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疯老头忽然说,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这里的每寸土地下面,都埋着一个不甘心的灵魂。你身上的菩提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会让那些灵魂疯掉。"
"那些灵魂已经不甘心了,你再把光送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看,这就是你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你说,他们会怎样?"
小莫心中一紧。
"他们会恨你。"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那种普通的恨,是那种——哪怕化成灰也要钻进你骨头里的恨。"
"那浮陌泪——"
"浮陌泪在等你。"老头打断他,"但等你拿到它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和你得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那首歌里唱的'纯情的妖'和'德高的佛',哪个更可怕?"
小莫愣了一下。
"涂着肮脏墨的纯情妖,和藏着卑鄙恶的德高佛。"老头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是坏东西装好人,一个是好东西坏了心。你说,哪个更可怕?"
小莫沉默了。
"答案是——"老头竖起一根手指,"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分不清它们哪个是哪个。"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给了小莫。
小莫接住一看。
一颗石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跟路边的碎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
"一颗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
"你真知道?"老头歪头看他,"你确定它只是石头?"
小莫低头再看了看那颗石子,用感知力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是石头。"
"那不就结了。"老头一脸理所当然,"是石头就是石头,你想那么多干嘛?"
小莫:"…………"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留着。"老头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作响,"等你有一天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看看它。"
"看了就能知道方向?"
"不能。"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但看了之后,你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往哪走。这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强那么一点点。"
小莫攥着石子,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谁?"小莫问出了第三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小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头重新闭上了眼,拉起了二胡。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随意地哼唱,而是——真正地拉了一首曲子。
琴声依旧嘶哑,依旧刺耳,但那股韵律却变了。不再是钝刀割肉,而是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慢慢地、耐心地,剜进骨头里。
然后,他开口唱了。
"天不生我,地不养我,
风雨不怜我,鬼神不畏我。
我于黑暗中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
不是光——
是你们写在光里的规矩。"
老头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刻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我站在善恶的中间,
左边是刀,右边是火,
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
你说,我该往哪走?"
二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那根快要断的细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不是新生,而是被惊吓。
"他们说,你是孽。
我说,什么是孽?
是洪水漫过堤坝时,水有罪?
是野火烧过草原时,火有罪?
是风吹落最后一片叶子时,风有罪?"
老头睁开了那只浑浊的眼,看向远方那些残缺的凤凰石像,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说——
当一个孩子生下来,
这个世界还没给他名字,
就已经替他写好了罪状,
——这,才是孽?"
二胡声忽然一滞。
然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每一弓都像是在拉一根嵌入骨头的铁丝。
"天道的刀,劈开混沌时,
有没有问过混沌疼不疼?
创世的光,照亮世界时,
有没有问过黑暗愿不愿意?"
老头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了。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唱出了最后几句:
"都说我是孽,
可孽从何来?
不是从黑暗中来——
是从光不肯照到的地方来。"
"不是从恨中来——
是从爱不肯给到的人心来。"
"不是从我中来——
是从你们不肯承认的镜子里来。"
"所以别问孽是什么。
你往镜子前一站,
镜子里那个你不肯认的东西——"
二胡声骤停。
老头松开了琴弓,那只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小莫。
"——就是孽。"
涅槃之域陷入了死寂。
连那些从裂缝中窜出的蓝色火苗,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小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被吓到了,不是被震慑到了,而是——他听懂了。
那首歌里唱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应该懂。他是一个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中二少年,没有经历过天道降下的刀,没有见过创世之光如何对待黑暗,他甚至不知道"混沌"是什么。
但他就是听懂了。
因为那首歌唱的不是天道,不是混沌,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
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被抛弃的感觉。
那种"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已经判了我的刑"的委屈。那种"我想靠近你,你却告诉我我不配"的绝望。那种"全世界都在笑,只有我站在雨里"的孤独。
小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的童年虽然孤苦,但并不悲惨。君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殇灭虽然嘴硬心软,墨清弦虽然冷淡却也在默默照顾他。
但他就是……听懂了。
"为什么……" 小莫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我听了会想哭?"
苍澜鸟在他肩上缩得更紧了,小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也听懂了。
老头看着小莫的反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什么。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不是怜悯。
是一种确认。
如同科学家在实验中看到了预期的结果。
"好听吗?"老头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莫没有回答。
一个能用歌声杀人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邋遢的老头。
小莫攥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气人的?"
老头站起身,把二胡往肩上一扛,趿拉着破鞋,朝着涅槃之域的深处走去。他的步伐看起来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摔倒,但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恰好避开了地面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簇火苗。
就像他闭着眼,也能看见一切。
"等等!"小莫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老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涅槃之域说:
"当你有一天站在足够高,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轻到几乎被涅槃之域的死寂吞没。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小莫浑身一震,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不是因为被禁言,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倒一切的疲惫感突然袭来。
他的眼皮在打架,意识在模糊。
"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这么困……"
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想睡过去。但那股疲惫感如同潮水,一层接一层地漫上来,根本无法抗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
"吱呀——吱呀——"
二胡声。
从身后传来。
“金漆的 门匾 挂在 乌烟 巷
白脸的 戏子 跪在 软榻 旁
谁在 谁的 影子里 变了 样
谁又 给谁 递了 那张 投名 状
嘿 投名状”
断断续续的,嘶哑刺耳的,如同钝刀割肉的。
老头没有回头,就那么趿拉着破鞋,一边走,一边拉,二胡声在涅槃之域的死寂中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连二胡声也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