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六：Red

一个中年老男人迤迤然走了过来，与之成对比的是那邋遢的衣着。

原来隽逸的黑色衬衫却因为数次在几瓶满满的酒杯面上划过，斑斑点点的全是污渍。

缕缕发丝更是毫不服帖地翘了起来，让他的发型接近于爆炸头。

他那粗壮有力的手死死地把相互碰撞发出如鸣珮环之声的五六瓶酒揣在怀中，如珍似宝。

他的目光混沌，见到DODO冒险队时，小伙伴们分明看见他瞳孔一缩，但不出几秒，又回到了酒身上。

他的喉结微动，把两瓶已开了口的酒一齐吞咽下肚，对于灼烫在自己喉中发酵，他也甘之如饴。

“今朝有酒今朝醉啊！”他随性往地上一滚， 气息紊乱了起来。

小伙伴们情不自禁地唏嘘了起来，尤其是月姬颦了眉，贝齿轻咬嘴唇，为这个染上酒瘾男人惋惜不已。

墨多多膝盖一弯，蹲了下来，千言万语却只汇成一句再简单不过的话，嗓音有些发颤：

“叔叔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翻过身，大拇指指腹摩挲着酒瓶身，酒瓶上的倒影似乎是让他回想起了什么，深陷的虎目中盛满了悠悠情思。

“我叫……俢罗。”

……

……

空气骤然下坠。

失重感像一只冰冷的手攥住心脏。芒在急速跌落中闭上眼，风声在耳畔发出尖啸。

——莽撞了。她难得懊恼。

预期的撞击并未到来。一只手稳稳抓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捏碎她的骨头。下一秒，她撞进一个带着阳光余温的怀抱。

是埃克斯。

惊魂未定间，她抬头，正对上他垂下的目光。密室内光线昏昧，唯有不知从何处渗入的微尘，在他红色的发梢勾勒出淡金色的边。距离太近了，近到她能看清他眼中尚未褪尽的、属于冒险者的凌厉警觉，像出鞘的刀锋，抵着她精心描画的面具。

心跳如擂鼓。一半是劫后余生，一半是某种陌生的、灼热的计算。

机会。

她几乎是本能地做出了反应——身体放软，睫毛轻颤，将那瞬间的错愕与计算迅速熬煮成惊恐的蜜糖。她向前一扑，手臂环上他的腰，将脸埋进他肩窝，声音掐得又细又糯：

“埃克斯……我、我好害怕……”

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她在等，等一个少年人该有的慌乱，或至少是一丝怜惜的僵硬。

可没有。

环住她的手臂没有丝毫收紧。下一秒，一股不容抗拒的、冷静的力道将她推开。并非粗暴，却比任何粗暴更令她难堪——那是一种绝对的、带着审视意味的疏离。她踉跄站稳，像一件被随手搁置的物件。

埃克斯退后半步，昏暗中，他的面容有些模糊，唯独那双栗色的眼睛清晰无比，里面没有波澜，只有一种近乎剔透的清明。

“抱歉，”他的声音平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我不习惯这样。”

芒怔在原地。脸上刻意维持的柔弱表情还未来得及转换，心却先一步沉了下去，沉进一片冰冷的、被看穿的尴尬里。那尴尬迅速发酵，变成一丝尖锐的恼意。

他似乎也意识到拒绝过于直白，沉默一瞬，再度向她伸出手。这次，是示意她拉住手腕，一个安全而疏远的姿势。

“先看看这里。”他说，目光已转向密室深处。

芒垂下眼，将指尖轻轻搭在他腕上，触感温热。她跟着他向前，脸上重新挂起惯常的、无懈可击的温顺，仿佛刚才的插曲从未发生。

密室不大，中央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雕像。四张凶恶的面孔背靠背而立，八只手臂各持兵器，怒目圆睁，仿佛要劈开这地底的黑暗。即便只是石雕，那汹涌的战意与威压也几乎扑面而来。

“修罗。”芒轻声脱口，随即抿住唇，讶异于自己下意识的反应。

“阿修罗，”埃克斯接道，手电筒的光柱滑过雕像狰狞的眉眼，“非神、非鬼、非人，易怒好斗，却也有神通之力。佛教护法的天龙八部之一。”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在讲述这些时，有种与年龄不符的、学者般的笃定。光柱下移，照见雕像底部一个崭新的小木桌。

四只烧杯，盛着无色、淡黄、乳白、清亮的液体。一盏酒精灯。四块牌子，分别写着“水”、“煤油”、“牛奶”、“乙醇”，以及一行英文：Choose one. 酒精灯前的牌子则是：Make a decision.

埃克斯的手指抚过那块公式牌。下一秒——

“轰！”

巨大的修罗雕像，其中一张面孔猛地转动，石质的眼珠仿佛锁定了他们！一条石刻手臂高高扬起，手中巨斧带着沉闷的风声，朝着他们前方的虚空狠狠劈落！

碎石飞溅，尘埃弥漫。

埃克斯第一时间将芒向后一拽，护在身后，目光锐利如鹰，紧盯着雕像，全身肌肉绷紧，进入完全的戒备状态。

片刻，烟尘稍散，斧锋劈砍过的地面，又一块木牌缓缓升起。

Information:

Specific heat capacity: water - 4200; milk - 2500; kerosene - 2100; ethanol - 2400.

Force: 200N.

Distance: 2m.

Please keep 37℃.

“37度？”芒微微蹙眉，扮演着恰到好处的困惑，“是要我们保持这里的温度吗？可这里……”

埃克斯没有回答。他凝视着那些数字，眼眸深处有光影快速掠过，那是思维高速运转的痕迹。密室重归寂静，只有尘埃在光柱中缓缓浮沉。

忽然，芒“啊”了一声，声音里刻意掺入一丝灵光乍现的雀跃。她转向埃克斯，眼睛弯起，是那种毫无攻击性的、带着点儿小得意的笑容。

埃克斯看向她，静待下文。

“如果只是要维持密室温度，何必大费周章弄个修罗雕像，还搞出挥斧头这么大动静？”芒的指尖无意识地点着下巴，语速渐渐加快，那是沉浸于推理时自然的流露，“再看看这些数据——比热容，力，距离……”

她的目光在木牌和烧杯间流转，瞳孔深处有明亮的光点在跳跃，那是智力被挑战时点燃的火花。那层温软的伪装似乎变薄了些，透出底下某种更锋利、更耀眼的东西。

“力乘以距离，是功。而功，是可以改变内能的。”她越说越顺畅，逻辑的链条在她口中清脆连接，“比热容大的物质，升温慢，降温也慢，更适合用来维持一个稳定的温度……”

她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埃克斯，带着一种亟待确认的、不自觉的挑战意味，像个解出难题等着老师夸奖的学生。

“所以，要选比热容最大的那个——水，对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