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历347年夏，有大天裂启于七仙门，弟子死伤者无数，首席孟鹤堂以身殉之，乃愈。

　　为什么……

　　“你再这么下去我就抽你。”四哥红着眼睛咬着牙，周九良只不理他，蹲在地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不能说已经死了，也差不多，“周九良，你他妈给老子清醒点！”

　　孟鹤堂瞧着，心都要碎了，原来他尸骨无存对师兄弟们的伤害，远比他想象的大多了。

　　他们这帮人都是一块儿长起来的，感情自然深厚，天裂开的突然，绝大多数师兄弟都并不在门派内，这也是他为什么急着启用禁术的原因之一，宗门内弟子年幼，若是放任天魔肆意妄为，门派这一代就完了。

　　首席嘛，不就是首当其冲的嘛，历来抵抗天魔葬进去多少人，何以他就能例外呢？

　　孟鹤堂有无数个理由，却没有办法安慰一个十年前肝肠寸断的周九良。

　　唉……

　　对不起呀，他默默在心里对他的九良说，是师兄不好，留你一个人。

　　那日孟鹤堂身殉时他不在，半年过去，周九良早已成为一名金丹期的修士，前一日晚上和师兄匆匆一面，他便奔赴新一个天裂，他是想给孟鹤堂分担一些的，不想竟成永别。

　　他回来的时候甚至连师兄的尸体都没有见到，哭肿了眼睛的尚九熙告诉他，孟鹤堂是用了门内禁术，身死魂灭，连点儿复活的可能性都一并和那道天裂一起葬送了。

　　周九良漠然，他没说话，从接到消息的时候，他似乎就失去了说话的能力。

　　第二天见到日头的时候，周九良干脆利落的抹了脖子。

　　被二哥及时救起来，醒了之后刚睁开眼睛又反手往心口上捅了一刀，决绝的很。

　　闹了半天，最后让烧饼抽了一巴掌，说我们也难过你老实点最近没闲心顾得上你。

　　小孩这才哭了，嗷嗷的，说我不信他就这么没了，一点儿痕迹都没有，没有他我活着也没有什么意思，还不如死了找找我哥有没有剩点渣子什么的。

　　然后尚九熙也哭了，四哥抹了一把眼泪，九泰瞪着天花板，二哥蹲在床头上小声抽泣，何九华还没醒，这人觉得孟哥可能是失陷在那边，疯了一样冲击天裂之后重伤，神魂受创，比现如今的九良还惨一点。

　　一片悲声里，孟鹤堂唯一看不见的是周九良现在的表情，但他能听到眼泪一滴一滴打在床榻上面的声音。

　　原来人可以有这么多这么多的眼泪。

　　孟鹤堂甚至有些茫然，或许是太过突然的原因吗？可这就是战争啊，谁都有可能会死的，他是首席，又恰逢其会 ……行了，这玩意儿甚至说服不了他自己，事实上他才是这帮人里面泪窝子最浅的那一个，看见秋天的落叶偶尔也要掉两滴眼泪的，若是易地而处，只怕要哭晕过去。

　　没看见之前他还可以骗自己，现在对着一屋子悲声，忽然有点儿心虚。

　　他们应该……大概……可能……说不定会原谅他的吧？

　　周九良的身上落了两道疤。

　　一道横在脖颈，一道藏在心口。

　　孟鹤堂没能看见这伤疤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周九良虽然被师兄弟们安抚住，整个人也变成了日后他见到的模样，死气沉沉的，约莫是他自己也不喜欢他那神气，照了一次镜子之后就把屋里的镜子砸了，看了满地的碎片又反悔，试图把破碎的镜子拼起来，可如何能拼得起来呢？无数个碎片里面反射出无数个伤心的周九良，这画面反正对孟鹤堂的冲击蛮大的。

　　他早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孟鹤堂又不是傻子，他虽然因为视角原因看不见周九良的表情，但可以听到他说的话，看到他做的事，感受到他的悲伤和绝望，他自戕时的痛苦和决绝。

　　这不是……单纯的师兄弟的感情或者是从小相伴长大的亲人的感情，这世上会为别人死的，无非殉葬与殉情，生死随之，无非忠诚，那么你是哪一种呢？我的……九良？

　　徘徊的灵觉似有所感，在孟鹤堂脸颊留下一道气息，宛如一道克制又无比迫切的目光。

　　孟鹤堂死之后的周九良把自己活成了一具傀儡。

　　四哥还有九泰他们跟周九良谈了很多次，才勉强让这个人听进去一点儿东西，最后还是烧饼想了个法子，把空缺的首席之位丢到了周九良头上，还有孟鹤堂留下来的一大堆事情一起，这样一来周九良终于不再闹着要死要活，开始以百倍的勤奋修习和厮杀起来。

　　谁都能看得出这状态绝不是什么正常的状态，周九良把自己活的像是没有感情的孟鹤堂，他太知道孟鹤堂会怎么做了，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感情，可又没有办法，就连他自己也承认，一旦他停下来，他就会觉得孟鹤堂孤独又可怜，他也知道他哥不会愿意他去陪他，但这没有他的世界，多呼吸一次都让他想要发疯。

　　他等了好多年啊。

　　他有一句话憋在心里面好多年啊。

　　他要被自己窒息了。

　　在四哥和饼哥也飞升之后，尚九熙就接替了原先四哥干的活，除了应付宗门里面的事务，还要时时刻刻盯着周九良点，这家伙太吓人，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发了疯，他也和周九良谈过很多次，什么办法软硬兼施都用上了，这孩子怎么会被孟鹤堂养的这么倔呢？他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三年过去，到底是逼出他一句真心话。

　　“我不知道。”那天晚上尚九熙拿了一山头的酒和周九良拼命，最后不但挂了他还赔上一只醉猫似的何九华，不过结果算是达到了，喝醉了的周九良除了嗷嗷哭之外还能勉强交流，他提前埋伏好的二哥九泰卡着他脖子逼问，终于问出一句，“我也不知道，只是我心里面只有一个他，再旁的东西都难入我心，如今他不在，便是把我心脏一并带走了，这儿只剩下个空洞，我每走一步都是踩在万丈深渊上，每呼吸一次都像是泡在岩浆里头，活着倒不如死了好。“

　　二哥听了也不能说什么，劝诫什么的，这些年磨破嘴皮子了，再说这种事旁人的劝解又有什么作用呢？看着周九良哭着睡了，睡觉也不安稳，孩子似的，眉头紧皱着，似乎做了噩梦，他有时候真的怀疑他们强留他到底是不是对的……可人总得活着啊。

　　他们虽说是修仙之人，但也有感情，可周九良这个人吧，有点儿一根筋，有点儿凉薄，认死理的，他认准了孟鹤堂，就是认准了孟鹤堂。

　　孟鹤堂很想抱抱他。

　　看着周九良自尽的他不会比听到他身死消息的周九良更好一点儿，一直陪在周九良身边看着他的孟鹤堂也不会比在失去他之后煎熬的周九良更好过，该怎么说呢？不愧是心魔。

　　这是一只高阶的域外天魔最后的诅咒，果然不能小视，原来前面的那些回忆尽皆是为最后这漫长又漫长的十年铺垫，把两个人的心一块儿放在绞肉机里面厮磨。

　　孟鹤堂只能一遍又一遍的告诉自己和九良，我已经回来了，一切都会好起来。

【堂良】小师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