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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活5

雪下的时候

曾舜晞是被老远飘进来的饭香味馋醒的,他艰难地把眼睛缓缓睁开一道缝,迎着窗户外面并不明媚的一缕光,吞了下口水。

昨天晚上他们就这样平淡地度过了?什么都没干?曾舜晞拍拍还没有完全清醒的脑袋,显得有些难以置信。

“去洗漱。”肖宇梁的声音混着饭香飘过来,即使是用命令的语气,也没让曾舜晞产生半点厌烦心理。

收拾好自己,曾舜晞笑着从洗手间出来。

“你买的什么?”他问。

“楼下小厨房八点就关门,我赶在之前给你要了几个肉包子,还有一碗稀饭。”肖宇梁把稀饭的饭盒打开,给他递过去一个一次性的塑料勺,“现在太早,我实在没找到有卖不锈钢制勺子的,你凑合着用吧,但我还是建议你不用勺子,直接喝。”

这是曾舜晞认识肖宇梁以来,除去讨论案情以外,他说过最多的话。

曾舜晞把勺子接过来,放到了一边。“你几点起床的?”曾舜晞问。

肖宇梁坐到了他的旁边:“不用管。 ”

曾舜晞嘴角向下一撇,在心里小声地“切”了一句。

肖宇梁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嘴臭脸臭,搞得曾舜晞每次被他感动,眼含热泪要跟他说谢谢的时候,都被他一句话怼回去。

不过肖宇梁这人貌似会读心术,曾舜晞的确想吃肉包子很久了。

以前他楼下就有一家包子铺,他们家的包子口感柔软,鲜香不腻,主要是里面那一口咸香的肉汁,一口下去汁水爆满口腔,他有一段时间天天早上都去吃,吃到最后大老远闻到包子味儿都想吐。

这不这两天又回忆起来这口,到底是想的不得了。

“宇梁,你会读心术吗?你怎么知道我想吃包子了?”曾舜晞无意识的把对肖宇梁的称呼改了。

“...我不会,其实是你昨晚上说梦话,让我听到了。”肖宇梁咬了一口包子,老老实实地回答他。

曾舜晞:“……”

他昨天好像梦见他们楼下那个包子铺被抢劫了,他和抢劫犯在店里打的不可开交,扬了地的肉包....

“唉。是该改改说梦话这个毛病了。”曾舜晞汗颜。

酒足饭饱,肖宇梁开始给他介绍他昨天了解到的情况:“死者叫钱爱富, 男,42岁,前几个月刚刚当上村支部书记,风评很好,可以基本排除仇杀。他有一个妻子,叫郭霞,比他小十岁,长得很漂亮,没有任何犯罪记录,为人谦和。”

“谁报的案?”

“就是他的妻子,据郭霞描述,昨天凌晨两点左右,她接到了他丈夫钱爱富的求救电话,但是因为太晚了,她害怕自己一个人出去有危险,于是等到凌晨五点,天蒙蒙亮的时候,叫了他们同村的人一起去找钱爱富,发现尸体后报了警。”

曾舜晞微微地点了一下头:“昨天我去现场的时候,小刘说看着像车祸现场,但我觉得不对,虽然死者和摩托车都呈倒伏状态,但是公路倒地的地方却没有刹车痕迹,这很奇怪,我觉得这是一起他杀案件,而且因为血迹分布太多太广,所以现在还没有办法还原死者的遇害过程,我得再去一次案发现场。”

肖宇梁把他吃完的饭盒扔进垃圾桶,给他递了张餐巾纸:“山 上昼夜温差大,你把我外套穿上,我不想你感冒。”

曾舜晞一挥手,满不在乎地离开座位:“没事儿,我身体好着呢。”

“这是上级的命令,你听就是了。”肖宇梁把自己那件黑色的外套扔给曾舜晞,带着资料一个人先走了。

曾舜晞最讨厌别人用命令的口吻跟他说话,火“腾”一下就拱到了心口窝,但又想起肖宇梁给他买了两顿饭,吃人家的嘴短,他只好不耐烦地把外套披上,出了房门。

到了现场,曾舜晞大老远就看见刘昱晗盯着公路上的一滩血迹发呆,曾舜晞轻拍了一下他的肩:“有什么问题吗?”

刘昱晗看到曾舜晞来了,不由得向后倒了两步,跟他点了个头,开口道:“你看, 这里是一处非常明显的流柱状血痕,也就是说死者应该就是在这里遇害随即倒下的,但...”

