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罗艺的身份实在太过微妙,魏文通和瓦岗双方都怀着同样的心思:决不能让罗艺先和另一方联手!
罗艺带着“燕云十八骑”在瓦岗五里外驻扎后,一直等待着时机的到来。直到月兔东升,罗艺才下令,让十八骑中的第六骑、第七骑、第八骑三骑随自己去瓦岗
魏文通几乎同时得到消息,不明马队的首领率四人前往瓦岗而去。魏文通一听只有六人,不知罗艺葫芦里到底卖什么药,但他素来行事谨慎小心,当即传令下去,点五百刀斧手、五百弓弩手,跟随自己到寨外埋伏,一有不测,先下手为强
瓦岗城内,一干人已经在大殿中坐了多时,只为随时知晓罗艺的动静,到得晚上,一个士兵进来禀报,说罗艺在瓦岗城门口,要见叔宝和罗成
咬金一听罗艺到来,身子一震,失声道
“什么?十八骑来了?”
“他们只有六个人,其中还有两个女的。”
罗成倏然站起,脸色惊疑不定
“我娘和欢儿也来了?”
叔宝思量片刻,站起身道
“表弟,既然欢儿和姑姑来了,我看姑父应该不会有什么敌意。我们还是见见他老人家吧!”
罗成此时只觉脑中一片空白,听叔宝如此说,也就点头道
“嗯,好。”
单雄信道
“你们就这样去不带兵器吗?”
叔宝坦然地笑了笑,道
“毕竟他是我们的亲人,不用了!”
两人正准备走,咬金又叫住二人,担忧地嘱咐道
“你们两个真是要小心点,十八骑可不是容易对付的。”
叔宝答应了一声,罗成毕竟牵挂父母,已等不及,迈开脚就向门口走去
两人来到城门口,看见罗艺和罗夫人还有罗欢以及三骑驾着马缓缓行过来,两人一齐跪下,罗成久别父母,刚叫了声
“爹,娘!”
叔宝也给罗艺夫妇各道了一声好
罗欢也喊道
“哥,表哥……”
罗艺手持银枪,冷冷望着两人,开门见山道
“我此行的目的,我想你们也猜到了,快率瓦岗军投降,不要跟朝廷作对!”
罗夫人看到儿子跟侄儿,也是心中发酸,不想丈夫和孩子任何一方受到伤害,凄声道
“孩子,你们要听话,如果你们不愿效忠隋帝,从今以后你们可以漂泊天涯,娘……实在不愿意看见你们父子沙场对决!”
叔宝和罗成对望一眼,心里俱是难过,叔宝眼睛垂向地面,低声道
“姑父姑母,请你们二老原谅,叔宝不能舍弃同甘共苦的兄弟,而苟同朝廷。”
罗成重见父母,情绪极是激荡,向罗夫人颤声道
“娘,成儿长大了,有自己的理想,也有评判是非的标准,成儿不想永远都在爹的影子下生活……”
话未说完,罗艺已怒喝出声
“你说什么?在我的影子下?不学我,那你学谁?!”
“爹!”
罗成望向父亲,微微摇了摇头,眼里有晶然泪意
“成儿虽然身为小侯爷,但是,这不是成儿想要的生活!在瓦岗的这段时间里,是成儿最低落,也是最开心的日子,跟瓦岗兄弟相处当中,我没有感到孤独,我只有感到快乐的存在!”
罗夫人又是心酸又是安慰,道
“成儿,你能快乐,为娘真的为你高兴,可是你也为娘想想,你爹和你,我不能失去任何一个呀!”
罗成看到母亲凄楚的神情,心里大痛,向罗夫人膝行了几步,悲声道
“娘,孩儿不孝,让你为难了。”
说着以头碰地,向罗夫人深深拜了一拜。跪拜之后,罗成直起身子,双眼通红,又向罗艺道
“爹,请您原谅成儿,成儿……只能来生再报您的大恩大德了!”
说罢紧紧咬牙,也向罗艺磕头跪拜。
罗艺眉头紧蹙,饱经风霜的脸上此时更显苍凉,他深邃孤傲的双眸定定凝视罗成良久,终于沉声道
“好,成儿,既然你已经决定了,明日,我们战场上一决胜负吧!”
