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幕

蛛网暗结，雀鸟啁啾——她冷眼旁观，看那拙劣的提线戏如何自破。

游泳馆冰冷池水的触感仿佛还黏在皮肤上，消毒水的气味顽固地萦绕在鼻尖。沈明棠裹着厚厚的毯子蜷在宿舍书桌前的椅子上，湿发已经半干，凌乱地贴在苍白的颊边。傅瑶坐在她旁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捧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红糖姜茶，小心翼翼地吹着气。

傅瑶快喝了，驱驱寒。（把杯子递过来，小脸上满是心疼和后怕）那个周晓雅的同乡也太冒失了！游那么快干什么！吓死我了！

沈明棠接过温热的杯子，指尖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小口啜饮着辛辣微甜的姜茶，胃里那股冰冷的痉挛感稍稍缓解。她的目光落在宿舍靠窗的另一个床铺上——那里空着，属于叶雨菲。而靠近门口的上铺，周晓雅正背对着她们，戴着耳机，似乎在刷手机，肩膀的线条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僵硬。

周晓雅，叶雨菲在宿舍里最忠实的“朋友”兼跟班。性格咋咋呼呼，没什么主见，极易被煽动。前世，叶雨菲没少利用她在宿舍里给沈明棠制造小麻烦。

沈明棠学号记下了？（声音带着姜茶滋润后的微哑，平静地问傅瑶）

傅瑶（立刻点头，压低声音）记下了，计算机系大三的，叫王鹏。我特意留意了，他上来道歉的时候，眼神老是往叶雨菲那边瞟！肯定有问题！（小拳头握紧了，带着愤愤不平）

沈明棠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意料之中。王鹏的反应，周晓雅此刻的沉默和疏离，都指向同一个源头——叶雨菲。她故意在游泳馆当众索要王鹏的联系方式，就是要打草惊蛇，看看叶雨菲的反应，也看看这宿舍里，谁和叶雨菲是真正的一条心。现在看来，周晓雅这条“蛇”，已经被惊动了。

傅瑶脚踝还疼吗？要不要去校医院看看？

傅瑶担忧地看着沈明棠裹在毯子下的脚。

沈明棠没事了。

沈明棠轻轻摇头，放下杯子。扭伤是假的，不过是她抛出的一个诱饵，一个让叶雨菲和周晓雅自乱阵脚的借口。她需要时间，需要安静，需要和傅瑶一起，彻底远离这个被叶雨菲气息污染的牢笼。换宿舍的念头，在她回宿舍的路上就无比清晰地形成了。

就在这时，宿舍门被推开，一阵香风伴着娇柔的抱怨声涌了进来。

叶雨菲哎呀，累死我了！晓雅，帮我拿一下包嘛！

叶雨菲回来了。她换下了泳衣，穿着一身当季新款的米白色羊绒连衣裙，外面罩着件粉色的短款大衣，手里提着几个精致的购物袋，脸上妆容精致，丝毫看不出刚才在游泳馆的尴尬和怨毒，反而带着一种逛街归来的轻松惬意。

周晓雅立刻摘下耳机，殷勤地起身下了床，接过叶雨菲手里的包和袋子。

周晓雅雨菲姐，买这么多呀？都是新款的吧？真好看！

叶雨菲享受着周晓雅的奉承，目光却第一时间扫向了沈明棠这边。看到沈明棠裹着毯子、脸色苍白的样子，她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快意，随即换上满满的、浮于表面的担忧。

叶雨菲明棠！你回来啦？哎呀，怎么脸色还这么差？（几步走到沈明棠书桌前，语气充满了“心疼”）刚才在游泳馆吓死我了！那个王鹏真是的！莽莽撞撞的！幸好你反应快，不然又……（适时地住了口，仿佛后怕得说不下去，转而看向傅瑶，带着点责备）瑶瑶你也是的，明棠才受了惊吓，你怎么还让她去游泳馆啊？多危险！

