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南浔难寻

看着这眼前的小镇，我不禁产生了一种穿越时空的错觉。

南浔古镇，至今还保留着大量的古建筑，作为江南小镇的翘楚，散发着一股恬静而优雅的气息。这里的人们和古代一样，大部分以丝织业为生。

生活节奏的缓慢，自然为这里带来了仿佛世外桃源的宁静与悠然自得。虽然英国乡村的生活不错，但南浔古镇似乎更胜一筹。

眼前是一条小河，贯穿整个街道，这里似乎是以水路为主，河的两岸，是紧紧排列的民居，青色的瓦片铺在房子上面，刷成白色的房屋高低错落，不那么太白的墙面，反而格外养眼，是时光留下的印记？还是江南氤氲的水汽的鬼斧神工？一座座石桥横跨小河，连接着两岸，青色的石板桥，不言不语，见证着南浔的变迁，他敦厚，隐忍，宛若得道的仙人。笑看人世风雨，却不吐一言，不发一语……

说到底，能看见这幅画中走出的景色，我是要感谢坐在船头，也就是我的正前方的宫野的。从各种意义上感谢，没错。

由于出行匆忙，各种意想不到的事态接踵而至。首先是语言问题，我能讲一些简单的中文，仅限日常对话。而宫野…除了你好之外，就不会说什么了。感谢科技发展如此迅猛，有了翻译软件，起码可以让他人懂得我们的意图。

所幸宫野是个大富婆，我们一路坐出租车，所以交通方面比较方便。这女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我现在也还是会思考这个问题。到英国三年，二十出头的年纪，已经是大学教授。在生物制药方面发表多篇论文，申请了两项专利，研究成果已经变成多种药物并进入市场。不知道她来英国之前的经济状况如何，反正现在她至少是个百万富翁，英镑。嗯，英镑。这已经不是别人家的孩子了，简直就是别人家的家长了。

不知道中国的出租车算不算贵，花钱没有任何概念的宫野想必不会在乎。然而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南浔之后，才发现一个惨烈的事实——整个小镇的中心部分今天都被承包了，原来是一部电视剧决定在此拍摄，剧组的大手笔，也就意味着我和宫野无法进入小镇了。

当时宫野的表情很失望，是真的很失望。像一个没得到应得奖励的孩子。低着头不说话。我一动都不敢动，只是用余光看向宫野。

这时一个个子不高的中年男人出现了。原来是在英国和宫野有过一面之缘的一位导演，他叫山本幸一。在南浔小镇现在拍摄的这部电视剧中担任动作指导。有了这层关系，我们顺利的以参观者的身份进入了小镇。

不仅如此，托山本先生的福，我们还穿上了戏服，是中国古代的服装，不过和我想象的不太一样，和日本的和服完全不同。

当时我极力拒绝，可耐不住宫野的威逼利诱，还是妥协了。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吗？不，也许我也是一个成年人，只是身体变小了，嗯，有可能是这样，这危险的想法，简直不亚于想看宫野卖萌。

不得不说，这穿上了古装，乘着木舟，穿梭在南浔的街道，真是别有一份风味。如果不是我一个人在划船的话，这风味应该会更加令人留恋。

天色渐晚，太阳不动声色地撤退了。两岸的路灯亮起。各家各户的房子也相继发出了光亮。

宫野坐在船头，也不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眼前的盛景。在高楼林立的现代都市生活久了的人，或许都会喜爱这样的风景，如梦似幻，仿佛时光悄然倒退，江南，可能是一种情结，也是诗意生活的象征。

我也不想打扰宫野大小姐的清净，于是在船尾继续划着小船，我还应景地戴上了一顶斗笠，在旁人看来，我可能是个童工船夫。这宫野，也是个不合格的大人。

看着眼前的宫野，一瞬间我产生了一种错觉，好像我和她就是出生在百年之前的本地人，而我就是个货真价实的船夫。她，也许是个千金大小姐。不得不说，宫野穿上汉服的样子确实很美，在汉服的映衬下，他的肤色显得更加白皙，纤细的手腕撑着船边，让我不禁担心她能不能扶得住。柔顺的茶色直发下，是瘦弱的有些不健康的脖颈，雪白的肌肤仿佛吹弹可破，隐隐的可以看见红色的血管。

相遇固然是缘分，但如果我和宫野相遇在另一个国度，另一个时代的话，可能也是一件有趣的事。

那也许是在二三百年前的南浔，我是一位撑船的船夫，在百无聊赖地等待着船客。岸上却突然传来呼唤声，是一位富家千金要乘船，想必是突然遇到了麻烦，或者有了急事。也有可能是追寻她的如意郎君，而我只是一介船夫，我的任务，就是把我的客人送到目的地。

这样想来，也未免有些遗憾，就像川端康成在《湖》中写的那样，大概意思就是你在街上遇见一位佳人，你对她一见钟情，倾心到不能自已，但有什么办法呢？陌生人能产生什么交集呢？在行走的人海中，只能擦肩而过，空留遗憾寂寞，没有任何办法。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和宫野以这样的方式相识，倒也是一件幸事。

我应该是想保护宫野的吧，应该说是她的表里不一让我想去怜爱她。这种感觉，和爱有什么不同呢。从立场上看，应该是她保护我才对，而产生了这种奇怪想法的我，过去又经历过什么呢……

我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我以前绝对认识宫野，而且我绝对是个拥有成年人思维的人。宫野应该知道我的事情。隐瞒必然是有原因的，但无论结果如何，我还是会找寻真相。

天空开始呈现奇妙的颜色，类似于中国的水墨画。纵横山水，亦有万丈豪气，一笔一画，尽显柔情绵绵。云，不动声色地远去，脱离。不知不觉间，身边便起了雾。

微风吹过，而雾却越来越浓。船头的宫野也蒙上了一层灰色的调子。这时我的脸上忽然传来了冰凉的触感，是宫野的手。她用双手托住了我的脸颊。她的脸，停在了距离我十厘米的地方。眼神相对的时候，我竟然没有感到慌乱，感到些许意外的同时，一股奇妙的感觉涌上心头。

也许，是安心，也许不是。在雾蒙蒙的小河之上，合为一体的我们，宛如一尊雕像，与周围的风景融为一体。暖色的灯光与雾交相辉映，让人不禁想定格这时光。

愿为艺术和爱献身的人们，一定会选择在一个美丽而独一无二的时刻死去。时光定格的那一刻，就是最完美的艺术品。然而时间不会停止，所以只能选择在那个美丽的时刻死去，这样才能得到永恒。

美得令人心碎，说的就是此时此景吧。眼前的宫野就是美的化身。人终其一身都在追求幸福。而幸福就是生活最美丽的形态。所以究其本质，人一直在追求美。而人在追求美的过程中得到幸福，在得到美的瞬间，灵魂得到升华，幸福达到顶峰。但这美若是令人心碎，追求的意义又何在呢。为了幸福而追求美，但在追求的尽头却丧失了幸福，徒劳无功。

眼前的宫野是不是也是美的徒劳呢？美的虚幻，仿佛不属于这个世界，蓝色的眸子里没有星辰大海，只有小桥流水。

我的心被深深地震撼了。

我想留住这瞬间，也想留住宫野。这想法令我恐惧，但却货真价实，不掺半点虚假。

宫野露出了淡淡的微笑。

我慢慢地抬起手，把自己的双手放在宫野的手上，又是一阵冰凉。明明凉的感觉可以让人清醒，但此刻，我却只想沉溺在对面的人的眼神之中，只想顺着河流，漫无目的地飘向不知名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