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老宅,许府。
水生还在,已经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也做了许府的家生奴。许叔已经耄耋,不管事了,纯养老。许府靠着十几间铺子和田地收租,日子还和从前一样宽裕,战火还没有波及到江南,这里如一片世外桃源。
许阿宝离家经年,颠沛流离,当初和祖母,阿娘被俘虏之后,就在北地风沙里成长,一晃,见到这水光滟潋一派青绿山水,他觉得就像隔着几个轮回。
所有的都是新鲜的,璇珠没有见过金鱼,没有见过纸鸢,没有见过团扇,她好奇地瞪大眼,仿佛从另一个世界来,当地人也看她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
没有战火,目前还是一派祥和。许阿宝却没有那么乐观,他看惯了杀戮,看惯了人性的恶,他一介庸人自然不懂朝廷里的恩怨,但是他清楚这种翻云覆雨的变化往往没有经过老百姓同意便已经席卷了宁静的生活。
璇珠没有见过那么多穿黑衣甲胄的人出出进进一条附近的巷子,那里的人看起来非富即贵,都是簪缨世家。许阿宝说,朝廷的禁军擅穿黑衣,那条巷子,老百姓都说叫“乌衣巷”。
它很特别吗?璇珠看着那里出入的人,就像看着她这辈子都没见过的华丽家族,许阿宝说,是挺特别的,他们都是贵人。
许阿宝牵着她的手说,我带你去朱雀桥边走走。璇珠大力点头。他们像普通百姓一样走在悠闲而又嘈杂的拥挤的街头,“我阿爹当年因为没有功名,所以他没有资格娶我阿娘,但是后来我阿娘放弃了”乌衣巷”的鼎盛繁华,和阿爹私奔到了北地,投奔了舅舅,然后开马场,做生意,然后有了我,之后卷入朝廷有了功名利禄,他终于有资格和阿娘平起平坐了,但是,那又怎样呢?爱情,并不能用出身决定。”
璇珠静静听着,就像在听很遥远的故事。
她淡淡笑道:“有时年少时遇到太惊艳的人,会让你念念不忘,自然就会铭记。许大人和他的夫人都很勇敢。”
许阿宝说,所以我也是个勇敢的人,大概就是我传承了他们的秉性吧。因为我爱上了你,我要娶你,做我的夫人。
璇珠听闻捂嘴笑起来,她说,好在我是北燕人,所以我不会介意你们汉人的规矩,我比你年长,你怕不怕流言蜚语?
许阿宝大笑,我要是怕,我还会这样牵着你的手走在朱雀桥边和你吃葫芦糖吗?
有些感情,玄妙莫测,有些缘分,你只能猜到开头。
他们在夕阳西下时,璇珠摘了朱雀桥边的野花插在发髻旁,搭配她有些混血的异域风情的面庞,显得十分别样风采。
许阿宝说,我们该回去了。
水生给许阿宝准备了他从前的厢房,璇珠就安排在了后院的里间客房。许阿宝说,她以后就是你们的夫人了,你们要对待她就像对待我一样。
水生好奇道:“少爷,咱们还不知您的这位准夫人如何称呼?”
你们就叫他少夫人吧!
水生诧异起来,忙道:“这,少爷和夫人拜过堂了?”
许阿宝扬眉道:“这不重要,我让你们称呼她少夫人你们照做就是。”
水生虽狐疑,却不敢多问了。老爷许将军还没回来,倒是少爷先到,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老夫人呢?夫人呢?
这些对于他一个下人来说,都不是他该管的。
璇珠听说府里人称呼她少夫人,她羞赧地不禁红了脸。她对许阿宝说,我们还没有是真夫妻,你就这么说,怪难为情的,你爹娘不怪你?
许阿宝笑道:“怪什么?怪你诱拐了我?”
璇珠红着脸,没有搭理他,却道:“穿了汉人衣裳,我感觉自己真的就是汉人的媳妇了。”
许阿宝宠溺地看了她好一会,便说,我去找许叔和水生,了解一下许府的日常开支情况,许府不能没有主人管着。
他这是开始打理家族产业了吗?璇珠没说什么,许阿宝真的就开始经营许家的业务了。
回到家乡,落地生根,许阿宝没有他阿爹的功名之心,他只想过细水长流的日子,把许家庄园和田产好好打理,和璇珠好好过日子,他厌恶战争,厌恶朝廷纷争,他只想做一介平凡百姓。
他回到许府月余,水生这日忽然神秘凑近许阿宝,和他说,刘裕将军逼迫今上禅位,要变天了。
刘裕,一个寒门寄奴,竟然在这个世道崩坏,腐朽死气的时代里,造就了自己的气吞山河的欲望。
许阿宝在账本上握着笔的手忽然顿了顿。
“阿水,你悄悄去打听舅姥爷和我父亲的大军如今到了哪里?是归朝了还是还驻扎在关外?你悄悄去,不要惊动任何人。”水生领命而去。
璇珠忙问:“你担心什么?”
“兵变。”许阿宝继续埋头在账本里,他声音平静,丝毫感受不到是个少年人该有的沉稳。
璇珠反倒是一惊,“谁?谁会……兵变?”她忽然压低了声音。
许阿宝道:“说不清,等阿爹消息吧。”
许阿宝有着少年人不该有的冷静,是因为他早预料到总会有一天,权利纷争会落在许家的巷子里。
他的舅姥爷不是个安分的将军,他的父亲会被拖进这个漩涡里,那个叫石勒的羯族人,一看他奇特相貌他就知道此人不是善茬,一个夜里偷袭北燕王庭的狠人,会放着这块晋朝的肥肉不去上赶分一块?
如今的乱世,恐怕这偏安一隅之地也并非久留之地。他得尽快处理许家家产,早做打算,留条后路。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朝廷纷争老百姓看不到,大家只是要求有个每天能吃饱饭平静的生活就可以了,他们不愿意看到烽烟尽处的惨状。
驻军就在关外,石焘收编了北燕军队,处理这个事就花费了很多时间,而他劝说许子忡再次回归朝廷,也是费了一番口舌,许子忡本想接到颜萦和孩子就回许府和阿宝团聚,如今朝廷陡然生变,一切都来得太突然,让人来不及思考,刘裕就派人下了旨意,他们的大军由刘毅将军接管,谢灵韵副将从旁协助。
但是圣旨里却升他做了一品大司马,却剥夺了他的兵权,有名无实的大司马。
许子忡看着石焘错愕的表情,恐他暴怒,忙按住他道:“我早就说过,朝廷的事不是我们一介武夫所能明白的,我们,不如,归去。”
对于许子忡来说,他对朝廷来说已经是个叛逃的“死人”了,当初为了救走颜萦,他们选择了死遁,事实上,他早已没有了再入仕的壮志。
他劝说自己舅舅归隐,想像他师傅无名那样,做个隐士。
石焘却摇头道:“归去?天下之大莫非王土,我不走,我为什么要隐退?凭什么要把军队拱手给刘谢二人?他们不过是刘裕身边的狗罢了,如今这世道,没有规定是谁的不是吗?你还记得当初你师傅归隐时给你的那个盒子吗?你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许子忡看着石焘,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大惊而骇然,对着石焘低声道:“那是张藏宝图,舅舅的意思是要………”
石焘揽过他肩头,也压低声道:“归去来兮,吾归何处?不如杀去,前程万里,乾坤未定。”
这时,有人求见,来人是水生。
许子忡没有想到水生会来,他太意外了,而且还是带来了许阿宝的一个锦囊。
许子忡拆开,只见许阿宝就写了个字:“归”。
归去来兮,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