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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怪老头(二)

魔君烦恼多

片刻,疯老头忽然说,语气变了,不再是之前的嬉皮笑脸,而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沉重,"这里的每寸土地下面,都埋着一个不甘心的灵魂。你身上的菩提气太干净了,干净到……会让那些灵魂疯掉。"

"那些灵魂已经不甘心了,你再把光送到他们面前,告诉他们'看,这就是你们永远得不到的东西'——你说,他们会怎样?"

小莫心中一紧。

"他们会恨你。"老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是那种普通的恨,是那种——哪怕化成灰也要钻进你骨头里的恨。"

"那浮陌泪——"

"浮陌泪在等你。"老头打断他,"但等你拿到它的时候,你会发现——你想要的,和你得到的,不是同一个东西。"

"什么意思?"

老头没回答,而是忽然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关的问题:"你觉得,那首歌里唱的'纯情的妖'和'德高的佛',哪个更可怕?"

小莫愣了一下。

"涂着肮脏墨的纯情妖,和藏着卑鄙恶的德高佛。"老头重复了一遍,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个是坏东西装好人,一个是好东西坏了心。你说,哪个更可怕?"

小莫沉默了。

"答案是——"老头竖起一根手指,"都不可怕。真正可怕的是,你分不清它们哪个是哪个。"

说完,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随手扔给了小莫。

小莫接住一看。

一颗石子。灰扑扑的,毫不起眼,跟路边的碎石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

"一颗石头。"

"我知道是石头……"

"你真知道?"老头歪头看他,"你确定它只是石头?"

小莫低头再看了看那颗石子,用感知力探了一下——什么都没有。就是一颗普通的石头。

"……是石头。"

"那不就结了。"老头一脸理所当然,"是石头就是石头,你想那么多干嘛?"

小莫:"…………"

"到底是我有问题还是他有问题?"

"留着。"老头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吧咔吧作响,"等你有一天不知道该往哪走的时候,看看它。"

"看了就能知道方向?"

"不能。"老头咧嘴一笑,露出几颗参差不齐的黄牙,"但看了之后,你至少知道自己不知道往哪走。这比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强那么一点点。"

小莫攥着石子,没有说话。

"你到底是谁?"小莫问出了第三次。

沉默。

长久的沉默。

久到小莫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老头重新闭上了眼,拉起了二胡。

这一次,他不再只是随意地哼唱,而是——真正地拉了一首曲子。

琴声依旧嘶哑,依旧刺耳,但那股韵律却变了。不再是钝刀割肉,而是一把生锈的刀,一下一下,慢慢地、耐心地,剜进骨头里。

然后,他开口唱了。

"天不生我,地不养我,

风雨不怜我,鬼神不畏我。

我于黑暗中睁开眼,

第一眼看见的,

不是光——

是你们写在光里的规矩。"

老头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用指甲在石板上刻字,每一个字都带着令人牙酸的摩擦感。没有起伏,没有情感,如同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你们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

可我站在善恶的中间,

左边是刀,右边是火,

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

你说,我该往哪走?"

二胡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寸,那根快要断的细弦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如同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不是新生,而是被惊吓。

"他们说,你是孽。

我说,什么是孽?

是洪水漫过堤坝时,水有罪?

是野火烧过草原时,火有罪?

是风吹落最后一片叶子时,风有罪?"

老头睁开了那只浑浊的眼,看向远方那些残缺的凤凰石像,嘴角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还是说——

当一个孩子生下来,

这个世界还没给他名字,

就已经替他写好了罪状,

——这,才是孽?"

二胡声忽然一滞。

然后,变得更加缓慢,更加沉重,每一弓都像是在拉一根嵌入骨头的铁丝。

"天道的刀,劈开混沌时,

有没有问过混沌疼不疼?

创世的光,照亮世界时,

有没有问过黑暗愿不愿意?"

老头的声音在这里忽然停了。

沉默了三息。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唱出了最后几句:

"都说我是孽,

可孽从何来?

不是从黑暗中来——

是从光不肯照到的地方来。"

"不是从恨中来——

是从爱不肯给到的人心来。"

"不是从我中来——

是从你们不肯承认的镜子里来。"

"所以别问孽是什么。

你往镜子前一站,

镜子里那个你不肯认的东西——"

二胡声骤停。

老头松开了琴弓,那只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小莫。

"——就是孽。"

涅槃之域陷入了死寂。

连那些从裂缝中窜出的蓝色火苗,都在这一刻熄灭了。

小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是被吓到了,不是被震慑到了,而是——他听懂了。

那首歌里唱的每一个字,他都不应该懂。他是一个从小在红旗下长大的中二少年,没有经历过天道降下的刀,没有见过创世之光如何对待黑暗,他甚至不知道"混沌"是什么。

但他就是听懂了。

因为那首歌唱的不是天道,不是混沌,不是什么宏大的道理。

那首歌唱的是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被抛弃的感觉。

那种"我还什么都没做,你就已经判了我的刑"的委屈。那种"我想靠近你,你却告诉我我不配"的绝望。那种"全世界都在笑,只有我站在雨里"的孤独。

小莫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的童年虽然孤苦,但并不悲惨。君墨教会了他很多东西,殇灭虽然嘴硬心软,墨清弦虽然冷淡却也在默默照顾他。

但他就是……听懂了。

"为什么……" 小莫的手微微发抖,"为什么我听了会想哭?"

苍澜鸟在他肩上缩得更紧了,小脑袋埋进他的脖子里,发出细微的呜咽声——它也听懂了。

老头看着小莫的反应,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其隐蔽的……什么。不是惊讶,不是赞赏,更不是怜悯。

是一种确认。

如同科学家在实验中看到了预期的结果。

"好听吗?"老头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小莫没有回答。

一个能用歌声杀人的人,绝不可能只是个邋遢的老头。

小莫攥着手里那颗灰扑扑的石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老头到底是来帮忙的还是来气人的?"

老头站起身,把二胡往肩上一扛,趿拉着破鞋,朝着涅槃之域的深处走去。他的步伐看起来歪歪扭扭、摇摇晃晃,像是随时都会摔倒,但每一步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得可怕——恰好避开了地面上的每一条裂缝,每一簇火苗。

就像他闭着眼,也能看见一切。

"等等!"小莫叫住他,"你还没告诉我,你是谁!"

老头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很久。

久到小莫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整个涅槃之域说:

"当你有一天站在足够高,你会知道我是谁的。"

轻到几乎被涅槃之域的死寂吞没。

说完,他的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被风吹散,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小莫浑身一震,想要追问,却发现自己的嗓子发不出声——不是因为被禁言,而是因为一种铺天盖地的、压倒一切的疲惫感突然袭来。

他的眼皮在打架,意识在模糊。

"怎么回事……我怎么突然这么困……"

他努力睁大眼睛,不想睡过去。但那股疲惫感如同潮水,一层接一层地漫上来,根本无法抗拒。

在彻底失去意识的最后一秒,他听到了——

"吱呀——吱呀——"

二胡声。

从身后传来。

“金漆的 门匾 挂在 乌烟 巷

白脸的 戏子 跪在 软榻 旁

谁在 谁的 影子里 变了 样

谁又 给谁 递了 那张 投名 状

嘿 投名状”

断断续续的,嘶哑刺耳的,如同钝刀割肉的。

老头没有回头,就那么趿拉着破鞋,一边走,一边拉,二胡声在涅槃之域的死寂中飘荡,越来越远,越来越轻。

然后,连二胡声也消失了。

如同从未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