眼看去也没什么古怪的。 谢辞的目光最后停在薄唇紧抿,眉头微皱的慕情身上。
要说这人就是那位金腰带仁兄谢辞是打死也不信的,但他觉得慕情或许知道什么内情。
于是他回道:“暂时没有,虽说慕情有些古怪,但这金腰带仁兄肯定不是他,也不是最初怀疑的裴茗…”谢辞顿了片刻,视线移上大殿的宝座,恶趣味涌上心头:“当然,也不会是我们英明神武的帝君了。”
“咳咳咳…”
君吾本人对谢辞方才的恶趣味似乎一无所察,单手揉捏眉心,看上去很是疲惫。要谢辞说,天天面对这么些破事,以及推脱圆滑的酒囊饭袋下属,这个帝君谁当谁累。
场内神官唇枪舌战的争论了半天也没讨论出了所以然来,最后只以“再看、再看”为结论散了场。
散场的时候,裴茗特意找到了谢辞,诚恳的谢道:“方才在殿上多谢大人仗义执言了。”
谢辞摆了摆手:“没什么,公事公论罢了,裴将军不必谢我。”
裴茗爽朗的笑道:“那怎么行?大人的胸襟气度裴某十分欣赏,之前大家有一些小误会,不知今日大人能否赏脸光临寒舍,给裴某一个做东赔罪的机会?”
谢辞礼貌的扯了个笑,心中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喝酒”和“裴茗”这两个词联系起来,让谢辞总是有点阴影。于是,谢辞果断的拒绝了裴茗的好意,潇潇洒洒的走了。
裴茗本人看起来似乎有些遗憾,不过没说什么也拍拍屁股走人了。
谢辞今日既然人在仙京,便特意去了趟泰华殿。他本想看看郎千秋,再顺道开导开导孩子。走到门口,谢辞被看门的小兵告知,泰华殿下并没有回来。
他无奈的笑了,心道:也不知这个傻孩子追戚容追到哪里去了
没看到郎千秋,谢辞一时无处可去,就转头去了灵文殿。
灵文殿内公文堆集成山,谢辞小心翼翼的在一摞摞公文内穿行,生怕自己一个不小心把公文弄塌了,被灵文逮在这里做免费苦力。
“灵文姐姐,殿上多亏你替我说话了,谢谢啦!”
谢辞虽与灵文交好,但并未告知自己是仙乐郡主的真实身份。上天庭的大人物们一路走来无不艰辛,谁还没有个自己的小秘密了,大家彼此心照不宣,闲的没事不会去故意探究这个。谢辞想着灵文也应该只知道自己是个女子,但她毕竟是第一文神,帝君手下最得力之人,心思玲珑的,谢辞也摸不准她自己能琢磨出多少东西。
“哦,无妨,小事一桩罢了。”
灵文此时格外头疼,仙京突然被带上个女鬼兰菖来,加上一个逢人就咬的胎灵,把仙京搅的一团乱,也给灵文殿添了许多事干,一大堆问题等着灵文殿给答案呢。
这些人平时一个个抱怨灵文殿效率慢,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方才殿上议事的情形,谢辞也看到了,一群大男人人拖拖拉拉的好像蜗牛走路一样,不仅慢还黏糊糊的,一点也不决断,怎么能怪灵文殿效率慢。
谢辞叹了一口气,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点安神香给灵文点上,希望能对这位朋友有所帮助。
灵文揉了揉太阳穴,从公文中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道:“唉,多谢你了。”
谢辞随意地坐在她书案旁,问:“最近有泰华殿下的消息吗?”