傅瑶气得脸都红了，刚要反驳，沈明棠轻轻按住了她的手。

沈明棠是我自己要去的。（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叶雨菲那双写满“关心”的眼睛，声音带着一丝虚弱的疲惫）不关瑶瑶的事。只是没想到，运气不太好，又差点出事。

她特意加重了“运气不太好”几个字。

叶雨菲（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绽开）哎呀，别这么说！人没事就好！下次可千万小心了！（说着，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沈明棠的脚踝）对了，你脚……没事吧？刚才听晓雅说，好像扭到了？（看向周晓雅）

周晓雅（接收到叶雨菲的眼神，立刻像是得到了某种指令，撇了撇嘴，声音不大不小地嘟囔道）能有什么事啊？我看她就是矫情！故意装可怜！王鹏学长都道歉了，也说了赔医药费，她还揪着人家要联系方式，不是讹人是什么？害得雨菲姐担心，还害得王鹏学长被辅导员叫去谈话了！真是扫把星！

这话如同点燃了火药桶！

傅瑶周晓雅！你胡说什么！（猛地站起来，小脸气得通红）明明是那个王鹏差点撞到明棠！明棠要个联系方式以防万一是正当要求！怎么就成了讹人？辅导员找他谈话是他自己行为不当！关明棠什么事？我看你是非不分！

周晓雅我怎么是非不分了？（也提高了声音，梗着脖子）雨菲姐亲眼看见的！王鹏学长就是不小心！她沈明棠自己不会游泳还往泳池边凑，出了事就赖别人！不是扫把星是什么？以前就害得雨菲姐……

叶雨菲够了！晓雅！（突然出声打断，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严厉和“无奈”）

她上前一步，挡在周晓雅和傅瑶之间，脸上满是“痛心疾首”和“左右为难”的表情。

叶雨菲（转向傅瑶，语气带着安抚）瑶瑶，晓雅她性子直，说话冲，你别往心里去。

叶雨菲（又看向沈明棠，眼神充满了“歉疚”和“理解”）明棠，晓雅也是担心我，怕我……唉，她没恶意的。你脚扭了肯定不舒服，别生气，好好休息。（一副息事宁人、顾全大局的老好人模样）

沈明棠冷眼看着叶雨菲的表演。这炉火纯青的演技，这左右逢源的手段，这煽风点火又及时灭火的节奏……前世，她就是这样一次次利用周晓雅的愚蠢和冲动，给自己泼脏水，离间她和傅瑶，把自己塑造成一个善良隐忍、被“任性骄纵”的沈明棠“欺负”的可怜形象。而自己，前世那个愚蠢恋爱脑的沈明棠，要么被气得失去理智大吵大闹坐实“骄纵”之名，要么就只会懦弱地躲在角落生闷气，反而让叶雨菲的表演更加成功。

周晓雅被叶雨菲“呵斥”后，果然露出一副委屈又为叶雨菲打抱不平的表情，狠狠瞪了沈明棠和傅瑶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说话了。

傅瑶气得胸口起伏，还想争辩，被沈明棠一个眼神制止了。

宿舍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尴尬。

叶雨菲似乎很满意这种效果，她轻轻叹了口气，走到自己桌前，拿起一个购物袋，从里面拿出一条包装精美的丝巾，走到沈明棠面前，脸上带着温柔讨好的笑容。

叶雨菲明棠，别生气了。你看，我逛街的时候看到这条丝巾，颜色特别衬你，就给你买了。就当……替晓雅给你赔个不是，好不好？（ 将丝巾递过来，眼神充满了“诚意”）

如果是前世，沈明棠或许会被这“姐妹情深”的戏码打动，或者为了维持表面和平而勉强收下。但现在……

沈明棠缓缓抬起眼，目光落在叶雨菲递过来的丝巾上。那是一条薄荷绿色的印花丝巾，充满了叶雨菲式的审美。她的视线，又缓缓上移，落在叶雨菲那张妆容精致、写满“善意”的脸上。

