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活6

“我先说一下我们这两天的走访情况，据钱爱富的妻子郭霞称，钱爱富在同村有一个情人，我们去找这位情人了解情况的时候，她并不在家中，邻居说她去看望她姐姐了，直到今天下午才回来，经过我们的调查以及她本人出示的证据，案发当天她的确不在这里，她的丈夫也有证据表明，在案发当天内，他正在广东打工，并没有回来过，所以可以基本排除这两个人的嫌疑。”肖宇梁握着笔的手转了几下，给了万沛鑫一个眼神，让他继续说。

“今天下午我们再次去郭霞家了解情况的时候，发现他把死者的衣物都放进了一个纸箱子里,扔在了家门口，而她这个行为，与昨天对待死者的死亡的态度截然相反，这次走访，虽然没有获得什么新鲜的线索，但是却加大了我对郭霞的嫌疑。”

“那是你怀疑的吗?那不是人肖队说的吗?”成方旭鄙夷地看了一眼正一本正经吹牛的万沛鑫，替肖宇梁打抱不平起来。

“我们是一个team。”万沛鑫吃了鳖,弱弱地为自己辩解道。

“你们那边有没有什么新发现?”肖宇梁懒得理他们，直接把目光投降在一旁看好戏的曾舜晞，他反应过来，开口道:“哦， 死者是死于钝器反复击打造成的失血过多休克死亡，凶器一共有两种,我已经送给当地的检验科看看能不能提取出有效的DNA,不过还是别抱太大希望。”

“你有什么怀疑吗?”肖宇梁问。

“从死者的伤口来看，第一次打击的力度并不大，可凶手明显是想要做到一击毙命的，由此我怀疑女性作案的可能性大，第二次打击力度更大，次数也更多，慌乱心理和致死心理都有增加，男性的可能性更大。”曾舜晞娓娓道来。

“你也怀疑是双人作案?”肖宇梁语气里难掩激动。

曾舜晞和他对视了一眼，点点头。

“我在郭霞的家里发现了很多的饰品，应该是最近才置办的，颜色饱和度和光泽度都很好，可据邻居反应，钱爱富和郭霞的关系并不好，这些饰品很显然不是钱爱富给她买的，换句话说，郭霞很可能也有情人。”肖宇梁喉头滚动，道出自己的怀疑。

“如果是双人作案，那一切疑点都能解释的通了。”在一旁沉默很久的刘昱晗说道。

万沛鑫挠了挠头，“可是现在没有确切的证据能证明就是郭霞和她的情人做的案啊。”

就在大家都一筹莫展，觉得要黔驴技穷的时候，一个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直接证据没有 ,不代表他们就能逃出法网，郭霞说案发当天凌晨两点，她曾经接到过死者钱爱富的求救电话，可根据曾法医给出的死亡时间段是在一-点到三点。”

“这有什么问题吗?”成方旭问。

“曾法医说凶手曾两次进入了犯罪现场，那为什么要第二次重返现场呢?”肖宇梁说着，给曾舜晞递了个眼神。

“因为凶手发现死者并没有死，”曾舜晞看着肖宇梁并回答了他，‘“也就是说，死者在遭遇第一次袭击后给郭霞打了个电话，但他并不知道伤害他的人就是郭霞，郭霞在得知死者并没有死的消息后，与她的情人重返了现场，并残忍的将死者杀害。”

“没错。”肖宇梁说，“小刘， 明天DNA的检查结果能出来吗?”

刘昱晗抿了抿嘴，“差不多。 ”

肖宇梁把手里一直紧握的笔放下，面对着全员说:“明天一早，跟我去抓人。”

众人:“是!”

月光顺着半灰不灰的劣质窗帘投进房间里，光亮却完全不打折扣。热闹过后，剩下的仅是一片缄默。

肖宇梁坐在沙发上翻资料，不断发出“沙沙”的声响，离他不到三米的床上躺着的是百无聊赖刷地手机的曾舜晞，如果不是他每隔几秒就偷偷瞟一眼沙发上的肖宇梁，他可能还会相信曾舜晞是在认真看手机。

自队员们走后，他们两个就保持着这种状态,直到现在。

没头脑和不高兴。

“今天我不是故意和你发脾气的。”曾舜晞实在受不了这种压抑的气氛，率先打破了局面。

肖宇梁那边没什么反应，只淡淡地回了他一个“嗯”。

“谢谢你的护腰。”曾舜晞不甘心。

“嗯。”肖宇梁看资料入了神。

把手机放到一边，曾舜晞细细地看着肖宇梁的每一寸轮廓，把身子向前探了探，不禁问了一句:“我是不是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直到这话落下，肖宇梁才有了反应，他怔了一下，好像在刻意调整自己的呼吸，“没有， 你没见过我。

曾舜晞觉得有点好笑,跟他开玩笑道:“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没有见过你?”

