溶洞内，时间仿佛凝固。凌楚那句“请前辈赐药！凌楚愿以命换命，剜心取血，绝无怨言！”的誓言，如同金石坠地，在寂静的空间中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与悲怆。

莲台之上，霜梦雨那双沉淀了万古沧桑的眼眸，深深地凝视着凌楚。她看到了他眼中历经幻境磨砺后更加璀璨坚定的光芒，看到了那份为了挚爱甘愿粉身碎骨的纯粹。这份情，这份义，这份超越生死的执着，在她漫长的、被背叛与孤寂填满的生命长河中，投下了一颗震撼灵魂的石子。

一丝极淡、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终于在她寂如古井的心湖深处漾开。那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有对凌楚这份赤诚的震撼，有对自身宿命的叹息，或许…还有一丝迟来了千年的、对“情”之一字的重新审视。

“痴儿…” 霜梦雨空灵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难以言喻的缥缈与释然。“你既已明志，本座…成全你。”

她并未立刻指向九转还魂草，而是缓缓摊开如玉的掌心。掌心之中，七彩霞光氤氲汇聚，最终凝聚成一枚鸽卵大小、通体晶莹剔透、内部仿佛有星河流动的丹药。丹药散发着难以形容的磅礴生机，仅仅是逸散出的气息，就让凌楚感到枯竭的身体仿佛注入了一股暖流。这，便是真正的、以九转还魂草精华炼制的——**不死药**！亦是维系她千年生命的本源！

“此药，予你。”霜梦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平静。“服之，可解蚀心腐骨散，逆转生死，重塑生机。”

凌楚看着那枚散发着梦幻光芒的不死药，眼中爆发出狂喜的光芒，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他明白，这枚药，是霜梦雨的生命所系！

“前辈！”凌楚再次重重叩首，额头触及冰冷的玉石地面，“凌楚…拜谢前辈再造之恩！前辈嘱托，凌楚永世不忘！请前辈…示下！”

霜梦雨的目光从未离开凌楚的脸，仿佛要将这个以情撼动她心境的年轻人深深印入灵魂深处。她缓缓抬起另一只手，指尖一点寒芒凝聚，化作一柄通体由温玉雕琢而成、薄如蝉翼、却散发着森然寒意的匕首，轻轻飘落在凌楚面前。

“此乃‘寒玉刃’，可破罡气，断金玉。”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如同在诉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剜心取血，需以此刃。心头精血，三滴即可。需在你爱人服下不死药后，精血离体瞬间，滴入其口中。精血离体，生机断绝，此乃天道，亦是…本座解脱之机。”

“解脱…”凌楚接过那柄温润却冰冷的匕首，瞬间明白了霜梦雨的深意。她将不死药给予陆月瑶，便是终结了自己依靠此药维系的生命。而自己剜心取血，既是救陆月瑶的必要步骤，也是…送这位万古花神最后一程，让她彻底从千年的孤寂与生命桎梏中解脱！

这是一场双向的成全！以凌楚之死，换陆月瑶之生；以霜梦雨生命的终结，换取凌楚践行承诺的机会！

巨大的悲壮感与一种神圣的使命感笼罩了凌楚。他握紧了寒玉刃，对着霜梦雨，无比郑重地再次叩首：“前辈放心！凌楚必不负所托！前辈恩德，凌楚与月瑶，永世铭记！若有来生，结草衔环，必报此恩！”

霜梦雨微微颔首，脸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仿佛能令天地失色的绝美笑容。那笑容中，是看破一切的了然，是放下万古执念的释然，更有一丝…对眼前这对痴情儿女未来的祝福？

“去吧…莫要…让她等太久。”她的声音渐渐变得缥缈，身影在莲台上也开始变得有些虚幻，仿佛随时会化作七彩光点消散。

凌楚不再犹豫，他小心翼翼地将那枚承载着两条性命的不死药贴身收好，紧紧握着寒玉刃，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莲台上那位即将逝去的传奇。他转身，朝着洞外狂奔而去！每一步都沉重无比，却又带着为爱献祭的决绝！

**剜心泣血，药成回春**

凌楚冲出深渊溶洞，以最快的速度回到天香阁外。卓不凡和几位凌天剑宗长老早已接到霜梦雨的传讯（或感应到不死药出世的气息），正焦急地等在那里。陆月瑶躺在卓不凡以精纯剑气构筑的临时护罩内，气息微弱得几乎消失，脸色灰败，胸口那幽蓝的毒痕如同死亡烙印。

