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家不大,但也没有小到天理不容。杨光的手向右边摸去,碰到一根线,他轻轻拉下,尽量发出最小的声音。
灯亮了。
橘黄色的灯光不刺眼,挺温暖的,但杨光的眼睛还是被刺痛了。他闭上眼,三秒过后睁开。家,还是那个家。
家里没有什么家电,能买的都卖掉了,只留下一张木桌,上面放着一个盆,三个碗,和一个热水壶。桌子旁边有一个破烂到翻出棉絮的沙发。这是杨光的床。墙边,四处堆满了硬纸板,小木块,和被压扁的塑料瓶。这些破烂玩意,别人看不上,在杨光眼里,是一笔财富。杨光会习惯在家里屯一些没有卖掉的废品,就和现在人们放在家里的现金一样,以备不时之需。
杨光这才低头,看清了身上的伤。开了灯才发现,刚刚摔得是真的严重,浑身都有擦伤或者淤青,特别是胳膊上一条长达二十厘米的伤痕,触目惊心。
杨光轻轻挪动脚步,一瘸一拐,走到李秀华房门口,左手扶上门把手,思考了一会儿,耳朵贴在门上,里面没有一点声音。说明李秀华可能睡着了,照以前,他一回去,李秀华就会发出“嗯……哼……”的声音。
杨光撤下左手,转身在桌子上拿了盆,接了一点水。老房子虽说没断水断电吧,也会经常停水停电,水压很小,小到可以用滴来计算。
放水的间隙,杨光把麻袋解开,拿出猪肉和药片。猪肉被甩了一路,血水滴了一麻袋,杨光把药片上的血水擦干净,盯着药盒。
“又贵了。”
李秀华吃的药又涨了十块钱,杨光面无表情地把药盒拆开,药量一点没涨。杨光叹了一口气,把药片小心翼翼装回去,把猪肉拿到盆边。
盆里已经蓄了半盆水了,杨光把水龙头关上,把沾了灰的肥猪肉放进盆里清洗,洗到没有灰尘了,杨光把猪肉拿出来。盆里是有些清澈的血水,杨光取过搭在水龙头上的毛巾,放进水里,白灰色的抹布,立马变成淡红色。
杨光把水挤干,用湿毛巾擦身体,从头到脚擦了两遍,擦掉了一部分血水和污渍,原本淡红的水,变成了高浓度的,搀着黑的血水,杨光看了看一直没有处理的左脚,还包着背心呢,杨光觉得这样的处理就挺好的,家里没有酒精棉,只能包着不让血流个一地。
从小没人养的孩子,当然不知道伤口需要通风,否则会感染发炎,不知道被钉子扎到肉里,需要打破伤风。
杨光在收拾好之后,再一次朝李秀华的房间走去。顺时针转动三十度,门开了,发出了极度难听的吱呀声。
房间里,沉寂一片,一点灯光也没有,连呼吸声也听不见。
“妈。”
杨光小声朝里面喊了一声,今天不同于往常,没有人应。杨光叹了口气,退出了房门。
他走到客厅的桌子旁,拿起药盒,用颤颤巍巍的手,从里面艰难地拿出一板药片。长时间高强度的工作,使杨光的手常年发抖。杨光转身,打开插座开关,把热水壶放在水龙头下,数了二十秒。他计算过,这样烧出来的水刚好能供李秀华吃完药片。
“一,二,三,四……”
——
倒出来的水静置两分钟,到了温热不烫口的温度,在这个间隙里,杨光从沙发底下掏出来一个棕色皮质箱子,表皮光滑干净,但是有不少裂痕。杨光小心翼翼把箱子打开,里面放着父亲杨育良走之前没有带走的衣物,其中最值钱的一件,就是皮夹克。
这件皮夹克有年头了,是李秀华和杨育良谈恋爱的时候,李秀华花了两个月工资送给杨育良的礼物。杨育良走的时候,也不知道是有意无意,把这件衣服落下了。现在,杨光唯一一件背心没了,只能先把这件衣服穿上。
杨光把衣服拉链小心拉开,再笨拙地,一只手一只手穿进去。
他记得杨育良没穿过几次皮夹克,每次都是风衣。两只手抓住衣领,在空中抛起,逆时针转一圈,最后准确无误地,让衣袖穿过手臂。这是杨光心中,最帅的父亲。
杨光把皮夹克脱下来,学着父亲的样子把皮夹克甩起来。但他不会,或者说,他舍不得。只好摇头笑笑,一只手一只手穿进去。
他把拉链拉到最顶上,低头比量一下衣袖长短,出奇的合适。杨光捏起衣服的一角,在粗糙的手里摩擦。
好软。但他还是更喜欢背心。
杨光端起已经放凉的水,拿起药,走向李秀华房间。
“妈,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