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哭声,虽然微弱但很清晰,是哭声,是孩子的啼哭声!奥瑞格只觉得鼻子发酸,不知为什么也有种想哭的冲动。他寻着哭声在废墟周围跌跌撞撞地寻找,用手去刨挖烧毁的房屋。
“嗷!”骊轻吠一声,用爪子拍了拍一处被烧塌的房梁,奥瑞格走了过去。看见一个女人的尸体,女人蜷缩得像一个球,细微的哭声从她紧缠的双臂中传出。他沉默了,眼前的场景和曾经的一幕无比相似,已经过去十几年了,那个让他肝肠寸断的时刻宛如昨日一般。
他伸手想掰开女人的手,抱出那个孩子,但他没有成功,女人瘦弱的臂膀竟像钢铁般坚硬,任凭他怎么用力也动不了丝毫。他收回手,看着女子最后的神情,那种带着对孩子的幸福和祈愿,以及对死亡的厌恶,竟然是一个带着泪崩的微笑,她也不想发出惨叫吓哭她的孩子,那样会被发现,所以她抱着自己这世上最重要的珍宝,在烈火焚烧中一声不吭直到被烧死。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是来救他的,”奥瑞格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发誓,我对长生天发誓,会护他周全,会把他当自己的孩子!”他再次伸手,只是轻轻一用力,女人便松开了臂膀,奥瑞格将这个还在啼哭的孩子抱在怀里,这孩子顶多三四个月的样子,他啼哭着,惊起了几只啄食尸体的乌鸦,它们飞向空中,留下一片刻毒的诅咒。骊吐着舌头看着奥瑞格怀抱的孩子,仅存的狼眼中蓄满了柔情,他对小崽子一向充满关怀。
仔细端详着襁褓上“戈鲁氏”的字样,奥瑞格明白这是戈鲁氏部落的孩子:“你就叫戈鲁特别,戈鲁氏的勇者!(“特”是古匈鹘语“勇者,猛士”的意思)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儿子!”孩子的啼哭声宛若新生的预示宛若勇士的雄叫。
马刀呼啸呜咽,金戈划破长空,大叶营帐中两边的角逐依旧混乱无比,让人一时分不清战局的走向。陈双喜将大斧一挥斩断一头怖狼的脖子,又反手一斧结果了骑手。他的铠甲上早就被血污覆盖,有匈鹘人的,怖狼的,驰龙的,以及他自己的。张顺昌也灵活得如一条游鱼,显得得心应手。
“老大,小心后面!”陈双喜冲过去帮张顺昌砍倒了一头失去主人而发疯的怖狼,这也是大叶人觉得匈鹘人最不好对付的地方。匈鹘人和怖狼的友谊简直让人难以理解,当骑手阵亡时,怖狼就会陷入疯狂不顾一切地攻击身边的每一个敌人,直到战死为止,如果骑手不幸陨落,怖狼没能为他报仇,那么怖狼会绝食死在骑手墓前。正像匈鹘人所说,这是高贵而古老的情谊,是无法斩断的羁绊。
“乌尔,”迪穆丹观察着战局,不无担心的说,“第三司看来损失会非常惨重,乌尔这样下去,第三司又被歼灭的风险。”
“让你的亲兵卫队冲锋吧,”乌米斯说,“很快战局就会有突破了。”
“是吗?”迪穆丹看着乌米斯,才发现荣誉军团的成员们已经不知所踪,他顿时明白过来,不禁嘴角上扬,“我明白了,只希望我们的伤亡再减少一点吧!”迪穆丹明白乌米斯肯定有了计策,只是让和自己同族的亲卫们陷阵冲锋,他心里也有点心疼,毕竟相比于普通士卒,他自然更关心墨兰氏的族胞。当然,这种不成文的潜规则在任何地方都一样。
“呜!”迪穆丹亲自吹响号角,他的亲兵卫队或者说接替将军卫队的亲兵们发起了冲锋,因为大叶的前军已经和第三司死死缠斗在一起,根本没法架起阵枪。冲锋所致之处翻起一片断肢和血污,从烟尘中能听见怖狼垂死的惨叫和人的哀嚎。
殷率骑着驰龙伙伴小牙在牧牛古道上疾驰,鲜血追着他的脚步撒了一路,身上的伤口血流不止,身后是紧追不舍的十几骑匈鹘骑兵,他也能感觉到小牙的速度已经开始变慢了,再这样下去很快就会被追上,这自是无可奈何的绝境,但他愈发亢奋起来 :“奶奶的,老子以前欺男霸女浪荡半生,最后还有机会一死报国,他娘的,值了!”他已经射光了所有的弩箭,也身中数箭,小牙身上也插满了箭矢,他知道,他们俩都在回光返照,那个像刺猬一样的盾牌早已经被击毁,只恨自己骑射本领不如匈鹘人,他用完了标配的三十二支弩箭,只杀死了两个匈鹘骑兵。
“奶奶的,这帮狗东西怎么就百发百中呢?”殷率骂道,他嘴角的血沫越来越多,到后来已经开始吐出血块,“直娘贼,小牙,老子不跑喽,掉头!”