刘昱晗欲言又止。

曾舜晞轻轻地冲他笑了一下,脸上带着几分和颜悦色:“没事儿, 你说就行。”

刘昱晗得了令,连忙又接上刚刚的话茬:“可这路边的石垛子上怎么会有大量的喷溅状血迹呢?这....说不通啊。”

曾舜晞皱了下眉,昨晚的光线实在太差,导致他现在才看见石垛上还有血迹,他带上手套,凑近去瞧。

“血迹集中在石垛的中下部,血滴膨大端在血头,拖尾方向自下而上,因此可以判断喷溅方向也是从下到上的,所以这应该不是出血点的喷溅位置,而.....滴落型血迹的喷溅位置,也就是说死者在这里遇害后被人搬运,推下了灌木丛,随着搬运,形成了一串滴落血迹,然后又喷溅到了石垛上来。”曾舜晞说完,跟刘昱晗挑了一下眉,“小刘,这个发现不错,可以确定死者就是在这里遇的害。”

太阳越升越高,晃得人都睁不开眼睛,曾舜晞穿着肖宇梁的衣服闷出了不少汗,额头上的汗滴一个不注意就滴进了眼睛里,疼的他哗哗掉眼泪。

曾舜晞赶紧把外套脱了下来,搁在了一边,这时候刘昱晗才注意到那件不属于曾舜晞的外套,他想了半天,才想起来这件外套是肖宇梁昨天穿着的那件,不禁弯了一下嘴角:“哥, 这外套不是你的吧?”

曾舜晞正专心致志地在现场找血迹,试图还原死者的被害过程,听到刘昱晗这样问,他愣了一下,随即含糊地答道:“啊, 是,是宇梁的,他怕我感冒硬要我穿的。”

刘昱晗小步跑到曾舜晞身边,跟他小声耳语:“哥,你偷偷告诉我你和肖队进行到哪一步了,我绝对不告诉别人。”

曾舜晞红了脸,一脚把他踹到一边,“别妨碍老子干活!”

恼羞成怒,刘昱晗这样评价他。

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太阳正一点点地向西移动,曾舜晞标记了一下案发现场,划分出来了三个部分。

第一现场,也就是死者遇害的地方,是盘山公路的边缘,从并不清晰的轮胎印来看,死者遇害前在这停留过一段时间, 然后遭遇袭击,倒地,倒地后被凶手连人带车推进了灌木丛。

也就是第二现场。

第二现场距离第一现场大约有十米,灌木丛倒伏的很厉害,因为摩托车的体积更为庞大,其中主要分布着两种血迹,一种是滴落型血迹,一种是擦拭状血迹,滴落型血迹主要分布在摩托车和周边的树木叶子上,这就证明死者在跌入第二现场的时候还活着,顺着擦拭状血迹的擦拭方向不断行进,最后倒在了第三现场。

而第三现场的树叶和地面上又有很多的喷溅状血迹,这说明死者在第三现场又遭遇了一次打击,这次打击应该就是他的致死原因了。

曾舜晞把这些场景在脑子过了一遍,他悄悄叹了口气,挺了挺已经疼到直不起来的腰,冒了几滴冷汗。

他的腰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受过伤,那时候他刚参加工作没多久。

曾舜晞当时就是个毛头小子,因为自己的一点失误,导致了抓捕方向有了偏差,他为了弥补失误,非要亲自参与抓捕,结果受了伤,在ICU躺了一个星期,医生说他能站起来都是个奇迹。

当然,这些都是成方旭事后告诉曾舜晞的,对于那次行动的记忆,他几乎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他就再也不参与刑警队的抓捕行动了,可能是因为愧疚,也可能是因为身体不允许,怕给队员们添麻烦。

现在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过度劳累以后还是会疼,一疼起来就是好几天,既坐不得,又躺不得。

刘昱晗见状,赶紧跑过去扶了一把曾舜晞,曾舜晞用力推他,意思是他没事。

刘昱晗还是不放心,没撒手,踉踉跄跄地把曾舜晞从灌木丛里架出来。

刘宇宁还在第三现场拍照留样,突然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成方旭给他发的微信。

“先吃午饭吧!”

然后是一个小饭馆的定位。

刘宇宁把手机装回口袋,从灌木丛里走出来:“ 曾副,成子说让我们先吃饭!

曾舜晞抹了一把眼角疼出来的生理泪,点头答应下来。

饭馆的位置选得不错,这种类型的餐馆在这里一共也没几家,所以很快就被他们找到了。

肖宇梁就坐在餐桌正中间的席位,曾舜晞一搭眼就看见了他,他强忍着疼,一阶一阶地登上台阶,尽量不让别人看出来他身休有恙免得耽误了。

刘昱晗有心去扶,被他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上了桌,曾舜晞很自觉的在肖宇梁旁边落了座,他干笑两声,调整了一个让自己舒服的坐姿,可还是没吃住痛轻皱了一下眉。

这一切都被坐在他旁边的肖宇梁尽收眼底,他稍微斜了斜身子,凑到曾舜晞耳边关切地问:“你又腰疼了?”

