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风夹着暴雪来了,紧裹着细腻的雪粒子一下一下打在人身上人脸上,生生的刺着疼。
顾小璐拉了拉身上的皮草,哈出一口长长的热气,在空气里迅速地凝结成一片稀蒙的白雾。日子冷下来了,院里的银杏也落干净了,只剩的一根光秃秃的银白色杆子立着。
在街上走着,等黄包车时,顾小璐走了神。张大娘自打入了冬就一直咳嗽,扯得肺像破风箱似的呼啦啦地响,劝她去医院瞧瞧也不听。
前些日子还咳出了血!
无奈之下,只得由着顾小璐一路强拉硬拽,给拉进了医院。
听医生说,是肺癌,要治,还得住院花钱做手术,要吃药,吃很多的药,那些药都很贵。
张大娘还拉着顾小璐,粗糙布满皱纹的手拍着她细白的手,“小璐,别听那些个白大褂说的,我的身子我能不清楚?”
顾小璐没说话,只是默默地记着了医生估的数。
大概要二十来万。
她攒了这半辈子,零零散散,大的小的,攒合起来也才十多万,剩下那些她去借也肯定是借的着的。
毕竟没人不会不给她红玫瑰这个面子。可,顾瑞那边也考试了。老师说顾瑞是个好苗子,要是能送国外去,肯定要送,别埋没了顾瑞。
顾小璐的头有些涨,昏昏的,她是人,一个女人。
她能担起多少,她又能扛起多少?
光是顾瑞的出国费就要小两万,到了学校报名学习进修生活,杂七杂八的,少说也得整个十来万。
她不是神仙,不会分身也不会什么特别能耐的,就只是个唱歌的。她担负不起这二十多万的重,她真的担不起。
顾小璐有些累,面对咳嗽不止的张大娘,面对可以拥有更美好的未来的顾瑞。
她真的累,也真的想放弃,想逃,逃得远远的,逃个没人的地儿,躲一辈子去。
她和顾瑞打小是张大娘拉扯大的,张大娘就像是他们的亲妈妈,可顾瑞是她的光,她的救赎她的希望!
她盼望这天盼望了多少个年头了,二十多年来,辛辛苦苦,给人赔笑给人逗闹就为的今天。她要顾瑞出人头地带着她一起离开这个泥潭子,离开这个深渊。
顾瑞,顾瑞是她的命啊,是她的希望,是她落进水里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不紧紧地抓着他,她就没救了。
张大娘的咳嗽愈发频繁了,以前是小两天才能咳出血来,现在基本上回回咳嗽,都得咳出血来。
张大娘知道顾小璐的难处,她躺在床上,窄窄的一张小木床,薄薄的一层棉睡硬的跟铁板似的。她那张奔波了大半辈子的脸上早已岁月不在,留下的是密麻横布的沟壑。
她的手又干又瘦,像秋天里落光叶子的树枝,皱裂可怖,“小璐,我知道小瑞考得好,他这孩子能有大出息,别拿钱吊我了,去让小瑞往更好的地方发展去。”
她咳嗽起来,顾小璐眼里闪着泪,不敢去瞧她。“这是你等了这么多年的梦,也是我的。”张大娘勉强地说完这句话,又咳嗽起来。
顾小璐幡然醒悟,她攥着张大娘的手,“不,无论说什么您都得好好的,您是我跟顾瑞的亲妈妈,要是没有您收养,我和顾瑞没有今天。”
张大娘抬抬手,吃力地从喉间挤出几个字,“我房里,有我存的钱,里头有二十万,十万是你的嫁妆,十万给小瑞娶媳妇儿。我老了, 攒了一辈子也没攒的多少, 都拿来给小瑞去外国读书吧。”
顾小璐的睫毛.上挂着泪珠,打成一片,湿湿的黏住了眼。张大娘咳嗽几声,看着天花板,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顾小璐到底是没去拿张大娘房里的存折。
她去找了顾瑞,在他学校里。“姐,你怎么来了,也不跟我说一声。”顾瑞跑.上前,就要接过顾小璐手里的包。
顾小璐一挡手,“没什么,就来看看你。”
顾小璐平日里基本不会主动来学校找顾瑞,其一是怕他受影响, 被人说跟她这样不三不四的歌女混迹一起,落下把柄惹人谈;其二,是担心顾瑞会因为照顾她耽误学习。
“诶,那边的是不是百乐门里边的红玫瑰?真人看着比报纸上还漂亮呢!
“好像还真是,她怎么跟顾瑞在一块,他俩难道认识?”
“你们不知道,红玫瑰是她艺名,其实她原本叫顾小璐,也姓顾。”
“真的假的?怎么我不知道?
“这事太久了,人顶个假名活久了,自然也就没人记得了。
“不过有一说一,我感觉红玫瑰真的美,我挺喜欢她的,先前还看见她给路边的乞丐施舍呢。”
“说不准是顾瑞的亲戚,是他姐姐?”