罗成心中翻江倒海般难受,他慢慢直起身子,脸颊上泪痕昭然,颤声道
“爹,明天,您老人家一定不要留情面啊。”
罗艺长叹一声,再也不说一句话,拍马缓缓转身,罗成踉跄站起,满脸不舍,望着父亲的背影陡然大叫
“爹,您要保重身体啊!”
罗艺身形一滞,身下的马停了脚步,叔宝眼见罗艺一家四口生生分别不说,还要沙场对立,心里又是歉疚又是沉痛,道
“姑父,姑母,多谢你们二老的提拔之恩,如果不是你们,我可能还在军中服刑,可是义之所在,请恕叔宝不能报答你们二老的恩情了。”
说罢也向罗艺夫妇深深磕头,俯身在地良久良久。
罗艺的身影微微一顿,终于“驾——”的一声,和罗夫人驾马率领三骑奔入了夜色中
罗欢看了看二人,转身也要走,罗成叫道
“欢儿……”
“哥……”
说着,罗欢又看看叔宝
“表哥……”
“照顾好爹娘!”
“嗯!”
一家三口向营地行去,因心情沉重,一路上静默不语,只听得马蹄踏在地上的得得声,早已潜伏在路旁的魏文通和几个手下兵将见罗艺的马队走过,从草中探出头来,都是一脸的不能置信。
“罗艺居然父子对决?”
一个副将小声的嘀咕。
“你相信吗?虎毒不食子啊!罗艺今天面临家变,他的心一定不会走远!”
魏文通望着罗艺的背影,眼里射出凛冽的寒意
“将军,他会怎么做?”
“他一定会反!”
魏文通脸色凝重,狠狠吐出几字。
“那现在该怎么办?”
“需防人不仁,先下手为强!跟我来!”
罗夫人沉默了半晌,一颗心牵挂两头,终究不忍,忍不住问道
“老爷,这一仗非打不可吗?”
“嗯。”
罗艺“嗯”了一声,便再无下文。
“可是,成儿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老爷,我求求你只当这事没发生过好不好?我现在什么都不管,我不管什么忠不忠、反不反的,我只要你和成儿都安然无事就好。”
罗夫人良久没听见丈夫回答,转过头看丈夫脸色,见罗艺丝毫不为所动,冷淡坚毅的神情如雪山上千年不化的寒冰,她还待再劝,路边长草中突然飞出一支暗箭,“嗖”的一声,正中罗艺胸口。罗艺闷哼一声,从马上一头栽倒,向路边滚去。
“爹!”
“老爷!!”
罗欢和罗夫人大惊失色,凄厉大呼一声
二人急忙翻身下马,向罗艺奔去,不想在这短短一瞬间,草丛中又有乱箭飞出,罗艺肩头又中了一箭,接着草丛中跃出许多人来,举着兵刃大呼而上
“有埋伏!”
罗欢举起枪,直接杀掉了向自己冲过来的不明士兵,然后挡在了罗艺和罗夫人面前
“娘,你们小心!”
而“燕云三骑”见罗艺受伤,大声喊道
“救主公!”
迅速围上,护在了罗艺身侧,罗欢则与从草丛中涌出的不明士兵展开了搏斗,罗艺眼见敌众我寡,忍住身体剧痛,从怀中掏出了号角奋力吹响求救
厚重沉闷的号角之声划破了黑夜的宁静,不仅剩余的“燕云十五骑”听到,知道情况危急,向这边急赶而来,瓦岗寨中罗成听见,也是面色大变,二话不说,快马奔出。其余人等见罗成神色有异,急忙紧随其后,罗成在城门口勒住马,凝神分辨号角声传来的方向,叔宝尚不知出了何事,急问道
“表弟,你这要去哪啊?”
“是爹的号角,爹受伏击了!我要去救爹!”
罗成心急如焚,当先驾马,向号角声的方向冲了过去
叔宝心一沉,霍然回头道
“徐道长,伯当兄,这里就交给你们啦!”
又转头对单雄信道
“我们先去,去帮表弟!”
“好!”
单雄信应了一声,和叔宝两人拍马而去
徐茂公何等聪明,已想明其中关节,向王伯当道
“趁魏文通大营空虚,我们趁虚而入!王丞相,你带领着史大奈、王猛,攻击他的大营,照原来的计划,以食诱降!命令士兵,马上出发!”
“是!”
