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这一叩首，扑面而来的不止是厚重的沙尘，还有八百年前的往事。
八百年前。
那本应是一个明媚的午后，直到现在她还能记得身体失去平衡后，从空中穿过云层，破风而下的感觉。
随着“砰”地一声巨响，一片鲜血之花迅速在这片崖底蔓延、绽放。
一团不知是什么的东西，从崖上滚了下来，吓跑了地上觅食的小鸟。那小鸟没一会又好奇的走了过来，仔细辨认方才看清，这应当是一个人。
这人正是在悬崖采药的琉月郡主，此时她仰面朝天，面目全非，浑身被山石和树枝刮的血肉外翻，隐隐见骨。衣服也破破烂烂的被血糊成一团，整个人如一滩血泥一样倒在蔓延的血泊中。
琉月胸廓微弱的起伏，一双睁的极大极亮的美目在这张血肉模糊的脸上尤为格格不入，又让人可惜。
她要死了吗？
琉月试着动了一动，却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脑子里唯一的念头就是——好疼！！！
琉月能够清楚的感受到体内血液的流失，感受到渐渐不受她支配的冰冷下来的四肢，感受到越来越弱的心跳……
在漫长的无边痛感下，死亡在此时此刻也成了一种奢侈。
谁来杀了我吧！！！！杀了我吧……
琉月此时莫名其妙的非常想哭，她真的好疼好疼啊！她费力采的的药还没送出去呢，如果姨父吃了药就会好起来的。她的太子表哥还在等她回家呢，要是不回去的话，大家今晚该吃什么呢？姨母煮的粥，表哥吃不惯的…………她不想死啊！
就这样越想越憋屈，越想越不甘心…滚烫的热泪冲过她脸上细腻伤口，与之相比，身体其他部位的重创，竟然也不觉得疼了。
琉月的左掌心里还静静躺着那个坠崖之前从颈间扯下的护身符，她费力缩紧了五指，像是抓紧了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她在想:“开光的护身符沾过血，还会灵吗？”
她想，应该是不会灵了吧…她其实是要死了吧。
冬日的地面寒冷非常，她流出去的鲜血变得冰凉，冻着她的四肢百骸。 生命的温度渐渐消失，琉月的意识也渐渐模糊。
她不记得时间过了多久，只觉分分秒秒都度日如年，她能做的就是静静等待死亡的来临。忽然，她模糊的视线中看到了一团蹦蹦跳跳的毛茸茸的黄色。
她短暂的清醒过来，定睛看去，那时一只黄色的兔子，嘴里叼着一撮可以止血的草冲她疾速跑来。
好家伙！琉月自嘲，如果不是她半死不活出现了幻觉，就是兔子成精了，居然会拿止血草来。
大概这真的是一只成精了的兔子，它叼着草停到了琉月身边，它把嘴里的草嚼碎后吐到她受伤最重的手臂上。琉月这才发现，原来这只手上已经被敷上不少这样的草泥了。
琉月好奇地看着这只兔子，不解:“它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要帮我呢？”
她看着这只兔子奔向远方时后退微微僵硬的背影，突然心中就笑了。
这只成精了的兔子，她是见过的。
曾经它被猎人的捕兽器所伤，琉月带着它翻山越岭所寻找包扎用的药草就是这种草。只见过一次它就记住了，而此时还不知从哪里蹦出来救她，可不是成精了吗？
可惜，她伤的太重了，早已错过最佳救治的时间，纵使是神医再世也恐怕无力回天，又岂是一只兔子用几株草就能救回来的？……琉月一直目送小兔子离开后，又闭上眼。
谢谢你，小兔子。
琉月感觉心里暖暖的，似乎有了重新对抗死神的勇气。
忽然，沙沙、簌簌，一阵似兽非兽，似人非人的怪异之声在寂静的崖底响起。
那是一堆琉月没见过的东西，他们虽然有手有脚，但无力直行；有头有脸，但模糊不清。
她心中有一个声音响起:“是鄙奴！”
是鄙奴嘛？
她想起了那张跟她招手的悲喜面，大胆猜测，这定然与他有关。
然后，琉月只觉一阵痛意传到她的脑里，定睛一看，两只鄙奴正在啃食她的腿，她试着动一动腿，却发现已经动弹不得了，只能任由这恶心人的玩应撕扯着她的血肉。
另两只鄙奴也歪歪曲曲的要冲她的上半身爬来，一只手还没搭上她的腹部，就被一道骤然闪过金光顿时化为尘埃。