顾小璐听着顾瑞身后同学们的议论,想了想还是转身笑了笑,“你们好,我是顾瑞的姐姐,顾小璐。家弟平日里承蒙各位的照顾了。” “啊,不麻烦倒是顾瑞,帮我们不少忙呢。”
众人连连摆手,顾瑞平日里活跃度高,本身长得也好看,性子也好,讨不少人喜欢。
“姐,到底什么事,把你亲自给送来了。"顾瑞回身应付了同学,随后又回身问顾小璐。
顾小璐磕磕绊绊,险些就要说出来,却又生生给咽了回去。她不知道该怎么说,该怎么告诉顾瑞,告诉他将来考上了学校她也不能让他去,告诉他这么些年的苦读全都白费。
甚至她也不敢告诉自己,这一次要牺牲顾瑞,要牺牲自己的希望。
顾瑞也看出来顾小璐的难处,拉着她手,“姐,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张大娘她...”顾瑞还不知道张大娘的事,他住的学校一个月才能回去一趟,他什么都不知道。
“大娘?大娘出什么事了?”顾瑞有些着急,扯着顾小璐的衣角,“我请个假回去看看她?”
“不是,”顾小璐从没觉着一些简单的字词拼凑在一块会是这样难以启齿的一句话,“张大娘得了癌,她的肺坏了。”
“肺癌?那赶快治病啊!” “手术费起底是二十万。”顾小璐没敢看顾瑞,她生怕那双眼,也从未觉得现在的自己有多么难堪,“而我身上至多也只拿得出十万。”
顾瑞明白了。他看着顾小璐,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但是还是要给大娘治病,不是吗?她养了我们这么些年,你不会想说是为了给我去国外上学不去给大娘治病吧?”
顾小璐愈发抬不起头了,声音低低的,“不是,可是.....” “没事,姐,学习在哪儿都一样的,可是大娘的病不能拖的。”
顾瑞脸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平静,平静的让顾小璐有些害怕。
他拍了拍顾小璐身上被风吹乱的皮草,又理了理顾小璐额边细乱的发,“我的姐姐无论在什么时候,都得光鲜照人。”
“顾瑞。”
“没事,姐姐,换作是我也会这么选,人都有私心,可是人不能违背良心,”顾瑞说,“大娘与我们非亲非故,她养了我们二十多年,我们是该报答她。”
风席卷着干皱的纸在草坪上飞舞,光秃秃的沙地卷起来细沙迷了眼睛,泪水不自觉地落了。
顾瑞是有多懂事,懂事到顾小璐心疼,揪着扯着拽着拉着撕着的疼。他才二十岁,刚刚满了二十,这个年纪谁不是意气风发争强好胜的时候,他怎么这么懂事。
懂事到顾小璐难受。
离开了顾瑞的学校,顾小璐深深地吸了口气。她第一次来顾瑞的学校,告诉他的就是他不能再前往国外,这种残忍的事实换作谁,又能接受得了呢?
可是偏偏顾瑞,偏偏是家里唯一的一个男孩,是她顾小璐最后的救命稻草,给她硬生生扯断了。
坐进黄包车,顾小璐看见了湖里横七竖八歪斜着的水草。干枯的黄,没有丝毫的生气,惨白寡淡,找不见丁点儿活气。
干死在冰冷的水里,折断在酷寒的风里。从那时起,顾小璐的心中总有着隐隐约约的不安,躁动又莫名其妙。
不知从何而起,更不知从何而去。
梨园
顾小璐自知是没脸来的,可是到如今,她除了舟见彣,再也找不着更好的对象借钱了。
她是要面子的,往前得罪不少的人,要是知道了估计也都在等着看她笑话,说不准还会狠狠地嘲讽她。
这会儿舟见彣已经唱完了戏,坐在镜前卸妆。见了顾小璐打身后来,急忙起身,“小璐,你怎么来了?”
顾小璐苦笑,几曾何时,他们都变得这么恭维客气。“见彣哥。” “去沏杯茶来。” “不必了,
见彣哥,今日前来我是有事求你的。”
“你说的这是什么客气话,你有困难,我自然是要帮的。”舟见彣引了个位置给顾小璐坐下。
“见彣哥,可以借我些钱吗?” “你要多少?”
“十万。”
“好。”
舟见彣甚至不曾犹豫片刻,也不曾问她这钱去往何处,便应答下来。
顾小璐鼻子有些酸,“你就不问问我要这钱是干嘛去?” “你要钱无非是顾瑞或是大娘出了什么事,”
舟见彣接过跟包丫头递来的支票,“我知道你的人,你不是那爱乱花钱的。”顾小璐想说些什么,却又生生哽在喉间。
“其实你能想起找我,我挺高兴。”舟见彣签完字,把支票递给顾小璐。“见彣哥,我一定会还,我实在找不着人了。”
要顾小璐腆下脸去求人实在办不到,无奈之下也只好来找舟见彣。“没什么,你慢慢还,只要以后你出事能在第一时间想起我就好。”舟见彣笑笑。
出了梨园,舟见彣要跟着顾小璐一同前去医院,探望张大娘。顾小璐也没拒绝,两人坐在黄包车里,挨得很近,但是又隔着厚厚一层的衣物。
舟见彣缄默不语,顾小璐也只低着头看着自己身上的绣花,二人这么沉默着来了医院。
缴了费,张大娘算是开始接受治疗了。顾小璐才松下一口气,整个人失了重心,这几天她天天奔波操劳,已经有几天没有睡个好觉,精神高度紧绷,几近崩溃。
舟见彣扶了一下顾小璐,将她领到一边的座位上。
“可惜了顾瑞。”顾小璐喃喃道,声音太小,舟见彣也没能听清楚,正想再问,顾小璐已经睡熟。
眼底一片青黑,面色也比以往苍白许多,舟见彣没忍心叫醒她,便这么让她靠着自己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