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一次次的夜晚，他诉着未来，为美好一次次踏足未知。

“别来了，先生。”在又一次的高价买下的夜晚，他再次说起诗歌、理想和某些陈情并不能理解的东西。“我说先生，别人都是买一夜温存，你高价来给我读书，这是干什么呢？”“这也是一夜温存。”他也不恼陈情抚摸他脸颊的手，反而笑眼盈盈地看着她，慢慢地拉开手，“读书好啊。”他不想人困顿于这一方小楼。“我懂的，先生。我懂的。但你救不了我的。”

“不，我可以的。”

陈情虽懂琴棋书画，但此般先进的思想向来是不会出现在青楼女子的案前。“妈妈”定是希望她的姑娘们头脑简单又善言辞，好卖价钱。所以她现在愣住了，慢慢又笑了起来。“公子日后若是想说，后日晚可从南侧围墙来。”这是不允许的，但她想通了。

真在乎，也不会对某些达官贵人冷脸了。她只是在这个行业中勉强得到了挑选的机会，以此来保护自己。她见到过从南侧围墙运出去的尸体。对这儿的寻常女子来说，不接客没有饭吃，接客多了弄得浑身都是病。运出去的尸体多是梅毒和横痃，腿上开了两个大洞或者下身全部腐烂。肉体尚未死透的，便是使那火钳子烫了，继续去接客。

她被卖到这的时候算大，当时老鸨便是人面兽心扯着她，看那些令人作呕的场面。可如今她只能靠几支舞保身，得趁早寻个出路。那赵靖黍不是良配。她清楚，自己一直在下坠，但今天这番交谈，倒是真真生出了几分希冀。

女子尚可读书抛头露面，以她的学识有何故卖弄身姿！要知道她也曾一身傲骨满腹经纶，不过如今只是废物。她的一颗赤心也渐渐被张浅唤醒，唯有他们两个不论情做爱

想着，陈情抬头望他。张浅对上了一双炽热的眸子，里头有染血的坚定与执着。也是此刻，他之前所有的困窘都成了此刻的决心。他的的确确想要帮助这个姑娘，帮她脱离苦海。

或者寻一归路。

那和爱情无限接近却又不尽相同。张浅觉着，自己到底是有一份怜惜在的。

但是张浅能见到腐烂尸体的惨状还面不改色吗？凉秋与盛夏在这里牵扯着，让其多了些臭味。张浅停在尸体边上，半边光照不亮他的脸，阴影下晦暗难辨。只有几具尸体，但那大量的恶臭告诉他，过去可能有几十的女子，在此处凋零。

他再抬头，弯月也被云遮住光芒，只有模模糊糊的影。有晶莹的物体一闪而过，张浅低头侧身进了小院。按照陈情给的地图，他走过一桥，在两棵桂花树中间等她。南边传来打骂声，张浅仔细听着，在心里默数。现在还不是时候。

须要等到八十下她才会出来。可要等到什么时候，她才能逃脱呢。

“公子对不住，嬷嬷责罚重了。”陈情跑来步履蹒跚，虽无血污但有鞭痕。“不必担忧，这些过不了几日便会好。”兴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陈情略含歉意地笑笑。她习惯了嬷嬷用这种手段调教她们，直到她们听话。

“哎。”张浅也只能叹息。他如今在文学界声名鹊起，钱自然是不在话下，有大把的有钱人请他聚会。更别提赵家的一层身份在。“租界仍是大问题，可能不久便是战乱了，这是一个机会；你们几日后可能有场歌舞会，据消息可能会有枪击，你可趁乱逃出去，这是第二个机会。”

陈情望着他这般认真模样，一时默然。曾几何时，她也有归处。“到时候我来接应你，记住这个地址：百汇路37号拐弯的巷子。”她出不去，他几日前给她带了地图。光是盯着那地名，她便能开心半个时辰。“谢谢。”她又一次笑了。

陈情猜到张浅这么做的原因。不过人都有一段不愿回首的过往，何必提它。

“你出去后，想做什么？”张浅问道，他们有时间谈些无关的未来。“还是跳舞吧？”她歪歪头，毕竟她最擅长的还是跳舞。“那作为帮助你的代价，能答应我一个事吗？”张浅缓缓凑近，陈情慢慢闭上眼睛。就算是这样可以，尽管她不喜欢。

没有感受到意料之内的柔软触感，怀里多了些东西。陈情睁眼看，是一包桂花糖。她有些困惑地抬头，张浅打开包装，让她拿一块试试。

其实陈情这东西见多了，只不过没正常吃过。只有床笫之间的情趣或者喂别人时候，碰过这类似玩意。见她愣住，张浅拈了块喂给她。桂花香散在空中，糕点香倒显得淡了。但陈情尝到这甜味，还是心情几经变化。

包装上是他曾经说过的老字号，排队要从江这头排到江内头。清风吹走乌云，留下一弯月色和两颗靠近的心。她轻声唱着，他以敲击和着。微微的雨丝润泽月色。

“在跳舞之前，先去读大学。”

【落崖】（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