她的嘴角，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而是一个冰冷到极致、充满了无尽嘲讽的弧度。

她没有去接那条丝巾，甚至连碰都没碰一下。她的目光平静地穿透叶雨菲虚伪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响在寂静的宿舍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疲惫和疏离。

沈明棠叶雨菲——

她直接叫了她的全名，不再是亲昵的“雨菲”。

沈明棠累吗？（看着她，眼神如同看着一件拙劣的赝品，语气平淡无波）一边忙着逛街购物，一边还要‘亲眼看见’泳池边发生了什么；一边要替别人道歉送礼物，一边还要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你不累吗？

叶雨菲的脸色一点点白了下去，捏着丝巾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什么。

沈明棠却没给她开口的机会，目光转向旁边一脸不服气的周晓雅。

沈明棠（声音依旧平静）还有你，周晓雅。

周晓雅被点名，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梗着脖子，一副“你能拿我怎样”的姿态。

沈明棠被人当枪使，还觉得自己是在主持正义，替天行道。（语气带着一丝极淡的怜悯，却比直接的讽刺更伤人）也挺累的吧？

叶雨菲够了！

叶雨菲猛地拔高声音，打断了周晓雅的质问。

她脸上的温柔面具彻底碎裂，只剩下被戳穿后的羞恼和一丝掩饰不住的慌乱。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情绪，重新挂上那副委屈又受伤的表情，声音带着颤抖。

叶雨菲明棠……你……你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我都是为你好，为大家好……你怎么……（眼圈说红就红，泫然欲泣，仿佛承受了天大的委屈）

傅瑶看着叶雨菲这变脸绝技，简直目瞪口呆，气得说不出话来。

沈明棠却只觉得无比厌倦。她厌倦了这虚伪的表演，厌倦了这令人作呕的算计。她站起身，身上的毯子滑落在地。她不再看叶雨菲和周晓雅一眼，拉起傅瑶的手。

沈明棠瑶瑶，（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晰）收拾东西吧。

傅瑶（还没反应过来）啊？收拾东西？去哪？

沈明棠的目光扫过这间熟悉的、却充满了压抑和算计的宿舍，最后落在叶雨菲那张强忍泪水的脸上，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沈明棠这地方，空气太脏，我待不下去了。我们换宿舍。

这句话，如同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叶雨菲的脸上！她精心维持的“姐妹情深”、“委曲求全”的面具，被沈明棠这毫不留情、直指核心的一句话，撕得粉碎！

叶雨菲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假哭都忘了，只剩下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丝被彻底掀开遮羞布后的狼狈。她看着沈明棠，眼神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她。这还是那个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只会围着路言希转的蠢货沈明棠吗？

周晓雅也愣住了，看看沈明棠，又看看脸色惨白的叶雨菲，似乎终于隐隐意识到了什么，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和一丝不安。

傅瑶（眼睛一亮，用力点头）好！我们走！早该走了！我这就收拾！

她立刻行动起来，动作麻利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书本和洗漱用品。

沈明棠不再理会宿舍里凝固的空气和叶雨菲那怨毒得几乎要化为实质的目光。她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开始平静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受够了。

受够了这虚假的姐妹情。

受够了这无休止的算计和暗箭。

更受够了与毒蛇共处一室。

她要带着傅瑶，彻底离开这个被叶雨菲精心编织的、令人窒息的蛛网。这场拙劣的提线戏，她不奉陪了。

叶雨菲死死地盯着沈明棠忙碌的背影，涂着粉色唇蜜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精心修剪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沈明棠……她怎么敢？！换宿舍？她这是在当众打她的脸！是在告诉所有人，她叶雨菲有问题！

一股滔天的怒火和更深的嫉恨在胸腔里疯狂燃烧。沈明棠，你以为你换了宿舍就能摆脱我吗？你休想！路言希是我的！名媛大小姐的位置，也是我的！你给我等着！

宿舍里只剩下收拾东西的悉索声，以及叶雨菲压抑着怒火的、沉重的呼吸声。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却驱不散这方寸之地弥漫的冰冷和即将爆发的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