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蘅君的声音,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岁月沉淀下的疲惫与痛楚。
青蘅君我第一次见她,是在姑苏城外三十里的落月涧。那年我十八,刚刚结束一场寻常夜猎,回程途中,听见林中有猎户呼救。
他目光空茫,陷入回忆。
青蘅君赶过去时,一只发了狂的熊罴妖兽正扑向跌倒在地的猎户。我以为要来不及……却见一道青影掠过,涧边几根枯死的藤蔓突然活了过来,如同有生命的绳索,瞬息缠住妖兽四肢!那妖兽怒吼挣扎,藤蔓却越缠越紧,甚至生出尖刺,刺入皮肉。不过几息,那凶悍的妖兽便被牢牢困住,动弹不得。
青蘅君出手的,是个穿着青色布裙的姑娘。她背对着我,身形纤细,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灵力波动,那灵力……很特别,充满生机,却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草木精魄的幽冷。
青蘅君她救下人,转身便要走。我下意识出声唤住她道谢。她回头……我从未见过那样的眼睛,清澈,却像藏着很深的故事,带着山野的灵气和一丝疏离的戒备。她只点了点头,没说名字,很快消失在林深处。
青蘅君嘴角浮现一抹极淡的、苦涩的笑意。
青蘅君那便是钟绿。
青蘅君后来,我又在姑苏地界‘偶然’遇见过她几次。有时她在溪边采药,指尖拂过,寻常药草便格外精神;有时她在市集,用几枚自己调配的香囊,替穷苦人家的孩子换走纠缠不休的低等怨灵。她话不多,但心地善良,医术也奇巧。我……渐渐被她吸引。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青蘅君族中长老很快察觉了我的异样。他们查到钟绿是来历不明的散修,身怀诡异的‘桃僵之术’,能驱策草木,甚至以草木为媒,制作简易的傀儡御敌。这在恪守剑道正统、雅正为训的蓝氏长老眼中,无异于邪魔外道。他们称她‘小妖女’,断定她接近我必有所图,严令我不得再与她往来。
青蘅君我不信。我觉得他们偏见太深。钟绿从未向我索取过什么,甚至总是刻意避开我。是我,一次次去找她。我告诉她我的身份,我的苦恼,我对她的心意。她起初只是沉默,后来……后来到底还是心软了。
青蘅君我们偷偷来往。那段日子,像偷来的时光。我以为,只要我足够坚持,总能慢慢让族人接受她。直到……我的恩师,察觉了。
青蘅君脸上的血色彻底褪尽。
青蘅君恩师待我如父,修为高深,见识广博。他不知用什么方法,竟查出了钟绿的真正来历。他来找我,痛心疾首,告诉我钟绿所用的,绝非普通木系法术,而是百年前天师谷邪派‘绿衣门’的核心传承——傀儡驱物之术!他说钟绿潜伏姑苏,屡次‘巧遇’于我,定是为了我蓝氏可能暗中守护的某样东西,甚至可能就是冲着当年被五大世家分别秘密镇压的‘阴铁碎片’而来!他说此女包藏祸心,留她不得,必须擒下审问,公之于众,以绝后患!