肖宇梁没有笑，他把手里资料放到一旁，带着一抹细致入微的柔情望向曾舜晞的眸。

“或许，是在梦里。”

窗外一阵冷风吹进屋里，直直的向曾舜晞袭去，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肖宇梁把眼神从他身上移开，站起身来把窗户关上了。

“最近睡眠还好吗?”肖宇梁冷不丁问，要不是这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人，曾舜晞都觉不出那是在问他。

“挺好的，尤其是这两天，没再做一些奇怪的梦了。”曾舜晞语气轻松。

肖宇梁的眉头紧锁着坐回到沙发上，拿起一把水果刀专注的削起了苹果，“什么奇怪的梦?”

“蜘蛛什么的....”曾舜晞不好意思地笑笑,只听见远处水果刀从肖宇梁手里脱落掉到地上的声音，“怎么了?”他关切地问。

肖宇梁把掉到地上的刀拿起来，脸上又添上了几分严肃，他重重地叹了口气:“早点睡吧!”

曾舜晞又没有搞懂状况，只能听他的话钻进被窝里，看着他离开了房间。

“难道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曾舜晞闭了眼在心里问道。

肖宇梁一走，曾舜晞倒很难入睡了，数羊数得他又心烦意乱，捂着腰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抽了根烟。

他虽然抽烟，但抽得不多，也没有烟瘾，只是遇到这种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情况时,烟能帮他收敛一些心神。

他能感觉到肖宇梁的故意靠近，却也能觉出他在克制些什么，他不止一次觉得自己见过他，却又拿不出什么能够说服自己的证据。

无解。

曾舜晞吞了两粒褪黑素，这是他身上最常备的药物，他再一次钻回床 上，难得地进入了梦乡。

可是这一觉睡得并不踏实，那种煎熬的感觉就像是几千只蜘蛛在身上爬，钻进血肉里，啃噬着骨髓。

凌晨四点多，曾舜晞从梦里惊醒了，冷汗浸了一枕头，他用袖子擦擦额上残留，用深呼吸来抑制他内心灼灼的恐惧。

到底在害怕什么?

他不知道。

看向一旁的肖宇梁，睡得倒是很安稳，只能听见他轻微的呼吸声，曾舜晞咬了咬后槽牙，把头埋进被子里，逼着自己不去想那些。

曾舜晞感觉到眼前的世界正慢慢变亮，他难得起的比肖宇梁还早些，心里油然生出点骄傲来，以至于肖宇梁醒来看见已经坐在沙发上的曾舜晞时，露出来惊喜的神色。

直到看见曾舜晞白皙的脸上一抹浓重的黑眼圈，“昨天是不是没睡好?”他急切的问。

曾舜晞想掩饰，但又发现自己掩饰不了，最后无奈地答道:“你不在我旁边了 ，我有点睡不着。”

床上的肖宇梁忽然笑了一下，“怎么， 你还是幼儿园的小朋友，没有大人陪就睡不着了?”

“才不是。”曾舜晞反驳他。

“只要你需要，我会永远在。”肖宇梁说。

曾舜晞望向他，良久又低头含羞道:“知道了。

曾舜晞虽然不知道肖宇梁为什么会对他说这么深情的话，但是就是忍不住的想要回答他，就像是怕被人抢了那般。

这真奇怪。

吃罢了饭，曾舜晞和刘昱晗去拿DNA的报告单，肖宇梁带着成方旭和万沛鑫去抓郭霞归案。

曾舜晞因为没睡好的缘故，注意力一直不太集中，总是发呆。

“你脸色不太好，腰还疼吗?”刘昱晗关切的问。

曾舜晞还在愣神，没有回答他，刘昱晗轻轻地拍了一下他的肩。

“..哦，不太疼了。”曾舜晞反应过来，老实地回应他，没过一会儿，他突然拽住刘昱晗的衣角，凑到他耳边问:“你曾经见过肖宇梁吗?在警队，或者是在抓捕过程中，在某个案发现场？”