灵文头也不抬的边批公文边道:“尚未,有消息我会及时告知你。”
谢辞点头:“好”
谢辞左瞧瞧右看看,心中突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又道:“灵文,你这里可有关于黑水沉舟的记载,最好是全部的,我眼下有桩事需要查一下相关信息。”
灵文也没多问,很痛快的随手指了一个小神官给谢辞带路,谢辞跟着这个小神官来到灵文殿后方。这一片的柜子都顶上房梁,上头满是卷轴,很是让人叹为观止。
这位小神官轻车熟路的走到一个架子前抽出一个卷轴递给谢辞,谢辞道谢后,随便挑了个能下脚的地方摆上书案坐下细细看了起来。
“‘黑水沉舟’四害之一,灵文殿评级为‘绝’,在人间和天界行事低调,名讳不详。…”
好歹是个绝,才有一个卷轴记载,看来真是低调的没什么事迹可写。谢辞转念一想,这也难怪。常年以另一个人的身份活着,可不行事低调嘛。
谢辞继续读下去:“…黑水出身铜炉山,用时十二年。许多人相信,黑水沉舟生前一定是被饿死的。据不完全统计,黑水至少吞噬了五百多只各地臭名昭著的妖魔鬼怪,其中四百多只都是修为高强的水鬼…”
是不是饿死鬼有待考证,不过这家伙,果然能吃,这一点倒是让谢辞更加确定明仪就是黑水了。
谢辞很想知道,他吃了五百多只妖魔鬼怪,不撑吗?单凭卷轴所写来看,黑水吞噬了那些为祸一方的妖魔鬼怪,不管他本意如何,这也算是做了一件为民除害的好事吧。
“黑水栖息于黑水鬼蜮,因其法力场影响,船经此处过,便会沉入海底。…”
“一过此界,无法无天”,到了他们的地界,他们说了算。在黑水鬼蜮,受到他法力场的影响任何船只都浮不起来,所以有黑水沉舟之名。鬼界有一流传甚广的句子:“陆上赤为王, 水里黑做主”,便也是据此而来。
谢辞低声念道:“上天庭乃至民间一致认为,此鬼甚为低调,诸君大可忽略不计。完。”
“……”???
什么鬼嘛!这就完了?这么短!
谢辞抹了抹脸,突然觉得自己特意搬来的桌子受到了侮辱。灵文殿找不到他想知道的,那就只能问花城了。
谢辞把卷轴还给了那位小神官,叹了一口气,随口道:“关于‘黑水沉舟’的记录也太少了吧,这位小兄弟能否再仔细想想是否有其他关于黑水的卷轴。”
那小神官接过卷轴放了回去,低头恭恭敬敬的道:“应该是没有了,大人具体想知道哪方面的,我再去查查。”
谢辞随口问道:“他有何喜好吗?”
小神官道:“吃”
“……”
谢辞无语的摆了摆手,让他先下去了。
谢辞又回到灵文身边,感慨道: “唉,我这一片潜心求学的心受到了打击。”
灵文提醒道:“若是你遇上的事真的跟黑水有关,还是交接到一位武神手里更妥当。”
提起武神,谢辞第一时间想到了谢怜。可他也与师青玄是好朋友,眼下不知来人是敌是友,还是别牵扯到太子殿下身上吧。
谢辞搪塞道:“知道了,一时间也没什么头绪,我先回去好好想一想”
谢辞再下凡间的时候已是清晨,他换了一身朴素的行头,一个人在凡间漫无目的的走着,心里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心事。走着走着,不知怎的就想起来神武殿外的慕情了。
“要是让我知道你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事,我就算拼尽一身修为、搭上命,也要把你从上天庭踢下去,让你不得好死。”
想及此言,谢辞心中百感交集。他看着慕情的时候,恍惚间也曾有那么一瞬觉得不如就这么摊牌了吧。大家坐下来好好说说话、谈谈心,谈谈百年趣事、谈风谈月谈余生……但他不能也不愿。
过去种种终究已成往事,当时情意正浓时都能彼此错过的人,隔了数百年的物是人非,又怎能再续前缘?
