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工人

傍晚。

宋行又在床上睁开了眼。

他缓缓地抬起左手，压着的已结痂伤口突然张开，接着身下凝固的血液像融化了一样流动起来，然后在一刹那飞起钻回伤口。

就连床头玉兰花上溅上的一滴血痕也飞了起来，带着行将就木的馨香跟着钻进伤口，然后红线从宋行小指上飞起来，帮他细细地将伤口缝合好。

丫的，割的时候不疼，缝的时候折磨人。

宋行撑着坐了起来，平静地想：

“我他妈怎么还没死。”

“哦豁，您醒了！”一个老头从厨房里钻了出来，“您要不要吃点啥哈，这个黄粑能吃得很！”

啥玩意，我家还来人了？

啥玩意，哪来的贵州老头？

啥玩意，黄粑是啥东西，能吃吗。

“你谁啊你。”宋行没死成，心里满是烦躁与失望，没太好气，“谁让你多手来救我的？”

老头愣了愣，把黄粑放在床头的小桌上，室内就全是食物甜到发腻的味道。“我哪有这等本事！您已经死了，可是不伤之身，这点小伤算啷子！”

啥玩意，我已经死了？

“你啷个晓得我已经死了？”宋行在床头撑着头看向他。

老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没想到会被这么问：“我哪样晓得怎么和您讲哦，反正我已经归一了，您能瞧得见我，那我俩不就是同类人嘛！”

“屁话，我早上也能看得见真人，别人也能看得到我，那就说明我也是人啊。”宋行舔了舔嘴角。

“那不一个样咯，您是委身人，您要是看不见人、别人又看不见您的话怎么干活嘛，我们啷个办？”

宋行抚了抚额：“委托人吧，是啥东西？你怎么认出我是委托人的，我自己都不清楚。”

“那个手串啊，委托人手上戴着桃核串，不会认错的！”老头指了指宋行的左手。

“这玩意不是很常见吗？”宋行咽了口口水，按了按肚子。

“桃核串沾了委托人的血，很好认的。”

擦，早知道前几天不手贱往左手腕划了；要划也划右手。

宋行继续保持着扶额的动作，像自己手长在额头上拿不下来了：“那委托人能干嘛，找人可以吗？”

“能能能，您就是帮我们找人的，我还默倒【1】您……晓得呢。”老头走过来，帮宋行把包着黄粑的良姜叶掀开，“您吃点吧，我们……”

宋行没接他掀开的那个黄粑，自己拿了一个：“你螚个皮皮翻翻【2】，我也要去找人，顺便吧；不过得先找到我要找的人。”宋行抿了抿嘴，“你也吃点吧，不然等下会饿。”

老头拿着粑却没有吃，笑着说：“是找龚毓小哥吗？”

宋行看了他一眼。

老头把粑放回盘里，“我早上也是在的，只不过不能出来，听到您说龚毓小哥是您的相好，这我们的事再怎么难也得您先搞完手头上的，我早上在这里又帮不上什么忙，就索性下去帮您问了问。”

宋行嚼巴的动作一停。

老头被他盯到头皮发麻，“黄泉下我们如果过忘川是要登记的，没登记那就说明还在人间上面没舍得下来，头七内下面肯定会有消息。”

没舍得走……宋行把这几个词压在舌根翻来覆去念了几遍，念到舌根发苦发涩，黄粑甜腻的滋味像是变了味。

“那就好，我们一起去找吧。”宋行站起身就往外走，然后就瞧见了门口被糟蹋得不成门样。

“……呃，那个，早上有警察来，叫门没人应就暴力破门了。”

宋行回头看了一眼，老头便跟了上来：

“放心，没发现您，我帮您隐了个身。”

宋行高高地挑起了眉。

“真的，警犬都来了，愣是没发现您。”

“那你现在来帮我隐个身试试看。”

老头嘿嘿地笑了起来，然后突然化成一团烟，钻进了宋行的桃核串。

“这就行了？”宋行问道。

楼上突然闯出来个人，冲下来吱哇乱叫道：“宋老师你去哪了，早上警察把你家……”

“诶，奇怪，刚才不是还听见他声音的嘛，怎么这会儿没人影了？”那个女生挠了挠头，又转身上楼了。

宋行瞪大了眼睛，刚才那个女生就在他面前也看不见他人影！

“宋老师，我厉害吧！”老头的声音从桃核串中钻了出来，直接传送到了宋行耳边，像带了个蓝牙耳机似的。

那就没太大问题了。

其实被警察找上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第一早上才跟人家约好见面下午就鸽了，不认为你有问题是谁有问题。

第二也许在玉兰花支上找出了什么线索，直接认定他是嫌疑人也说不定。

某种程度上，宋行也算嫌疑人。

龚毓应该就是看见井旁的花枝所以决定跳井救人，结果没想到人没找到自己还没了。

宋行心中只是有些遗憾，但不感伤。

自己和龚毓都死了，这难道不是某种意义上的happy ending吗？

想到这里，宋行又有点害怕，龚毓留恋人间不愿过忘川，他真的愿意和他在下面厮守吗？

还是怨他害了他呢？

沉默地下了楼梯，宋行开了口：“先去找你要找的人吧，他在哪？”

那边突然哭了起来：“我不晓得哈。”

宋行：“……”

“那你知不知道他最后和你失联是在哪？”

老头抽抽搭搭地说：“我只知道他在湖北的大学毕了业，接下来就去其他地方支教了啊！”

宋行捏了捏眉间：“他叫什么名，是你的什么人？”

“他叫家宝，随我姓黄，是我的儿子啊！”

注：【1】默倒，贵州方言，意思是以为。

【2】皮皮翻翻，贵州方言，意思是婆婆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