“师尊！药！药拿到了！”凌楚冲到近前，声音嘶哑，眼中是急迫与决绝交织的光芒。

卓不凡看到他手中的不死药，感受到那磅礴的生机，眼中爆发出精光，但随即看到他另一只手中紧握的寒玉刃，以及他眼中那视死如归的平静，瞬间明白了什么！这位历经沧桑的剑圣，身体猛地一震，眼中充满了巨大的痛惜与不忍！

“凌楚！你…” 他伸出手，想要阻止。

“师尊！来不及了！”凌楚打断他，眼神坚定如铁，“这是唯一救月瑶的办法！也是…我对前辈的承诺！请师尊助我！”

他不再多言，扑到陆月瑶身边。看着爱人那毫无生气的脸庞，心如刀绞，却又无比平静。他轻轻抚摸着她的脸颊，低声道：“月瑶…别怕…我来了…这次，换我护你…”

说罢，他毫不犹豫地取出不死药。那丹药散发着梦幻般的光晕，浓郁的生机让周围的花草都瞬间焕发活力。凌楚小心地撬开陆月瑶的嘴唇，将不死药送入她口中。丹药入口即化，化作一股温润磅礴的暖流，瞬间涌入她的四肢百骸！

刹那间，异象陡生！

陆月瑶灰败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了一丝血色！胸口那恐怖的幽蓝毒痕开始剧烈波动，仿佛有生命般挣扎着，与不死药磅礴的生机之力激烈对抗！她的身体微微颤抖，眉头紧蹙，似乎在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但原本微弱到极点的气息，却如同被点燃的火种，开始顽强地复苏、壮大！

“就是现在！”卓不凡强忍悲痛，低喝道。他知道，不死药正在驱逐和净化蚀心腐骨散的剧毒，此刻正是需要“药引”——凌楚心头精血——彻底激活不死药逆转生死神效的关键时刻！

凌楚没有丝毫犹豫！

他猛地撕开自己胸前的衣襟，露出心脏位置。眼神温柔地看了一眼陆月瑶痛苦却逐渐焕发生机的脸庞，然后，目光变得无比锐利和决绝！

他高高举起了手中的寒玉刃！冰冷的刃锋在阳光下闪烁着死亡的光泽！

“月瑶…活下去…替我…看看这太平盛世…” 凌楚在心中默念。

下一刻！

“噗嗤——！”

一声沉闷却令人心胆俱裂的轻响！

薄如蝉翼的寒玉刃，毫无阻碍地刺入了凌楚的左胸！精准无比地刺穿了心脏！

剧痛！无法形容的剧痛瞬间席卷了凌楚的每一根神经！仿佛灵魂都被撕裂！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和身下的土地。

但凌楚的眼神，却异常清明！他的手稳如磐石！

他咬紧牙关，手腕猛地一剜！硬生生从自己仍在跳动的心脏上，剜下了三滴蕴含着最本源生命精气的、如同红宝石般璀璨的——心头精血！

鲜血如同泉涌！凌楚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生命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疯狂流逝！他眼前发黑，意识开始模糊。

“滴…进去…”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将那三滴滚烫的、带着他全部生命烙印的精血，精准地滴入陆月瑶微张的口中！

精血入喉！

仿佛火星落入滚油！

陆月瑶体内，原本正在与剧毒激烈对抗的不死药磅礴生机，如同被彻底点燃引爆！一股神圣而浩瀚的金色光芒，猛地从她体内爆发出来！瞬间将残余的幽蓝毒痕彻底吞噬、净化！她胸口的伤口在金光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消失！

她的脸色瞬间变得红润饱满，肌肤焕发出玉石般的光泽！一股强大而纯净的生命气息，如同初升的朝阳，从她身上蓬勃升起！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仿佛随时都会醒来！

而凌楚，在完成了这最后的、以生命为代价的仪式后，看着陆月瑶身上爆发出的生机与圣洁光芒，嘴角艰难地扯出一抹满足而释然的微笑。

“月瑶…真好…” 他低声呢喃，声音细若蚊蚋。

手中的寒玉刃“当啷”一声掉落在地。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身体如同失去了所有支撑，向后缓缓倾倒。