曾舜晞拿筷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耳尖的红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紧张的心情,他有些不解,“什么叫又?”

肖宇梁的睫毛颤动了一下,随即微微正色道:“你只答是或不是就好。”

“有点。”曾舜晞乖巧地回他。

肖宇梁低下头,悄悄把自己的座位向曾舜晞移了移,用左手搂住了他的腰,“靠过来, 你会好受一点。”

这个动作的亲密程度已经完全不亚于当街接吻了,曾舜晞感受到后腰处温热的触感,不由得打了个激灵,脸色又比刚才红了些。

“你干什么?”曾舜晞小声质问他。

肖宇梁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看了一眼曾舜晞,“帮你止痛。 ”

见曾舜晞还没有靠过来的意思,他小声提醒道,“快点, 别让我尴尬。”

“你还要多尴尬?这世界上还有什么比当着这么多同事的面,就搂住一个刚认识没几天的男人更尴尬的事吗?”曾舜晞在心里咆哮。

重点是,他对面的同事们还一副“磕到了”的欠揍表情,成方旭的嘴都快咧到脑后勺了。

曾舜晞忍住和他们打上一架的危险想法, 破罐子破摔地靠上肖宇梁的手臂,厉声命令道:“吃饭!”

这个动作一直撑到饭局结束,曾舜晞觉得腰是不太疼了,就是脸烫得有点疼,身体僵得有点疼。

“下午解剖你不用去了。”肖宇梁咽下最后一口菜,平静地说。

“什么?”曾舜晞用力,想从座位上站起来,却不想抻到了腰,“肖宇梁你什么意思 ,我忍你很久了,要是看我不顺眼你可以直说,我分分钟可以辞职,不要跟我来这些虚的。”

成方旭和万沛鑫看局势一下子变得剑拔 弩张,赶紧站起来打圆场:“小晞小晞, 肖队他不是这个意思,你腰不好,他不是怕你累着嘛!”

曾舜晞冷笑了一声,咬着牙扶腰从座位上起来,“那我还真要谢谢肖队体恤。 ”

说完,曾舜晞一瘸一拐地离开了饭馆。

刘昱晗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吓得忙噤了声,用手指戳了戳刘宇宁的大腿,“这是怎么了? ”

“情侣吵架了呗!“刘宇宁随口一 答。

刘昱晗默默靠近肖宇梁,跟他嘀咕了句:“肖队,小晞他最讨厌别人干涉他的工作了,不光是您,我跟了他三年,自认为和他挺熟的了,但还是不敢在工作上跟他指手画脚。“

肖宇梁把手撑到了下巴上,眸里的光暗下了三分,“帮我给他道个歉,但下午的解剖他真的不能上,你主刀吧,让他坐你旁边看着。“

刘昱晗应下来,拍了拍刘宇宁的腿起身跑出去找曾舜晞了。

刘昱晗是在路边上捡到的曾舜晞,他坐在马路牙子上,阴沉着脸。

“哥,你别生气,肖队他是心疼你。”刘昱晗不动声色地坐到曾舜晞旁边,跟他距离不到一尺。

曾舜晞努了努嘴,用力地撑了下腰,“他和我是什么关系,凭什么心疼我?”

刘昱晗突然笑了,“哥, 你是因为肖队没跟你表白才生气的吧!

曾舜晞用手怼了一下刘昱晗的胳膊,“我和他真没关系,我看他就是故意激我,好让我主动辞职。”

刘昱晗轻轻搭上曾舜晞的肩,“肖队关心你是真的,大刘以前也是这幅样子,你就别和他闹别扭了哈!”

“下午解剖...”

曾舜晞岔过了话题,却没有说下去,刘昱晗知道他什么意思,继续道,“肖队说下午解部剖...我来主刀,让你在旁边看着。”

可能是疼到了极致,曾舜晞刚刚也在气头上,他现在觉得肖宇梁不让他主刀是正确的决定,他现在这个样子,大概是连解剖刀都握不住了。”

“好。”曾舜晞虚着应他。

当地派出所的解剖室环境虽然不好,但好在工具什么的都置办的很齐全,用句俗语来形容就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刘昱晗给曾舜晞搬了个椅子,扶着他稳稳地坐下。

“开始吧。”曾舜晞说。

刘昱晗的身子微微征了一下,把手心里冒出来的汗尽数蹭到裤缝上,强颜欢笑道:‘“那啥...我有点儿紧张。”

“完蛋玩意儿!”曾舜晞在心里骂着,脸上却没有显出嫌弃的表情,“你跟了我三年了,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吧,紧张什么?”