“嘎!”小牙也怒吼一声突然一个急刹车停了下来,又在殷率的驱使下向匈鹘人冲锋:“小牙,咱下辈子他娘的必须再当兄弟!来生再见喽!”
“嘎!!!”
怖狼骑兵们倒是挥舞马刀迎面而来,血,还是刺痛了洁白的雪野…
莫铁一向不苟言笑,即使是现在这个危机时刻,他依旧面沉如水,从他的父母被杀死,姐姐被凌辱,自己被卖为奴隶的那一刻起,他的心就死了,至少他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他被冯雅和大老杨买了下来,他们和残暴的奴隶主不一样,他们一起出操一起并肩作战一起喝酒,后来认识了殷率最后认识了墨白,他又学会了笑,又敢把自己的背后交给别人,那个早已干裂的贫瘠心灵在他们的滋润下似乎又要发芽了。造成他悲惨遭遇的人是匈鹘人,现在要毁掉他所属的团体的人也是匈鹘人!他莫铁今天自不可能生还,但是死他必须多拉几个垫背的!
奥瑞格有些手忙脚乱,戈鲁特哭个不停,他也不会哄孩子,如果被有乘氏的其他人发现,这个孩子一定会没命的。
“奥格,你在干什么?”西蒙斯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西蒙?!”奥瑞格将孩子藏在身后 ,但孩子刺耳的哭声依旧没有停止。
“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西蒙斯说,“把他给我。”
“不,西蒙,你不懂,这孩子,现在是我的孩子!”
“把他给我!”
“不行,西蒙!”
“你想让人发现吗?”西蒙斯有些无奈,他的这个老搭档总是在许多问题上反应迟钝。
“唉?!”奥瑞格迟疑了片刻就选择相信了自己的老伙计。
西蒙斯接过孩子轻拍他的后背,让孩子躺在他坚实的臂膀里,戈鲁特慢慢平静下来,开始打起了哈气。奥瑞格有些惊讶地看着西蒙斯:“你怎么做到的,我怎么哄也不行?”
“我爸妈走的早,弟弟妹妹都是我照顾的。”西蒙斯说,“你小声点,想把他吵醒嘛?”
“哦,只是没听你说过小时候的事情。”奥瑞格轻声说。
“比起我小时候的事情,这件事情才更重要吧,你准备怎么处理这个孩子?”西蒙斯说,他看着睡着的戈鲁特没有抬头。
“他是我的儿子了。”
“像你会做的事情,”西蒙斯说,他并不惊讶,“站在有乘氏的角度来看,这并不明智,当然,如果你坚持,那我奉陪。”他小心地用布条的将戈鲁特的襁褓固定在骊身上。
“谢了,兄弟。”奥瑞格说。
“无妨,别被发现就好。”西蒙斯说,“你知道,他被太子发现会没命的。”
“所以,我希望你未来帮我演场戏。”奥瑞格说。
“哦?”西蒙斯看着奥瑞格,随后一笑,“我奉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