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的事大概就是这样了,后来我遇到了师父和师母,被师父点将到下天庭。我也是后来才知道,原来当年我时常去请教问题的医馆老先生竟然就是医神。再后来的事就如同世间流传的传记一样了,我飞升了。”
谢辞飞升以后,成了上天庭唯一一位医神,信徒众多,风光无限。许多人即使眼馋也没有办法,谁让医神只有一个,这七百多年来再也没有第二个争气的医者飞升,人们不拜谢辞拜谁去?
“对不起。”
谢辞,也就是琉月。他愣了一下,对谢怜道:“你跟我说对不起做什么?要说对不起,也该是我对你说啊。”
“啊?”
谢怜也是一愣,一头雾水的眨了眨眼:“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啊?”谢怜继续道:“仙乐亡国后的那几年多谢你了,帮了我们不少的忙。也很抱歉,如果不是为了我父皇的病,你也不会冒险去采药摔下悬崖了。”
谢辞和他对视片刻,蓦地笑了,道:“这是什么话,你们是我唯一的亲人了,别说让我去采个药,就算是刀山火海我也……”
谢辞这头话没说完,只见那一道银光向她刺来,谢怜一下子就把她护在身后,出手如闪电,一握,赤手握住了一道剑锋。而刺他们这一剑的人,居然就藏在那个华服后面。
“我呸!你们两个雪莲,一个赛一个的虚伪,在这假惺惺的恶心谁呢?说的比唱的都好听!还什么唯一的亲人…狗屁!我用脚想都知道,你就是看上了这个圣母雪莲,趁着这个机会赖在人家身边死活不走,可真是痴心不改啊哈哈哈哈…”
谢怜皱了皱眉,霹雳一脚飞出,踹在那人腹部,将他牢牢踩在地上。那人胸口反手抱住他靴子想要挣扎,却是动弹不得,仿佛被钉子钉在了地面。
一听这熟悉的语气,便知道来人是谁了。谢辞走过去揭开他脸上的黄金面具,面具下是一张有点眼熟的年轻男子面容,正是谢辞一路追着的那个年轻父亲。
“表弟,果然是你!那个小孩呢?”
戚容仰着脖子,笑嘻嘻的道:“吃了!被我吃了哈哈哈哈哈,你能把我怎么样?!我的好表姐,真是没想到啊,你如今可真是出息的很啊,居然还混了个上天庭的狗官当。怎么,如今又来找我这太子表哥再续前缘了?”
戚容一言未完,谢怜脚下便又使出几分力压在他胸口上,叫他说不出话。谢辞皱了皱眉,看着被谢怜踩在地上的戚容,无奈的摇了摇头就不理他了。
谢辞直奔谢怜走去,给谢怜正在流血的手缠上了绷带,叹道:“你就算不疼,也别把自己这血肉之躯当铁人使啊。”
谢怜愣了一下,笑道:“可能是我习惯了吧,我以后一定注意!”
戚容见那两人没有理他,面上怒意横生,道:“你们这对狗……”
谢辞一道法力掷出,封了这具身体的穴道,叫他动不得也说不出来话。他要想骂人,除非离开这具身体,而他一离开,谢怜就会立刻抓住他,不给他再回去的机会。
谢辞缠好绷带,对谢怜道:“那小孩应该就藏在皇陵里,我们分头去找。”
“好”
话音刚落,满室寂静,可在这寂静的皇陵里,有一阵极细极小的泣声,幽幽的传到俩人耳朵里。
在场的两人都非凡人,很快就发现了那声音是从一个棺椁里传来的。
谢怜双瞳紧缩,飞快的闪了过去,左手将棺盖猛地一掀,不知看到了什么,险些要瘫在地上。谢辞赶紧扶住了他,也向棺内看去。
躺在棺内的,不是他的姨父或姨母,是只有一条周身漆黑华衣、脸部蒙着面巾的人形。而这人形瑟瑟发抖,时不时有泣声从面巾下传来,看那身形,俨然还是个孩子。
躺在这的,还能是谁,自然是他们找的那个小孩。不消说,这肯定是戚容干的。
谢辞掀开面巾,果然看见那个小孩蜷缩着,双手紧紧捂住嘴,面上全是泪意。在这小孩周边,还有一些细碎的白屑。
在棺材里的白屑还能是什么,两人心知肚明。
谢怜双拳紧握,眼眶通红,当即回过身,雷霆一拳打在戚容那具身体下颌,暴怒道:“戚容,滚出来!我要杀了你!!!”