刘昱晗乐了,冲他竖起一个大拇指,“哥,你这个比方打得好。”

曾舜晞思量了片刻,“你说谁是猪呢!?”

玩笑过后,刘昱晗微微正色,深深地给安静躺在解剖台上的死者鞠了一躬,曾舜晞站不起来,也重重地欠了欠身。

他学着曾舜晞往常工作的样子,专注且严肃地对尸体表面进行了进一步的检查。

“死者的皮肤表面分布着大量形态不一颜色不一的磕碰伤,是由于皮下毛细血管断裂造成的瘀斑,主要集中在胯部、臀部和膝盖,有生活反应,都是生前伤,这也证明了死者的死亡过程很长,死者曾在案发现场激烈的挣扎过,其他没有什么发现,关于死者头上的钝器击打伤,目前只能测量出尺寸和大小,具体的要等开颅才能知道。”刘昱晗说完,试探着递给了曾舜晞一个眼神。

“开颅吧。”曾舜晞接到眼神,点下头回他。

“是颅骨骨折中的凹陷性骨折,是由外力不断击打造成的,从这个伤口来看,至少被反复击打了十余次,直到死者咽气。”刘昱晗仔细端详着,沉默了良久,“奇怪的是, 在伤口的边缘还有一圈不明显的线性骨折痕迹,虽然也是钝器击打造成的,但是一个伤口为什么会出现两种不同的骨折痕迹呢?”

曾舜晞看着刘昱晗紧紧锁着的眉头,缓缓从座位上起来,走到他身边,“这不难解释, 结合现场来看,死者在死亡之前,曾遭遇过两次打击,第一次并没有将他置于死地,所以他才会在第二现场醒过来,于是留下了伤口边缘的线性骨折痕迹,我推测应该是铁棒之类的金属制的钝器造成的,后来不知道凶手出于什么原因,又第二次返回了现场,才发现死者没死后,再次击打了他,于是形成了一个凹陷性骨折的痕迹。”

“那有没有可能前后两次对死者进行打击的人并不是同一个人呢?”刘昱晗问。

“我觉得可能性很小,盘山公路晚上基本没有什么人来,来也只是忙着赶路,公路上没有路灯,光线很差,很难发现死者趴在路旁的灌木丛里。”曾舜晞耐心地回答他,“你看伤口周围的,小颗粒是什么?”

刘昱晗用镊子夹起一粒,放进一个培养皿里,用放大镜定睛瞧了瞧,“是沙砾! ”

曾舜晞微笑点头,“这种凶器你可并不陌生。”

刘昱晗马上开启了头脑风暴,最后一拍脑门道:“难道是.. ...是石头?”

曾舜晞欣慰一笑,“我已经让大刘去取证了。”

这场解剖从下午一点开始,快要到六点才结束,别说是让带着病的曾舜晞来,就算是身强力壮的刘昱晗也吃不消,走出解剖室的时候腿还打着哆嗦。

曾舜晞调侃他:‘“还整天说自己年轻呢!站上几个小时就这副德行了。”他无力反驳,只能乖乖应下。

曾舜晞和肖宇梁的冷战以肖宇梁给他发了一条微信而告终。

“别生气了,八点在我们房间开案情分析。”

曾舜晞的目光都被“我们房间”四个字吸引住了,他低头暗暗地笑 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兜里。

但他不知道的是,肖宇梁用了好几个小时才决定把“别生气了”加上,还去问了一直跟在他身边的成方旭。

白费劲了。

曾舜晞回去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肖宇梁说得没错,山上的夜晚总是凉风阵阵,调皮的风一个劲儿地往曾舜晞怀里钻,要是没有肖宇梁的外套,还真不好说会不会感冒。

过了八点,肖宇梁还没回来,曾舜晞在椅子上坐得难受,又去床上躺了一会儿,隐约听见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声音,他打了个哈欠,很是费劲地从床上坐起来。

原来是肖宇梁他们回来了,他艰难地站起身去迎,“怎么那么晚? ”

“还不是宇梁,天都黑了还要去给你买护腰,我们跑了好几公里才找到一家。”成方旭喘着粗气抢话,一屁股瘫倒在椅子上,用手指了指肖宇梁手里的黑色塑料袋。

曾舜晞抬眼一瞧,觉得很是不好意思,他尴尬地笑了笑:“我没事, 不是什么大事。”

肖宇梁把护腰递给他,没有作声,他轻轻地咳嗽了两声,“开会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