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旧往（2）

三日之期转瞬即至。

不夜天议事大殿，气氛庄重肃杀。温若寒端坐主位，玄袍威严。左右两侧下首，依次坐着兰陵金氏金光善、云梦江氏江枫眠、清河聂氏聂锋。姑苏蓝氏的位置上，坐着两人——一位是面容清癯、眼神深邃却带着挥之不去的郁色与倦怠的中年男子，正是多年未出云深不知处的青蘅君；他身旁坐着神色紧绷、面容严肃的蓝启仁。

温萌被允许坐在温若寒侧后方的屏风旁，一个既能听清议事，又不甚起眼的位置。温逐流如影子般立在她身后。

大殿中央，摆放着从大梵山带回的、残留着暗红秽迹和钉痕的碎石，以及几块从黑风林邪阵处取回的、带有阴邪气息的阵石碎片。

温若寒开门见山，声音沉凝，回荡在寂静的大殿中。

青年温若寒今日劳烦四位宗主亲至，是为两件关乎仙门安危的大事。

他指向殿中证物。

青年温若寒其一，月余前，我岐山黑风林出现不明邪阵，催化妖兽，疑似以生灵血气为引，行邪恶祭祀之事。其二，就在三日前，我岐山大梵山一处受灵气滋养、原本祥和的天然石祠遭人破坏，祠中一尊受地脉灵力与香火供奉、渐生灵性的石像被歹毒邪法污损，其镇压之核心——一块百年前由我先祖与其他世家共同封印的‘阴铁碎片’，被盗取遗失！

“阴铁碎片”四字一出，除了早已知情的几位温氏长老，在座的四位宗主无不神色剧变！

金光善眼中精光一闪，江枫眠眉头紧锁，聂锋放在膝上的手瞬间握成了拳。青蘅君一直微垂的眼睫猛地抬起，与蓝启仁交换了一个极为凝重的眼神。

青年金光善阴铁？！温宗主，此言当真？那东西不是早已被薛重亥耗尽，残余也被彻底封印了吗？

聂锋大梵山……竟是封印地之一？此事为何我等从未听闻？

青年江枫眠邪阵催化妖兽，盗取阴铁……温宗主，这两件事可有关联？

温若寒抬手，压下众人的惊疑。

青年温若寒黑风林邪阵手法诡异，大梵山盗取阴铁所用秽血邪钉之术更是阴毒非常，绝非寻常修士或妖魔能为。经我族中长老辨识，其手法特征，与百年前天师谷麾下，专司看护阴铁、精研邪阵符法的‘紫衣门’典籍所载，高度吻合！

青年温若寒本座有理由相信，天师谷余孽，确切地说，是紫衣门残党，已重现世间，并开始着手搜集阴铁碎片，所图非小！

大殿内一片死寂。百年前那场血战，各家典籍皆有记载，惨烈代价犹在眼前。天师谷、紫衣门、阴铁……这些词语组合在一起，足以让任何仙门领袖脊背发凉。

青年温若寒今日请诸位前来，一为通报此事，望各家提高警惕，协查紫衣门与阴铁下落。二为……

他的目光倏地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青蘅君，语气陡然转厉。

青年温若寒青蘅君，有些陈年旧事，也该到厘清的时候了！

青蘅君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蓝启仁脸色发白，忍不住开口。

蓝启仁温宗主！今日是商议阴铁与天师谷余孽之事，何必牵扯其他？！

青年温若寒牵连？

温若寒冷笑一声。

青年温若寒蓝启仁，本座问你，令兄青蘅君那位已故的夫人，钟氏女，究竟是何出身？她当年，又因何杀害青蘅君的授业恩师？！

此言如同惊雷炸响！金光善、江枫眠、聂锋三人皆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齐齐看向青蘅君。青蘅夫人体弱多病、深居简出是众所周知的，怎会与“杀害恩师”这等惊天之罪扯上关系？

蓝启仁霍然站起，又惊又怒。

蓝启仁温若寒！你休得胡言！污蔑我蓝氏主母，污蔑我兄长的清誉！

青年温若寒污蔑？

温若寒目光如刀，直视青蘅君。

青年温若寒青蘅君，当年你恩师暴毙，你紧接着便匆匆闭关，对外宣称悲痛过度，需静心修养。而你那位来历不明的夫人，则被你‘带回云深不知处藏起来’，从此不见外人。这遮掩手法，未免太过欲盖弥彰！

青年温若寒本座当年接掌温氏与仙督之位时，曾仔细梳理过仙门百年大小事件卷宗。你恩师之死，疑点重重，现场残留的灵力痕迹虽被尽力抹去，却仍有一丝极淡的、不同于寻常灵力、更偏向于‘操控’与‘木灵’属性的残余！而当年，本座在一次夜猎中，曾偶然遇见过那位钟姑娘，亲眼见她以‘桃僵之术’，于瞬息间令枯木逢春，藤蔓缠敌！那时便有人私下称她为‘小妖女’，手段诡谲，不似正道！

青年温若寒桃僵之术，操控草木，精通傀儡御物之道……青蘅君，你告诉本座，这像不像百年前天师谷麾下，专司傀儡邪术的‘绿衣门’的手段？！

“绿衣门”三字，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蘅君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微微颤抖。蓝启仁也僵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被戳破隐秘的慌乱与痛苦。

金光善等人已是震惊得说不出话，看看温若寒，又看看面无人色的青蘅君兄弟，心中翻起滔天巨浪。天师谷绿衣门的余孽，竟然成了姑苏蓝氏的主母？还杀了蓝氏的先生？

青年温若寒如今紫衣门再现，盗取阴铁。本座不得不怀疑，当年绿衣门的钟氏女潜伏于你姑苏蓝氏，是否也与天师谷的阴谋有关？她杀害你恩师，是私人恩怨，还是奉命行事，为了清除障碍，或者……为了你蓝氏可能掌握的、关于阴铁或其他天师谷秘密的信息？！

温若寒的质问，一句比一句凌厉，一句比一句诛心。

青年温若寒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我岐山温氏如何信你姑苏蓝氏与天师谷余孽毫无瓜葛？仙门百家，又如何能放心与你蓝氏联手，共抗大敌？！

压力如山，尽数倾泻在青蘅君身上。他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发白，手背青筋毕露。

屏风后的温萌，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看着青蘅君痛苦挣扎的背影，想起钟绿师伯信中的决绝与叮嘱。

许久，死一般的寂静中，青蘅君终于缓缓抬起头。他的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郁结多年的痛苦、愧疚、挣扎，此刻再也无法隐藏。

青蘅君温宗主……所言……非虚。

他开口，声音沙哑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

蓝启仁兄长！

蓝启仁痛呼一声，想要阻止。

青蘅君却摇了摇头，示意他不必再说。他环视了一圈殿中神色各异的众人，最终，目光落在殿中央那些象征着邪恶与阴谋的碎石上，缓缓地，一字一句地，说出了那段被尘封的、沾满鲜血与无奈的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