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注定这恒古的长夜苍苍,何必再赐这一夕的萤火微光。
人心最难揣度。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而有些,走着走着,就变了。也许,我和独孤云真的只是两条直线,相交即分离,谁也不会改变最初的方向。
更何况,往往最在乎的人伤你伤得最深。
遇到他是在我高一的时候。那时的我,身边没有任何朋友。不是我不愿交朋友,而是其他人都认为我……讨厌。他们总嫌弃我会捏别人的脸。但我不明白,他们平时不也会相互这样闹着玩吗?为什么我就不能像他们一样呢?
我也试图用早恋来掩盖孤身一人的事实,却又被扔入另一个无尽的深渊。那些人,总是在我为之动情时,以一个顽劣的玩笑结束,空留下我一人黯然神伤。仿佛一切都是可以一笑而过的。我以为,这世界对我来说,就是北极的冬天——极夜,永无白昼。
带着委屈和全身心的伤,在第一天报道时,差点被紧张和不安吞噬。因为我不知道我会遇到什么人,更不知道我的故事将如何续写,是否会继续身处黑暗之中,会不会在泥沼中陷得更深。
自我介绍在我看来是个让人头疼的玩意,可偏偏我的座位不巧,正是要第一个做介绍。
“我……我叫尚华……”我一边说着,一边在低下的头中扫视着,却正对上一双乌黑却清亮的眸子。
我以为那双眸子的主人又要低下头去了,却不想,没有。甚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我便留意起他来。
后来他说,他叫独孤云。
几乎是毫无悬念,我与他顺利成为朋友。独孤云的眼睛非常有特色,虽是纯黑,阳光下仿佛透着星光,黑暗处却又似是魑魅魍魉,毫无光泽,死气沉沉。一如他那阴晴不定的情绪和性格。他上一秒还微微笑着,转眼间却换上一副冷冰冰的面孔,恍若要将面前的事物尽数摆平。
就好像他有两幅面孔,一幅是天使,一幅是恶魔。而他本人,则是徘徊游荡在光与影之间的孤影。
但我就是被他这种性格所吸引了。
这么说吧,我之前所遇到的人,没有一个能有他一半好。
关心我的心情的人是他,陪我在雨中漫步的是他,睡着了在我身上盖衣服的是他,考试前给我鼓励的是他,伤心了能听我倾诉的人是他,在我被欺负时站出来的人是他……总而言之,独孤云悄悄地占据了我生活的全部而不自知。而我当时还很好奇,这样好的一个人,为何身边没有朋友,像我一样。他似乎除了我,就再无法与外界相连。
因为很多时候,他总显得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华贵和艳丽从他身边穿过,他却不为所动。就好像,他只是一个在这世间游荡的魂魄——没有实体,只是空有外形。
不过啊,我才不会考虑那么多。对于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来说,能有这样一个人陪着,不可能不心生爱慕。我以为,终于有人能接受我了。
这种情感愈演愈烈,尤其是那次雨中漫步之后。那天,我们月考成绩出来了,我的成绩一落千丈,逼近倒一。那天,雨雾蒙蒙。于是,我拉着他在操场上跑。没打伞。
径直冲入雨中,将自己淋了个透。
也许是我自己好了伤疤忘了疼,竟然先向他坦白了。可想而知,独孤云当时有多震惊。我想,他会逃避开。但他却没有,轻轻将我递过去的书信推到一边,转而有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没有任何表示。
我慌了,怕他不理我了,怕他也像之前所遇到的人一样要把我当傻子了,怕到头来我还是……一无所有。
于是,我对他说,我就赖上你了,你要是敢把我赶走,我就会闹的。
独孤云还是冷冷的,没有说话,但眼神中似乎多了一种东西。冰一样的,让我再也无法看透他的情绪了。我怕他不信,露出手腕上的刀伤,大刺刺地摆在他面前,说,你看,我不骗你。你要是敢,我就在你生日前七天自杀,你生日那天,正好是我头七,我一定会回来找你。
独孤云突然将冰冷的手紧紧地抓住了我的手腕,正覆在那些人伤上。半晌之后一把将其甩开,手腕上竟是微微泛出青紫色。
那天,是高一的最后一天。后来,我就再也没有见过他。
恒古不变的长夜中,飘飘忽忽地飞入了几只萤火虫。正想上前看个真切,脚步声却将它们惊飞,再也追不上了。我本可以一直呆在这黑暗中,忍受黑暗,不会对光渴望。
可偏偏……他赐给了我这一夕微光,又将其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