谢辞认为,慕情所执念的是当年仙乐古国的琉月郡主,而不是如今的谢辞。正如谢辞喜爱的也是当年流亡路上细心体贴又温和羞涩的慕情,而不是如今殿上的玄真将军。
谢辞想到当年,就忍不住想笑。
当年仙乐还在的时候,那老国师没少明里暗里的派人给她灌输不要毁人修行、爱是放下之类的洗脑思想,为的是防止自己拐走老国师的得意门生、仙乐的太子殿下。
虽然当年的小琉月对太子殿下没什么歪心思,现在的谢辞也依旧如此,但还是没能逃了国师潜移默化的思想洗礼。真正遇到这种事,老国师的话就像孙悟空头上的紧箍咒一样,约束着她。
一时之间百千思绪,难以言说
谢辞就这么胡思乱想的走走停停,再仔细抬头一看,竟然下意识走到了菩芥观门外。
菩芥观门口,一位绿色的公子正在就着一个小孩的手喝着他捧的稀粥。看其又青又黑的脸色,再看那仿佛抓到了救命仙丹一样的吃相,不知道的以为他刚才服了什么穿肠的毒药呢。
谢辞从他身边走了过去,戚容立刻认出来人,也不喝“仙丹妙药”了,吊着嗓子骂道:“假仁假义的死鬼,你还来做什么!…”
谢辞闻言脚下一顿,扭过头来人畜无害的笑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一个火红的辣椒撕碎了塞到了戚容嘴里,一把堵上了他的嘴。
孩子不听话,整整就乖了。
“千万别客气,请你吃点新鲜蔬菜。”
谢辞强迫着戚容咽下了变态辣辣椒后,戚容整个人白眼一翻,开始五内俱焚,口吐辣火,头冒青烟。
“我恨………”
谢辞见他倒下,这才收手,满意的向里头走去,喊着:“表哥表哥我来了!”
一进门,看到里头坐在饭桌上的花城,尴尬地顿在原地。
天!!!他们怎么又黏在一起了?
谢辞十分尴尬,觉得自己来的好像不是时候?现在走或许还来得及?
谢怜看了一眼半只脚踏进门里的谢辞,又看了看一旁抱手的花城,他不确定二人熟悉到什么程度,花城到底知不知道谢辞的真实身份。如今谢辞一口表哥既然喊了出来,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介绍谢辞了。
花城看着眼谢辞,眉头一挑,面带询问之色看向谢怜,谢怜立刻道:“三郎啊,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神医大人其时是我表…表…”他该说表弟还是表妹呢?
谢辞接道:“表妹。”他顿了顿,又道:“他知道的。”
谢怜松了一口气,道:“原来三郎都知道啊,你们两个看起来关系不错嘛。”
谢辞仔细一品,觉得这话带着些醋味,便立刻收回踏进门里那只脚,正气凛然的解释道:“我们是单纯的姐弟情谊,表哥你可千万别多想!”
谢怜面色绯红,似乎还想解释什么,嘴唇微动,但看谢辞的样子,觉得自己解释与不解释并没有太大作用。
花城在一旁轻咳了咳,谢辞的目光略收敛了一点,这才进去坐了下来。
谢怜好奇的问道:“你们认识多久了?”
谢辞想了想:“七百多年吧…”
抛去前尘不提,医神谢辞和血雨探花的确相识七百多年之久。
几百年前,在谢辞飞升后的某一天,有一位久不能孕的虔诚女信徒向他祈愿恰巧被他听到了,鉴于这位女信徒平时没少积功累德,他便决定亲自去走上一遭。为了方便行医,便化成女身前去看看。
说来也巧,谢辞走路的时候正好路过了供奉花城的观,又恰好被在附近的花城瞧见。花城见她身形颇为眼熟,就一路追了出来。
谢辞在人间大白天平白感到一阵浓郁鬼气,便心生警惕,认为来者不善。考虑到周围路人,便把对方引到偏僻地界,试试来意。由于一些误会,二人还交手了三招两式,才确认对方身份。当年还是琉月的谢辞就待他不错,把他几乎当成亲弟弟一样照顾。此番相认,二人都将彼此认作唯一在身边的亲人,都成了对方的精神寄托,好歹有个说说心里话的人不是。
“那确实是很久了…”
不知为何,谢辞总觉得自家表哥这话语气哪里怪怪的。
“也没有吧,肯定是比不上表哥了哈哈哈……”这该让他怎么接呢?
笑到一半,一股热风扑面而来,谢辞突然闻到屋子里有一股奇奇怪怪的味道,这种味道让他隐隐觉得有一丝不安。
“表…表哥,你这屋里是不是在煮什么奇怪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