“没有啊，应该没见过。”刘昱晗自然地回答，“怎么了吗? ”

“没...没事儿。”曾舜晞笑了两声，极力地掩饰着自己的慌乱。

刘昱晗觉得曾舜晞不对劲儿，但又说不上是哪里不对劲儿，最后只点点头，回了句:“哦” 。

到了检验科，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很年轻的小伙子。

“你们好，我叫刘畅。”男生笑着跟他们打招呼。

“给，这是你们昨天给我的凶器上面的检验报告。铁棒上只检测到了一个人的DNA，石头上面有两个人的DNA。经过你们送来的样本比对，凶器上的指纹大部分都来自郭霞,相似率高达99%。”

曾舜晞把报告接过来，看了好几遍，“辛苦你了。”

“没事儿，你们替我们办案，我们应该全力配合。”刘畅摆了摆手，笑了。

曾舜晞和刘昱晗回来的时候正碰上万沛鑫从审讯室里出来。

“撂了吗?”曾舜晞忙迎上去问。

“没，这娘们儿不见棺材不落泪啊!”万沛鑫叹了口气，“对比结果怎么样? ”

“没跑儿了。”刘昱晗抢着答道。

“那就行，我出去透口气。”万沛鑫跟曾舜晞点了个头，离开了房间。“你,，把报告给宇梁送过去。”曾舜晞一拍刘昱晗的肩头，用眼神示意他。

刘昱晗拿上检验报告，敲门进了审讯室。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审讯室的灯都已经关了,肖宇梁长舒一口气,如释重负地从里头走了出来,他看见旁边的曾舜晞，握住了他的手腕，“谢谢。”

曾舜晞没躲，直直地望着他的眼微微一笑,“合作愉快。

“你俩秋后秀恩爱行不行，腻不腻味!”成方旭看不下去了，“郭霞情人还没抓到呢!”

“老万去了。”肖宇梁说。

“老万不是说他去透气了吗?”刘昱晗有些迷茫，“噢...”. 他在脑子里思量了半天才懂得了肖宇梁的用意。

“老万身手行吗?”成方旭显得有点不服。

“他不行你行啊!”刘昱晗怼他。.

曾舜晞笑开了花，‘“等犯人归案， 我们就可以回家了，我都想死我家楼下的煎饼果子大妈了。”

“你明明就是想吃煎饼果子了。”刘昱晗瞥了他一眼，冷冷的说。

没过几个小时，万沛鑫把郭霞的情人抓捕归了案，一行人踏上了回程的路。

在车上，曾舜晞接了个电话。

“哎!峰哥，你怎么有空给我打电话啊!”曾舜晞接到林峰打来的电话，不经意地笑起来，语气里满满的都是开心。他初来警队时就是跟着林峰干，后来林峰调去了别的地方，他也成为了副队，两人就极少再见面了。

肖宇梁看他这副兴奋的模样，不悦地瞥了他一眼，可惜曾舜晞没有看到。

“啊，我这刚办完案呢，你想请我吃饭?我有空啊，应该我请你才对，我们好久没一起聚一下了。”曾舜晞开心得手舞足蹈， “行，我回去了就去找你，拜拜!”

“你腰不疼了?”肖宇梁板着脸问他。

“你这叫什么话。”曾舜晞脸上笑意未减,“峰哥和我就像亲兄弟一样，这么长时间不见面，我当然想他。”

“想他?”肖宇梁靠近曾舜晞，“有多想? ”

曾舜晞把他从身边推开，“你想多了，我们就是朋友。”

“那我也去吧。”

“我和峰哥聚会，你跟着像什么话?”曾舜晞鼻尖红起来，好像有点生气。

“带着你的现任搭档去见见你的前任搭档，有什么不妥吗?”肖宇梁装作无辜，可又把“前任”和“现任”这两个词说得极重。

曾舜晞没有理由反驳他，只能无奈地答应下来，“那好吧。 ”

成方旭透过后视镜看着这对各怀心思的年轻人，趁着等红灯的空档儿给群里发了几条信息，当然这个群里并没有曾舜晞和肖宇梁。

成方旭:“你们一定不敢想象我经历了什么?!”