谢辞把那小孩从黑衣华服中拉了出来,抖净了他身上的细屑。那小孩一手被谢辞拉着,整个身子却挣向戚容那头,那小孩哭喊着:“爹爹!你们别打我爹!”
戚容边吐血边笑道:“好儿子,爹爹在这呢哈哈哈哈”
这人连小孩的便宜都占,也是太不要脸了些。谢辞有些无语的微微俯下身,对着那小孩道:“小朋友,那不是你爹,他被另一个家伙附身了。”
那小孩满是眼泪的看了看戚容,哭道:“不是的姐姐,那就是我爹,求求你们别打我爹了好不好?”
那头谢怜拎起了戚容,道:“我母后对你如何?!你就这样对她?!这么对她的尸骨?!”
戚容哼道:“姨母早就死了,人都没了,尸体是人是粉有区别吗?不过是尸体换了个模样而已,不还在吗,你就这么哭哭啼啼,当初倒是对安乐下得了狠手。好表哥居然有两张脸孔,嘿嘿!”说完,他脸色陡然一变,呸道:“我为什么这么对她?还不是要怪你?你自己不知道反省吗?全都是你的错!你这个瘟神,也有脸到仙乐皇陵来哭丧!”
谢怜把他扔在地上,脚下猛地一用力,戚容大叫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却仿佛愈加亢奋,双手抱紧了他染血的白靴,高声道:“对,对!就是这样,这样才是你!战斗,战斗,厮杀,狠狠地打!狠狠地杀!少一副忍辱负重有苦难言的温吞先生圣人样,看得人恶心死了,呕!”
那小孩从谢辞的手里猛的挣开,一把扑了上去,大哭道:“哇!爹,爹你怎么了!”那双小手,努力想搬开魔鬼踩在父亲胸口的靴子。那年轻男子吐血不止,这小孩吓个半死,用手去捂他父亲的嘴,仿佛以为这样就可以止血。
谢怜稍微冷静了一点,拔出芳心剑尖抵着戚容的脸颊,森然道:“戚容,你,给我自己滚出来!再不出来信不信我拽着你舌头把你魂魄拉出来!”
谢辞走过来给这具身体止了血,温言道:“不劳殿下动手,这点小事我来就好。”谢辞笑容不减,道:“表弟,我劝你还是尽早出来吧。你可能不大清楚,表姐有个师门绝学,从活人身上可以剥魂,还可保肉身不死。虽然是有些不太熟练,真要用你身上,把你魂魄剥的七零八落的拼不起来,那可是遭了大罪喽。”
剥魂,顾名思义就是把灵魂生生从肉体中剥离出来,上到神官,下到鬼魅,就没有这个法术不能剥的。
戚容虽有些惧怕,但还是嘴硬的骂道:“我呸!老子才不怕你,你敢用强,我就爆了这肉身!”
谢辞为他鼓了鼓掌,道:“想不到,表弟有点风骨。不如…把你送到花城那,他下手利落,让他来吧。这个忙想必他很是乐意帮的,至于剥魂的功德嘛,表姐替你出了!”
剥魂这个法术不是谁都可以学,谁都可以随便用的,要不然岂不天下大乱?
剥魂本为邪术,传说是一个喜欢吃灵魂的大鬼所创。因此,剥魂的人首先得是魂体所化,没有肉身,所以几乎大部分神官都不能用。再者,剥一次魂需要耗费亿万功德,普通的鬼也用不得。
三界之内,只有绝境鬼王和谢辞符和这两个条件。
“哈哈哈好家伙,我说你一个上天庭的狗官怎么敢在狗花城身边晃悠,原来是早就跟人家勾搭上了哈哈哈哈,几百年不见表姐你果真是长进了,开始脚踏两只船了……”
谢怜不知什么时候拔出了芳心,剑尖抵着戚容的脸颊,森然的盯着他。
“这就不劳表弟费心了,横竖表姐我是踏不上你这条船,你以后也别见了女的就骂这个,显得自己怪没格调的。”
戚容一听自己被骂没格调,登时就怒了,咆哮道:“天杀的贱人,有本事你杀了我啊!”
“不好意思,我就是没本事,到时候带你见见有本事的人。”谢辞又一道法术掷出,将戚容定在原地。她对谢怜说道:“来吧表哥,今天由咱们仙乐二美给表弟宽衣!”