王伯当得令,立即回寨领兵出发。直冲敌营,大举突袭,射杀副将,降服隋兵,手到擒来,一气呵成
罗夫人趁着罗欢和三骑跟突袭的众士兵相斗,跌跌撞撞地扶罗艺站起,欲觅路逃开,三骑和罗欢紧随其后,几人直杀得众兵不得靠近半分,魏文通见三骑厉害,心里发毛,率领了更多的士兵从草中冲出,欲在援兵未赶到之前解决掉这群人。
而正和罗艺周围的士兵拼杀的罗欢看到了魏文通,一下就猜到他便是主将,立马和他交手,二人打了几个回合,罗欢渐渐处到下风,明显,她不是魏文通的对手,可是她却不要命一般的和魏文通对阵,又过了几招,魏文通的花刀便直直的刺进她的胸口……
“噗!”
一口血从罗欢嘴里吐出来,她半跪在地上,捂着胸口,强忍着痛
“欢儿!”
罗夫人又转身着急的去扶她,罗艺也是担忧无比,只恨他自己也身受重伤护不住罗欢……
罗欢一倒下,罗艺周围便没了人,其他三骑又在旁边杀敌顾不上这边,魏文通的花刀已经指了过来,这时,身前已经多了一个白衣男子,正帮着奋力挡开魏文通的冲杀,远处黄影倏忽,一人手持双锏,一人紧握弯刀,正冲过来左右夹攻魏文通,打得他节节败退
罗艺看到儿子和侄儿围攻魏文通倒还不惊奇,可看到单雄信,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不禁又痛又悔,只觉世事难料,天意弄人。自己一心想要效忠朝廷,却被朝廷的人疑心加害,相反,被自己抄斩全家、本应杀了自己替家人报仇的人却来拼力相救自己
罗夫人扶着罗艺和罗欢处在重重包围圈中,看着单雄信施以援手,心里好生感激,问罗艺道
“那个拼死相救的将军是谁啊?”
“唉……”
罗艺长叹一声
“二贤庄的单雄信。”
“单雄信?”
罗夫人这一惊真是非同小可,没想到那人竟是以前七省绿林会的首领、全家被丈夫亲自捕获监斩了的单雄信
罗艺看到夫人脸上震惊愧疚的神色,心里又何尝不是如此想法?伤口一牵,登时疼的眉头都蹙了起来,看见远处罗成使着弯刀不顺手,忍痛在地上拾起自己的银枪,叫一声
“成儿!”
罗成见父亲掷了银枪过来,早已弃了弯刀,一个纵身,将银枪接在手里,使惯的兵刃一到手,立即挥舞开来,随心所欲,大展神威,魏文通在兄弟两人围攻之下本已束手束脚,又担心瓦岗大军和“燕云十五骑”赶来,心中更是慌乱不已,再战得片刻,终于露出了破绽,被叔宝一锏击中脖颈,双目圆睁,倒地身亡
魏文通刚死,只听“驾、驾”的声音不绝于耳,却是十八骑其余的人马尽数赶来,隋军见主将身亡,敌方援军又到,惧意大增,战意全消,纷纷丢盔弃甲而逃。
“爹!”
“爹!”
“姑父!”
罗成和叔宝双双抢上,罗欢撑着一口气,三人围在罗艺身旁,单雄信则持着槊守在一旁
“噗!”
罗欢刚才一直忍着痛楚,到了这会终于是忍不住了,一大口血吐出来,罗夫人着急的揽住她
“欢儿!!!”
罗欢却再无知觉,昏过去……
罗艺急说
“快,快去救你妹妹!”
罗成看看罗欢,又看看罗艺,当下十分纠结,秦叔宝也是,不知道该顾哪一方,这时,单雄信说
“你们都忙你们的,罗欢还是交给我吧!我扶她回瓦岗,让皇上找太医来!”
语毕,单雄信从罗夫人手里接过罗欢,把她抱上马,随后,带着她快速消失在夜色中……
隋兵已撤,罗艺胸中强撑的一口气也散了,一张脸登时惨白如纸,颤巍巍的伸出手将号角递给罗成,气若游丝道
“成儿,十八骑交给你啦,不要再杀戮啦。”
气息不继,说罢便轻轻咳嗽了几声。
罗成见父亲受伤太重,竟似临终遗言一般,不由泪水涌出、心中冰凉,面色沉痛地接过号角,屏息吹响,算是完成了这一交接仪式,苍凉深沉的呜呜声登时响彻夜空,如泣如诉,在这深夜中听来分外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