“凌楚！！！”卓不凡发出撕心裂肺的悲吼，瞬间冲上前，将凌楚软倒的身体接住。入手处，是迅速流失的体温和微弱到几乎停止的心跳！

“师兄！快！护住他心脉！”刑法殿主周航目眦欲裂，狂吼道。几位长老瞬间将精纯无比的剑气不要命地输入凌楚体内，试图吊住他最后一缕生机！

然而，剜心取血，生机断绝！这是天道法则！纵使八星强者，也无力回天！凌楚的瞳孔，正在不可逆转地扩散…

**花神长眠，彼岸花开**

就在凌楚的生命之火即将彻底熄灭、卓不凡等人陷入绝望深渊之际！

异变再生！

遥远的百花谷深处，那处忘情崖下的深渊溶洞中。

莲台之上，霜梦雨的身影已经变得近乎透明。她看着眼前虚空，仿佛穿透了空间，看到了天香阁外凌楚剜心泣血、陆月瑶生机复苏的景象。

她绝美的脸上，那抹释然的笑容越发清晰。

“情之一字…竟能至此…凌楚…陆月瑶…你们…很好…” 她低声呢喃，声音缥缈得如同来自九天之外。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体内最后一丝维系的光彩彻底消散。那枚不死药离体，便是她生命终结的信号。她的身体，开始化作无数闪烁着七彩霞光的晶莹光点，如同亿万只绚烂的灵蝶，缓缓升腾、飘散。

在身体彻底消散的最后一瞬，霜梦雨的目光似乎落在了凌楚那具生机断绝的身体上。她残留的最后一丝意念，带着花神千年修为的无上伟力，化作一道无形无质、却蕴含着逆转生机的法则之力，跨越空间，瞬间没入凌楚心口那恐怖的伤口之中！

与此同时，她消散的光点并未完全消失，其中最为精纯的一缕本源，受到某种感召，如同归巢的乳燕，朝着陆月瑶的方向飘去，悄无声息地融入她体内那正在澎湃的生机之中。

“嗡——！”

凌楚心口那致命的伤口处，骤然爆发出柔和的七彩霞光！一股奇异而磅礴的生机，并非源自他自身，而是仿佛来自天地法则的馈赠，硬生生地涌入他破碎的心脏，将那断绝的生机之线…强行续接！

虽然微弱，如同风中残烛，但凌楚那原本已经停止的心跳，竟然…极其微弱地…重新搏动了一下！

卓不凡和几位长老瞬间感应到了这不可思议的变化！他们震惊地看着凌楚心口那被七彩霞光笼罩、正在极其缓慢愈合的伤口，以及那微弱却真实存在的心跳！

“这…这是…”卓不凡声音颤抖，难以置信。

“花神…是花神最后的力量！”功法殿主韩绝失声叫道，眼中充满了震撼与敬畏。

而昏迷中的陆月瑶，在融合了霜梦雨那一缕本源后，身上爆发的金光更加璀璨神圣，仿佛有无数鲜花虚影在她周身绽放、凋零、又重生。她的气息彻底稳定下来，并且还在不断攀升，仿佛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的洗礼。她嘤咛一声，长长的睫毛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美丽的眸子，初时带着一丝茫然，随即迅速聚焦，看清了眼前的一切——卓不凡等人悲痛焦急的脸，以及…被卓不凡抱在怀中，胸口染满鲜血、气若游丝、心口却萦绕着七彩霞光的凌楚！

“凌…凌楚？！”陆月瑶瞬间明白了发生了什么，巨大的悲痛与失而复得的狂喜如同海啸般冲击着她的心灵！她挣扎着扑过去，紧紧握住凌楚冰冷的手，泪水汹涌而出：“凌楚！不要！不要离开我！”

凌楚似乎感应到了她的呼唤，在七彩霞光的笼罩下，他那扩散的瞳孔极其艰难地收缩了一下，嘴唇微不可查地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霜梦雨消散的光点，彻底融入了百花谷的天地。刹那间，整个百花谷，无论身处何地，所有的奇花异草，仿佛都感受到了创造者的逝去，齐齐向着忘情崖的方向垂下了花朵，仿佛在默哀送别。馥郁的香气中，带上了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哀伤。

一代花神霜梦雨，以终结自己永恒生命为代价，成全了一对痴情儿女。她留下的最后馈赠，为凌楚强行续接了生机，也为陆月瑶带来了难以想象的造化。然而，凌楚的伤势太重太重，剜心之伤，生机断绝，纵有花神残力续命，也如同在万丈深渊上走钢丝，随时可能彻底崩断。

希望，如同凌楚心口那微弱的七彩霞光，渺茫，却顽强地燃烧着。百花谷之行，以最惨烈的方式，换取了陆月瑶的重生，也为凌楚留下了最后一丝悬于生死之间的可能。未来的路，依旧荆棘密布。

花神之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