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

唢呐高亢，锣鼓喧天，其声浪几乎要掀翻新漆的朱红宫墙。曾经的天狼城，如今的凌楚王都，今日褪尽了往日草原蛮族的粗犷与铁血肃杀，被铺天盖地的赤红绫罗、馥郁芬芳的百花香阵彻底淹没。长街净水泼洒，红毡从巍峨宫门一路铺陈，直至视野尽头的恢弘新殿，两侧挤满了欢呼雀跃的百姓，脸上洋溢着劫后余生与对新王朝的希冀交织成的狂热。

凌楚，这个名讳已响彻大陆。从山村遗孤到剑宗传人，从神猿山义军首领到颠覆平凉萧氏、踏着旧王朝废墟崛起的新王，他今日便要迎娶他那以命相换、失而复得的月光——陆月瑶。

吉时已至。

凌楚立于丹陛之上，身着的并非平凉传统狼首蟒袍，也非完全中原式的衮服，而是一身特制的玄色赤缘王袍，上绣暗金云纹与内敛的狼图腾，庄重而霸道。他面容经风霜淬炼，已脱去最后一丝少年的青涩，眉宇间是沉淀下的威仪与偶尔掠过的、唯有看向特定方向时才会柔化的锐利。只是紧抿的唇线和微微汗湿的掌心，泄露了这位能剑斩宗师、马踏联军的铁血新王，此刻正被一种陌生的、名为“紧张”的情绪细细啃噬。

礼官高亢的唱喏声穿透云霄。

“迎——王后——”

所有的喧嚣在这一刻奇异地低伏下去，无数道目光齐齐射向宫门方向。

十六人抬的凤舆缓缓而入，珠帘摇曳，璎珞垂绦。舆停，一双纤白素手轻轻搭在候立的宫女臂上，随即，一抹倾世的身影缓缓步下。

陆月瑶头戴赤金点翠九龙四凤冠，珠翠环绕，流苏遮面，身着繁复无比的深青织金云龙纹祎衣，腰束金玉革带，庄重华贵至极。然而，再重的冠冕，再华的服饰，也压不住她自身那份清冷剔透的气质。流苏微晃间，隐约可见其下惊心动魄的容颜，今日薄施粉黛，唇染樱红，往日冰封的眸子里，仿佛被春风拂过，漾着浅淡却真实的水光，眼波流转间，不经意地寻向高台之上那道身影。

四目隔空相对，虽只是一瞬，却似有暖流淌过，熨平了凌楚心底最后一丝焦躁。

她一步步走上丹陛，步态沉稳，礼仪完美无缺。唯有在迈上最后一级台阶，即将将手放入凌楚早已等待在那里的、温热而略带薄茧的掌心时，她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他立刻收拢手掌，将那微凉的柔荑牢牢握在掌心，一股坚定而温暖的力量透过相贴的肌肤传递过去。

陆月瑶微微抬眸，隔着重重的珠帘看他，唇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

繁复的祭祀天地、告慰先祖的仪式庄严肃穆。香烟缭绕中，二人并肩而立，聆听祝祷，叩拜上苍。每一次动作，衣袂摩擦间，都带着命运的沉重与奇异。

直至最后一项——“合卺”。

金杯斟满琼浆，以红绳相连。二人各执一杯，手臂交错，呼吸近在咫尺。他能闻到她身上清雅的冷香，混着今日特制的暖甜花香；她能感受到他身上凛冽的剑气与沉稳的龙涎香气。酒液入喉，辛辣微甜，一如他们交织的过往，痛楚与甘美并存。

礼成！

“叩见王上！叩见王后！恭祝王上王后千秋万代，永缔同心！”

山呼海啸般的朝贺声震耳欲聋，从殿内蔓延至殿外广场，再至整个王都。钟鼓齐鸣，礼乐大作。

凌楚紧握着陆月瑶的手，转身面向他的臣民，他的江山。阳光刺目，落在他玄色的王袍和她璀璨的凤冠上，折射出令人不敢直视的光芒。

是夜，椒房殿（新房特赐此名）内红烛高烧，暖融如春。

厚重的礼服早已褪去，繁复的头饰也已卸下。陆月瑶只着一身大红的软缎中衣，墨发如瀑披散身后，坐在铺满红枣、花生、桂圆、莲子的喜床边，平日里清冷的面容被烛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竟显出几分罕见的娇柔。

凌楚挥手屏退了所有宫人。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只闻红烛哔剥作响。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仰头看她，目光细细描摹她的眉眼，仿佛怎么看也看不够。从初遇时柜隙中惊惶一瞥的倾城冰冷，到为他挡箭时濒死的惨白脆弱，再到百花谷外失而复得的热泪… … 无数画面在脑中翻涌，最终定格在此刻灯下安然美好的容颜上。

他伸出手，极轻地碰了碰她曾经中箭的肩胛位置，那里如今只余下一个浅粉的疤痕。

“还疼吗？”声音喑哑，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小心翼翼。

陆月瑶摇摇头，抬手覆上他停留在自己肩头的手背，微微用力握住：“早就不疼了。”

她的目光落在他依旧紧抿的唇上，忽然极淡地笑了笑，伸出另一只手，指尖轻轻拂过他的唇角：“今日在殿上，王上似乎比面对千军万马时还要紧张。”

凌楚一怔，随即失笑，抓住她作乱的手指，贴在自己脸颊上，感受那细腻的微凉。“是啊，”他坦然承认，目光灼灼，“比任何一场恶战都难。” 因为输不起，因为太过珍重。

他起身坐到她身边，将她轻轻揽入怀中。陆月瑶温顺地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气息。

“月瑶，”他低声唤她，不再是“王后”，只是她的名字，“从此以后，再无分离。”

“嗯。”她轻轻应了一声，闭上眼，长睫在眼下投下柔和的阴影，“再无分离。”

窗外月色皎洁，殿内红烛暖融，将一对紧紧相拥的新人身影，长长投映在铺满吉祥果的喜床之上。

山河为聘，终换得余生相依。那些血与火的过往，仿佛都在这片静谧的红光中，缓缓沉淀为守护彼此未来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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