紧接着，她似乎听到了玉碎的声音。琉月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慕情留给她的镯子。
“有情有义，莫失莫忘。”
慕情啊……我等了你好久，你什么时候来啊？你再不来，我就不等你了…你说，这算不算我等了你一辈子呢……
琉月已经无法动弹，只能任由那群畜生生啃食她的肢体，每一口都痛彻心扉。
后来…她昏了又醒，醒了有昏，连痛意都变的麻木，也终究没能等来那个带着“有情有义”的少年。
琉月最后一次醒来的时候，看见那只为她衔来药草的兔子也血淋淋的，似乎少了两条腿，她回光返照一般，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只失了后腿的兔子，正用前腿踩在一只鄙奴的脑袋上蹦着，那鄙奴似乎是要来吃她的手臂，被这只兔子拦住了。可是一只失了后腿的兔子怎能和鄙奴抗衡？
它很快就被甩在琉月手臂旁边，动弹不得。这只兔子失了后腿，自然是跑不成了，眼见着那只鄙奴就要长着血盆大口把它吃掉，琉月用尽了全身最后的力气将手心的护身符也挂在了它的身上。
小兔子，何必呢……
然后，琉月缓缓的闭上了眼睛，再也没能睁开。
都说人死后魂魄会有短暂的混沌期，浑浑噩噩的什么都不知道，没有自己的意识，也没有形态，他们无意识的去自己生前待过的地方，或是印象深刻的地方走上一圈，然后渐渐归于天地。
冬日的夜晚来的格外的早，不知名的某个地方，一大一小，一强一弱的两团磷火漫无目的飘过冰封的河面。若是有道行的人来看，会看到一个面容模糊身着破烂血衣的女郎和一只兔子。
冷风一吹，那女郎的血色衣袍也随风飘着，整个都被吹了起来，身体空荡荡的，下肢也空荡荡的没了腿。再仔细看，她的右侧衣袖下也是空荡荡的没有手臂，这女郎全身上下只剩了面容模糊的头颅和左臂半只森森白骨。那白骨上托了只缺了后腿的兔子，半身皮毛犹存，只是血肉也不怎么健全了。
这女郎正是琉月，皎洁的月光透过她的虚影万年不变的照在地上，她双目空洞，在无边无际的河面上继续飘着。
她不知自己从何处来，亦不知自己要去何处。
不知飘了多久，那兔子越来越透明，磷火也越来越弱，最后竟是消失不见。那女郎毫无所觉，继续飘着。
此刻，空中有一道苍老的声音叹了一口气。一阵金光过后，代表着琉月的磷火亦骤然熄灭。
人死了之后，是尽头还是起点？
琉月仿佛走在一片虚空中，十九年来乃至前世的往事在她身边一一重演，她这次是一个旁观者，站在另一个角度看完了她这一生。
琉月这一生经历过十九个寒来暑往，与无数人擦肩而过，到最后留在记忆里的只有那几个人、几件事。
“我的小月儿，你真的想去宫里吗？”
五岁的琉月笑着飞快的点头:“当然！我喜欢太子殿下，我想天天都能看见他！我想跟他一起练功、读书，我还想和他一起放风筝、搭金箔…我想跟他一起做好多事儿呢！母亲，你就帮我跟王后娘娘说一说，让我以后待在宫里好不好…”
她的母亲光彩照人，笑里藏着泪光，宠溺的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吧。既然小月儿这么喜欢太子殿下，那就去吧。在宫里受了委屈就回来找母亲，母亲替你出气去！”
她从前为何没有发现，母亲的笑容是那么酸涩，语气是那样的无奈？
“太好了，表妹！以后你能在宫里陪我玩，我真是太开心了。这宫里有谁欺负你，你尽管来告诉表哥，表哥永远保护你！”
明明只比她大三岁的表哥，什么时候变的不再爱玩了呢？他们又是什么时候悄悄长大了呢？
“就是他！你看看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真真是丢人现眼。”
“听说他母亲是跟一个贱民私奔生下的他，上不得台面的。”
她又看到一个被小声指指点点的小孩，那小孩虽然身着锦衣，但怎么看也与周围的皇亲贵族的孩子们格格不入。那小孩勾着背、低着头，手里紧紧攥着衣角，时不时的抬头看向被如同众星捧月一般围在中央正玩着秋千的太子殿下和他身边笑的开心的琉月。
