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冰雨

壹

提及江南的三月，不由得叫人想起那屡屡被古人写进诗词的烟雨。

“粉蝶双双穿槛舞，帘卷晚天疏雨。”在毛熙震的《清平乐》中，庭院的风景由晨时的蝶舞蹁跹变为傍晚时分的片片雨帘。不知是怎样的一位佳人，怀着怎样的思绪，在庭中一坐就是一整天。她是在挂念着上京赶考的胞弟、在战场上厮杀的情郎，还是在感慨时光匆匆，青春不复？

“千顷绿畴平似掌，蒙蒙春雨动春犁。”在错综交错的田埂间，在飘飘细雨的笼罩下，农民们犁地、翻土、播种等辛勤劳作的景象跃然纸上。春雨的降临，预示着播种时刻的来临，给荒芜了一整个冬天的土地带来了新的生机，给务农为生的百姓带来了生活的希望。

“小楼一夜听春雨，深巷明朝卖杏花。” 春雨配上杏花，不免得让人想起雨打娇花花凋零的残景。但在作者笔下，枕着淅淅沥沥的春雨，难以入眠的自己，却从次日一早就听见的小巷深处传来杏花的叫卖声中，闻觉了淡荡的春光，意识到深春已悄然降临。

在千年的文化传承下来，“如诗如画”、“似云似雾”似乎成了江南雨的一种标志。

身披蓑衣，泛一叶扁舟，飘荡在小雨朦胧的初晨湖面上，这让人仿佛置身于瑶台仙境的情景不止一次的出现在古装电视剧中；温一壶清酒，斜靠在塌上，举杯邀请远处迷茫在雨幕中的山峰，兴起吟诗一二，成了闲散诗人最常干的事；在青石板铺成的小巷里，偶遇一位撑着油纸伞、穿着旗袍的妙龄少女，一张嘴便是温润的软侬娇语，言谈举止间满是万种风情，成了人们对江南雨季最向往的邂逅。

贰

其实不然。

每每三、四月到来，除了丰沛的雨水，随之而来的还有冰雹。

本是艳阳高照的天气，却在眨眼间乌云密布。云朵犹如沾染上了墨渍，黑色布满了眼眶。闷雷殷殷隆隆从远处而来，夹杂着呼呼的风声，这一切似乎都在预示着接下来的一场雨会是多么的磅礴。

“天外黑风吹海立，浙东飞雨过江来。”雨水犹如一位爱而不得的感情疯子，疯狂且密集的砸向玻璃，宣泄内心的不甘与愤懑。不一会，冰雹也随之而来，“哐哐”地敲击声听着人心惊肉跳。好像窗外的不是冰雨，而是地狱出来的撒旦，他的愤怒即将冲破薄薄的玻璃向你袭来。

原本平静的湖面也被摧残不堪，被砸出了碗口大的波洞。还未来得及恢复，又被紧随而来的雨或是冰雹再次砸出一个坑来。溅起的水花犹如白珠碎石，消散在河流里、融化在雨雾里。

低矮的平屋在雨幕的遮掩下变得浮动不定，似是处在幻境中，给屋子平添了梦幻感。看得见，却摸不着；摸得着，却抓不住。

叁

这大雨来的突然，去的也匆匆。

一会儿，那兴云作雨的“恶龙”带着雷电乌云离去，暴雨、冰雹也悻悻退去，只留下积水的坑坑洼洼以及潮湿的土壤。

顺着房檐留下的水珠，不疾不徐的滴落在草坪上，化作一颗晶莹的珍珠；也有的融入潮湿的泥土，没了踪迹。

顽强的树叶被冲刷的干干净净，片片新绿亮的直晃人眼；也有不那么幸运的叶子掉落尘埃，化作春泥。

一切都好像恢复了江南原有的静谧。

只余下温柔的清风，悠悠走进渔家，飘进村庄，亲吻暴雨留下的伤痕，抚摸冰雹砸出的坑洼。

外头没了风吹雨打冰雹砸的动静，家家户户大开门窗，男人抱着大扫帚踱步而出，任劳任怨的将门前的积水“刷——刷——”地扫入河水中；女人一会抱团抱怨着猝不及防的冰雨有多么浩大骇人，一会又讨论起隔壁王婶家新生的大胖娃娃，一时七嘴八舌，尽是吴侬软语；小孩子走街串巷招呼齐朋友，风风火火的直奔“秘密基地”……

家狗跑出窝来，一路低头细嗅，沿着路边自己做的标记，不知又要跑去哪里撒欢；河面没平静一会，又激起了鸭子拍打嬉戏的水波纹；野猫舔净沾湿的毛发，无声无息地潜入黑暗捕捉猎物……

大雨过后，微风轻拂，浮云淡薄；生命不息，生活继续。

作者：阿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