成方旭:“不聊了不聊了， 我要开车了。”

万沛鑫……

刘昱晗……

刘宇宁……

夜色落幕，华灯初上，灯火琉璃晕染出了五彩的光，三个大男人坐在情侣餐厅的豪华VIP席上面面相觑。

曾舜晞尴尬得想要找个地缝钻进去，林峰坐.在他们俩的对面，认真地打量着一脸严肃的肖宇梁，不久后，他笑着开了口。

“小晞，不好意思啊，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别的餐厅都订满了，这家店的老板我认识，就请他给我们留了个位，你不介意吧?”

曾舜晞刚要开口，被一旁的肖宇梁截断，“不介意，他知道你没那个意思。”

对面的林峰强颜欢笑着，勉强提起的嘴角马上凝固在了脸上，他端起面前的红酒抿了一口,“小晞，不介绍一下吗?”

曾舜晞看了一眼旁边的肖宇梁，又看看对面的林峰，“哦， 差点忘了，这是我上司，肖宇梁，肖大队长。”曾舜晞停顿了一下，“你走以后, 他来替你的职位。”

“听说过。”林峰礼貌地笑笑，然而两个人都没有握手的意思。

“我去个洗手间。”肖宇梁缓缓起身，他今天穿了一身很显身形的休闲装，留下了个直挺修长的背影。

“我也去。”林峰接上他的话风，对愣住的曾舜晞说:“你先吃着。 ”

洗手间里。

“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林峰洗了把脸，拉低声线对肖宇梁说。

肖宇梁靠着洗手台，抬起眼皮慵懒地看了一眼林峰，‘“这话应该我问你。 ”

“什么?”林峰被他问懵了，动作停了一瞬。

“你说过，你会照顾好曾舜晞。”肖宇梁语气忽然加重，“他过得不好，比我想象得还要差。”

“我怎么没做到?”林峰反问他，“难道你故意接近他，待在他身边，让他想起过去发生的事，他就会过得好了吗?肖宇梁，你太自私了。”

“我回来，是因为我发现没了我以后他过得并不好，而你却什么也不知道，你的眼里只有仕途,只有官场，根本没有曾舜晞!”肖宇梁的眼圈红了，“林峰， 我不管你把曾舜晞当什么，爱他也好，利用他也好，总之,我回来了，就不会像几年前听你的话说走就走了。”

林峰把一直开着的水龙头关上，沉默了。

“你知道的，我很爱他，比你能想象的爱还要爱上万倍，我看不得他这样。”肖宇梁也冷静下来，闷声说着，“要是 告诉他真相能让他不再折磨自己的话，我一定会这么做的。”

说完，肖宇梁从林峰面前离开了，望着镜子，林峰小声地呢喃道:“ 可我也很爱他啊.....”

泪水糊了他全部的视线，他不得不重新洗了把脸，“宇梁说他还有事， 先走了。”林峰收拾好心情，走出洗手间跟曾舜晞解释着。

“没事儿，他就是这样，一阵一阵的，你别见怪。”曾舜晞冲他笑了笑。

“或许我该退出了。”林峰不切合实际地说了一句，“是我太自私了 ，宇梁他或许更适合你。”1

一直听着林峰说话的曾舜晞紧紧地皱起了眉头，“峰哥， 你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懂?”

林峰独自笑了笑，拿起红酒杯一饮而尽,“没什么，你也别着急，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曾舜晞还是没懂。

“我一直以为我在用自己的方法保护你，并且把你保护得很好，可我没想到....”林峰抽噎了一下，“不说了 ，以后我还是你哥，这个变不了。”

“祝你幸福。”

林峰终究还是说出了那句老到掉牙的烂俗祝福。

“宇梁他不是我男朋友，峰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曾舜晞有些着急，情绪也越发得激动,“别把我当个傻子好吗?”

“以后记得常联系，我先走了。”林峰撂下这句话，消失在了一片夜色里。

曾舜晞想不明白，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浑身像被撕裂了一般难受，眼前视线也渐渐模糊，没过几秒钟，就倒在了饭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