青蘅君我如遭雷击,跑去质问钟绿。她没有否认她的传承,却坚决否认接近我是为了阴铁。她说她早已脱离天师谷,只想做个普通人。她说她爱我,是真的。
青蘅君我信她。我求恩师,求他网开一面,我愿意用一切担保,钟绿绝不会危害蓝氏,危害仙门。恩师勃然大怒,说我被妖女迷惑,执迷不悟。他见我冥顽不灵,决定亲自出手,擒拿钟绿。
青蘅君闭上眼,身体微微颤抖。
青蘅君那晚……恩师带人找到了钟绿的暂居之处。我得到消息,拼命赶去……还是晚了。我只看到……看到恩师倒在院中,心口插着一截尖锐的、仿佛活过来的桃木枝。周围几名同去的门生也被藤蔓所伤。钟绿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指尖滴血,眼中是我从未见过的冰冷决绝,还有……一丝深藏的悲痛。
青蘅君她看到我,只说了两个字:‘快走。’
青蘅君恩师死了。死于绿衣门的桃僵傀儡术。铁证如山。一边是待我恩重如山的师长,血仇不共戴天;一边是我深爱却身负血仇、来历不堪的女子。蓝氏上下震怒,仙门规矩森严……我知道,若将她交出去,她必死无疑。
他睁开眼,眼中尽是血丝与挣扎后的荒芜。
青蘅君我做不到。我恨她杀了恩师,可我……更无法眼睁睁看着她死。我疯了一样,赶在其他长老和仙门同道到来前,强行带走了她。我封了她的灵力,对外宣称她身染重疾,需要静养,将她带回了云深不知处,关进了龙胆小筑。我说是‘藏’,实则是囚禁。我用自己的方式,既‘保护’了她,也‘惩罚’了她,更……惩罚了我自己。
青蘅君我无颜面对族人,无颜面对仙门同道,更无颜面对恩师在天之灵。所以,我选择了闭关,将自己也囚禁起来。我以为,只要时间够久,只要我们都躲起来,这一切就能慢慢被遗忘,被埋葬……
他的声音哽咽,带着无尽的自嘲与悔恨。
青蘅君直到今日,温宗主将一切揭开。直到紫衣门重现,阴铁失窃……我才不得不面对,当年恩师的怀疑,或许……并非全无道理。
青蘅君钟绿她……或许最初来到姑苏,接近我,真的与探查阴铁下落有关。只是后来……情非得已,造化弄人。
青蘅君说完,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颓然坐倒。蓝启仁红着眼眶,扶住兄长的肩膀,对温若寒怒目而视,却又无法反驳兄长亲口承认的事实。
大殿内落针可闻。金光善等人神色复杂,震惊、唏嘘、警惕兼而有之。一段纠缠着阴谋、爱情、背叛与牺牲的往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沉重曲折。
温若寒沉默地听完了全部,脸上的冷厉之色未减,但眼神深处,似乎也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青年温若寒所以,青蘅君承认,尊夫人钟绿,确系天师谷绿衣门传人。而她当年出现在姑苏,确有探查阴铁下落的嫌疑。
青蘅君(艰难点头)是。
青年温若寒那么,她可曾向你透露过,她当年究竟在为谁探查?是她自己?还是天师谷残存的某个组织?她可曾提及……紫衣门?
青蘅君没有。她从未主动提及过往,我问起,她也总是避而不谈。被囚……在龙胆小筑那些年,她只专心养育两个孩子,钻研医术药草,几乎与外界隔绝。我也……不愿再去触碰那些伤口。
温若寒眉头紧锁。线索似乎在这里又断了。
屏风后,温萌的手心沁出冷汗。钟绿师伯信中说“背叛了一些东西,也坚守了另一些东西”,她当年脱离天师谷,杀死蓝氏先生,是否就是她的“背叛”与“坚守”?她后来被囚,生下蓝湛蓝曦臣,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她临终前特意写信提醒自己小心,是否早已预料到天师谷余孽会卷土重来?
而青蘅君……这个看似软弱逃避的男人,用一生囚禁爱人也囚禁自己,何尝不是另一种惨烈的深情与赎罪。
只是,这份真相,对如今面临的危机,似乎帮助有限。紫衣门在哪里?他们拿走的阴铁要做什么?下一个目标,又会是哪里?
温若寒的目光扫过众人。
青年温若寒旧事既已厘清,青蘅君坦诚以待,姑苏蓝氏与此事关联,暂且按下。当务之急,是应对紫衣门与阴铁之危!
他的声音重新变得斩钉截铁。
青年温若寒请诸位立刻返回各自属地,暗中排查辖内所有可能封印阴铁或灵力异常之地,加强戒备,互通消息!绝不能再让紫衣门得手!
青年温若寒此外,全力追查紫衣门下落!凡有天师谷相关线索,无论大小,立刻共享!
青年金光善温宗主所言极是!此事关乎仙门存续,我兰陵金氏定当竭力!
青年江枫眠云梦江氏责无旁贷。
聂锋清河聂氏,愿听仙督调遣。
青蘅君(缓缓起身,对温若寒及众人深深一揖)姑苏蓝氏……惭愧。但事关苍生,蓝氏必竭尽所能,追查紫衣门,弥补……往日疏失。
他的腰弯得很低,带着沉重的愧怍。
一场决定仙门未来走向的紧急盟约,在揭露了一段血腥秘辛后,仓促达成。然而,每个人心中都清楚,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