谢怜不禁失笑,仙乐二美是什么鬼…但他还是动了起来。
这俩人配合默契,一个扯腰带一个扒衣服,戚容的叫骂声依旧穿耳,吓得那小孩哇哇大哭。
在一片鸡飞狗跳之中,戚容那身悦神服被扒了下来。他们重新把王后的棺椁合上,按着戚容一起,齐齐冲着那两个棺椁磕了头后,谢怜提起戚容,谢辞抱着那个小孩就要走了。
临走之前,谢怜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又把戚容扔了下来,打开了一旁的小木盒,掏出了一个小小的白玉瓶,对谢辞说道:“说来惭愧,你的…骨灰,我只收集到了这么一点点。骨灰这东西这么重要,还是交给你亲自保管吧。”
谢辞单手接了过来,放出灵力感受了一会儿,对谢怜笑着说:“多谢表哥了。”
一双修长的手几乎与五杯融为一色,谢辞把它仔细收好,跟着谢怜走了出去。
其实,这并不全是她的骨灰,但确实有他极小一部分骨灰在里。当年老医神曾经说过,当时他也去找过琉月的尸体,但除了鲜血,地上只剩一些小小的碎骨和皮毛。 谢怜那时候怕是那时候把土都装了起来,生怕错过一点点的遗骨,最后肯定废了很大的力气,才炼出这么一小瓶骨灰。
谢辞轻笑了笑,眼波流转,陵中万千明辉黯然失色。
“表哥,我的身份还请你暂时不要跟他人提起,尤其是风信他们,帝君也不要说。”
谢怜点了点头,道:“放心吧。”
谢辞跟着谢怜一起去了菩芥观,他们到菩芥观的时候已然深夜,观门大开,香云滚滚,神台上香炉里插满了香支,桌上也堆着些贡品。
“香火越来越旺了,恭喜啊!”
谢辞扣过一个筐,把谷子放了上去,活动活动手臂,不由心道:“这孩子可是真沉啊!”
谢怜一路用若邪把戚容扛了回来,这会把他扔在地上后,随意的四处看看,又随手从供台上拿了两个包子,一个递给了谷子,一个则粗暴地往戚容口里塞去。
谷子小心翼翼的接过包子,看了看周遭缭绕的香云,似乎定了心,这才一口一口的吃了下去。
那头的戚容连皮带馅的喷了一口包子出来,大骂难吃,似乎有点不放心,道:“我说!你们该不会真的要把我交给花城吧??”
谢辞笑眯眯的道:“那得看你表现了。”
戚容一哽,偏过头去没再说话。
谢怜转身去地上一堆咸菜坛子里东翻西找,眉头微微一皱。谢辞想起那日他在仙京托付给师青玄的事儿,知道他这应该是在找半月,因此也帮着找了起来。
过了一会,戚容狐疑地在他们身后道:“太子表哥,你胸前那是个什么东西??”
闻言,谢辞转过身,顺着戚容的视线看向了谢怜胸前一个晶莹剔透的指环,登时两眼睁的老大,愣在原地。
这这这…这不是花城的骨灰吗?!!
谢辞虽然早就知道花城的心思,也有意撮合他们两个,但这家伙什么时候背着她下的手?谢辞简直惊呆了,花城就这么随随便便的把自己的骨灰给他了?也不跟谢怜说一声这是什么东西就给他了?!谢怜也不问这是什么东西就带上了?!!
嗯???这种东西送出去,不应该有点仪式感吗?
谢怜本来不打算理他的。但是也有点在意这个指环,于是手指勾着那细细的银链子,道:“这个?你知道是什么吗?”
戚容道:“你拿过来,给我看看我就知道了。”
谢怜却道:“知道就说。不说就闭嘴。”
戚容悻悻然,道:“你总是对你熟悉的人抖狠,有本事对外人抖你的威风去。”
谢辞又看到谢怜把银链子重新塞回胸口贴肉带好,眼皮直跳,默默的转过身翻着咸菜坛子。
谢怜道:“你有本事继续说。说一句我记一分,多一分你就离花城的刀更近一步。”
戚容一听,冷笑道:“你少拿他吓我,你自己说不定哪天就死在谁刀下了呢!你不是想知道这是什么吗?本四害之一告诉你,这是诅咒之器,不祥之物!还不赶紧丢掉,你居然敢把这个东西带在身上,是不是嫌自己活长了?”
闻言,谢怜豁然起身,道:“当真?”
戚容道:“废话!给你这个东西的不管是人还是鬼,必定不怀好意。”
谢怜又蹲下了:“哦。”
戚容:“什么叫‘哦’?!”