这小孩便是戚容了，她看见那时不算很大的琉月走了过去，拉起他的小手往人群中走着，笑道:“表弟怎么躲这了，我和你太子表哥念叨你一早上呢！”
戚容原来也有过这样的时候吗？那他又是什么时候变成后来那副嚣张跋扈的样子的？
“表哥你身边这个小侍卫看着眼生啊，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眉目俊朗刚毅的小侍卫冲她躬身行礼，略有些拘谨的道:“风信见过郡主殿下。”
琉月微微笑了一下，这个家伙那时候看着也老实的很，很难想到会是以后那副德行。
还有……他。
画面一转，琉月看到她正坐在一个木凳上，她的身后站了一个斯斯文文、白白净净的瘦削少年，少年面色微红，薄唇紧抿，一双黑曜石一般的眼眸闪着微光。
这是慕情。慕情手里握着一个药膏，正在无比认真的拿小刷子为琉月涂药，他的额间覆着细密的汗珠，看起来竟是紧张极了。她正无所事事的透着一柄小镜子四处看着，不知怎的开始认真打量起他来。
镜中人越看越入迷，琉月越看越觉心下发酸。
她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这个人有了不一样的情愫呢？
……
十多年的过往，在这一瞬尽现于眼前，也包括了白无相最后那张冰冷的面具和失去知觉的最后一刻掌心的温暖。
医圣山的一个小小的茅屋内，一团温和的金光托着一个残破的灵体，一位白头老人站在这团金光旁，发出了沉重的叹息。
门外进来一个布衣美妇人，看着不过二三十岁，脸上神情亦是十分沉重，摇头道:“那只兔子的神魂没她这么强大，方才已经散了。”
“唉，皆是命数罢了。这孩子本身有飞升的命数，按理说，不该就这么死了啊？”
那美妇走到琉月身边，慈祥的眉目间染上忧色。
“这都有十多天了吧，还没醒？你行不行啊？”
那老头一哽，捋胡须的手一抖，扯掉了自己两根胡子。
“你别急啊，你看这孩子灵体都什么样了，就剩个头和左手了！那头也不能看了，太惨了，多好一美人啊。还有那手，你看被那群畜生啃的，要掉不掉的，多磕碜啊！我这不得先把灵体聚起来才能让夫人你大显身手嘛，聚灵需要时间的！”
这美妇人扯了个笑，一把拧起那老人的耳朵，哪里还有半分慈祥温和的模样，她道:“神医大人，你以为你变回老头我就不忍心对你下手了？你肯定还有好东西没用。你上回从这孩子那儿诓来的药不是被你改良好几回了吗，都给人家用上了吗？”
那老头痛呼了两声，化成一个中年人模样，连连求饶:“用了用了！！！求夫人明查！”
那夫人笑的更加明媚，手下劲道愈发狠辣，那神医大人终于招架不住，松口道:“夫人神机妙算，我刚刚想起来，还有半瓶没用！还有半瓶！哈哈哈……”
“活了几百年了还一天天抠抠搜搜的，本来就是人家孩子的药，你关门大吉把它卷跑了，害得人家没有药用，现在就当连本带利还给人家了！”
这神医大人面上虽是不情不愿，但动作却还是十分利落的。他掏出两个白玉瓶，眼神留恋不舍。若是琉月能睁开眼，定然会认出，这个白玉瓶正是不久前被她抵押在崔老先生那换医书的还气凡和皇家秘制金疮药。
美妇人推了推他，道:“别抠门，还有你那个独家秘方呢，都给孩子用上！”
神医大人面上十分沉痛，道:“好吧好吧，你们才是失散几百年的亲母女，我就是个骗药的抠门小老头儿。”
那些药在他手心化成柔和光芒，被他送至金光中央。
“行了，我以医神名义担保，最迟不过明天，聚灵就能完成，再加上夫人您神通广大，你我二人同心协力，七七四十九天后，肯定醒！保证活蹦乱跳，保证不缺胳膊不少腿，夫人您看行吗？”
那美妇人点了点头，道:“这还差不多。走吧，今天念在你救人有功的份上，我陪你喝两壶！”
神医乐道:“夫人万岁！”
二人相携而去，打打闹闹的，又是数年春夏秋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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