谢怜头也不回,淡淡地道:“‘哦’就是你的话能信才是有鬼了。我选择相信送我这个东西的人。我决定把它一直戴在身上。”
谢辞在一旁听着直点头,无意的看向屋顶,一抬头,只见本来就不算高的梁顶上,一个黑衣人背部紧贴天花,伏在上面,犹如一只巨大的蝙蝠。
谢辞喊道:“上面有人!”顺道一记银针飞了上去,那人为闪避,猛一转身,掉了下来。
谷子吓得包子都掉了,哇哇大叫。戚容刚要喊就被若邪封了口,拖到角落去捆好了。
谢怜芳心在手,与他快速交了几下手。谢辞看到那人另一只黑漆漆的坛子,想来这就是本来装了半月的那一只。
谢怜脱口道:“小裴!”
“小裴?”
那俩人还在硬拼身手,谢辞直接手心续了法力,喊道:“小裴将军,请将坛子还来。”
本是礼貌的一喊,可裴宿当真把那咸菜坛子丢还给离他最近的谢怜,裴宿丢出坛子的同时低声喊道:“快走!”
谢怜正要去接,那坛子却忽然轨道突兀地一转,向窗外飞去。下一刻,几人便听一个男子的声音远远地道:“你真是教我失望。”
“裴茗!”
几人一下子冲出菩芥观,那远远站在一座屋子上的男子,便是裴茗。他没穿甲,一身常服,身量甚长,神若朝阳,极为潇洒。那坛子悠悠飞到裴茗身侧浮着不动了,他则扶着腰间佩剑,似乎正要说些什么,却看到谢怜身旁站着的谢辞,扶在佩剑上的手滑了一下。
“谢辞?怎么是你?”他又下意识的往她身后看了看,仿佛在找什么身影。
谢辞道:“这话应该是我问裴将军吧,您大半夜的跑这小村的屋顶上,赏月呢?”
上头的裴茗要找的身影似乎不在,他松了一口气,风流话脱口而出,道:“大人风姿绰约,谁还赏月啊……”
“嗯?”
裴茗立刻正色,改口道“谢大人,这是裴某殿中私务,与大人并无干系。”
谢辞笑了笑“将军此言差矣,您手上捧的是菩芥观的坛子,就跟菩芥观有关,菩芥观是太子殿下的观,跟太子殿下有关的事就是我的事。”
裴茗狐疑地在谢辞和谢怜俩人身上来回游走,道:“你跟他什么关系?”
谢辞从腰间变出一柄青剑,道:“这您就不用管了,你想拿她顶罪,我不同意。坛子我要定了,你给不给吧。”
身后的裴宿叹了口气,道:“将军,这事还是……罢了吧。”
“你……!”
裴茗一脸无语问苍天,恨铁不成钢。纵然他这个当祖宗的万般努力,裴宿自己没那个心思,又有什么用。
半晌,他突然道:“我倒要看看是怎样的奇女子,让我一番栽培付诸东流。”说完伸手,似乎想把坛子摔碎。这种开坛的办法,本来是没问题的,有问题的是半月伤不知养好了没,万一没养好就摔碎,那就惨了,谢怜脸色一变,飞身欲扑,道:“别摔!”
谁知,裴茗手还没挨到,那坛子却“砰”的一声巨响,自行炸开了。
刹那,漫天都是令人崩溃的咸菜味道。
离坛子最近的裴茗不幸挂了一身的咸菜,整个人都在咸风菜雨中惊呆了。随即,一个清亮的女子声音在半空中道:“裴将军真是好光明磊落!”
一个白衣人从一只小小的坛子里翻了出来,原先只有拳头那么一点大,翻了几圈越翻越大,谢辞一看,竟然是师青玄!
她躲在坛子里冷不防炸了裴茗一身的咸菜,自己却依旧白衣飘飘,不染纤尘,安然落地,一甩拂尘,道:“幸好幸好,幸好我早一步把这小姑娘送到别人哪儿去了,不然,怕是要逃不了裴将军的长臂了。”
裴茗一贯自诩风流,不管做的是什么事,风度是一定要有的,此时却落得一身腌菜之气,他看着女形的师青玄和拎着长剑的同是女形的谢辞,再好的风度也要郁闷了: “说来奇怪,裴某一见到二位的女相就准没好事发生。”
谢辞却颇有风度的笑了笑,道:“在下亦是如此呢。”
这样看来,方才裴茗四处搜寻的应该就是风师大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