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白莹细细研究了桌上的书籍，巧碧没有说什么，看来“小姐”确实有夜读的习惯。她以前虽然为了装点门户，也涉猎不少，可从这些读物里看得出来，不说登大雅之堂了，已是高深之作，故“小姐”未必是什么平民子女，说不定是官家小姐或书香门第。

　　只是，这就奇怪了。目前看得出来，“小姐”心慕王爷，而且是偷偷逃出来的，全王府上下包括王爷却都知道她的身份——那特殊待遇就是证明，王爷放任不管，态度……没有态度。可谁会任一个官家小姐这样胡来，想走就走？过了这些天，她也不信“小姐”的爹还没找到她。所以，在表面的那层原因下，还有“小姐”不知道的其他原因。新帝登基，“王爷”现在可是个敏感词。

　　唉，白莹叹了口气，合上了书：普通的小姑娘表面上以为自己敢于追求、随性而为，可谁知道被背后哪些人牵着鼻子走，正顺着某些人的意？

　　“熄灯吧。”

　　“是，小姐。”

　　第二天白莹胆子大了些，她早早的坐在青石阶台上，感受着秋天空气一点点回暖的感觉。盛夏过了不久，金秋装点的枫树下，扫地声音回荡。

　　她想开了。身在皇城，哪里没有亭台楼阁，哪里没有锦衣玉食？却都少了这样懒懒的清闲。忙了这么多年，王府，远离纷争之地，也好。皇后，不当也罢，挺好。

　　至于其他的，走一步，看一步喽。心情愉快，白莹早饭多吃了几口，中午看了看书，下午，巧碧又端来了盘子。

　　白莹很想拒绝，她当然也可以拒绝，年轻的小姑娘忽然反悔是再正常不过了。但她想再自然一点：今天进去和南清源来一个合理的沟通，明天就告诉自个移情别恋或心情冷淡了。嗯，就这样。看看能不能垂死挣扎一下——白莹当然意识到了“小姐”背后的某些必然性。

　　轻松悠闲的王府，她忍不住想：看昨天南清源一点也不意外的样子，可见“小姐”缠了他多日，不知道有一天自己忽然不来了，他会不会惊讶？

　　端着盘子，一路来到书房，进到里面南清源亦是头也不抬一下，白莹放下茶点之类，稳了稳心神，自己留下不动。

　　南清源墨笔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问：“你今天有何事？”

　　果然，他对“小姐”的一切甚至背后人的目的怎么不会知晓？白莹想着，微微低头，正要开口，外面传来一阵阵喊话声，由远及近，纷而不乱，脚步声密密麻麻，逐渐逼近，让人有如临大敌之感。那依次喊着的，俨然就是：

　　“吾皇万岁万万岁！”

　　是他！屋里的两个人下意识往门口望去，情绪各有所不同。“啪”一声，两扇门都被重重打开，白莹忙忙退开一边，跪在地上头死死低着，南清源什么反应她是半点顾及不得。口里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有人脚步健拔，风一般从她手边经过，不用抬头看，只听声音也知道那是她同床共枕六年的夫君，如今的皇帝陛下。

　　“近日在这寒青园住的可好？”第一句是问候语，真实意思难料，但也见南卓汀没有与南清源撕破脸的意思。听其余窸窣的声音，大概是给皇帝解外袍，搭御座。小小书房，有什么目的让忙碌的皇帝陛下亲临，对成功的展示，获取成就感？

　　他坐上去，说了一连串的话：“朕这几日早就想来探望了，可是刚刚登基，新旧纷杂不断，着实是忙啊，一国之君，果然不是怎么好当的。前天渭水又决了堤，朕不得不诏来右相决议，你不知道，他已经被朕遣送回乡，这样一来……”

　　南卓汀说了许多，白莹都是左耳进右耳出，只是注意到南清源一直保持沉默，而皇帝的声音比之以前，龙威加持更甚——他越是意气风发，便衬得南清源越是可怜落魄。至少白莹是这样感觉的。

　　忽然，她听到那曾经的夫君说道：“哦，对了，朕那正妃殡了，在你进寒青园的那天晚上。”

　　轻描淡写，果然。白莹垂眸，倒不是多伤心，她虽然为他经营了这么多年，矜矜业业当一个好王妃，不过是在守内心的本分。而且，纵然貌合神离，但同床共枕六年，怎会不知道他对她的冷淡？她是庶女，她知道他瞧不起，不想要让她当皇后，她死了，不惊讶，只是——为什么要说给南清源听，南清源又在激愤什么？

　　“你杀了她！”

　　质问以及肯定，南清源声调陡然拔高。

　　而皇帝一点也不意外，带着满满的愉悦和理所当然：“是啊，其实你知道的，她一个庶女怎么可以当我青瑯的皇后，朕若不废后，朝堂上下早该颇有微词了，只是没想到他们白家比朕果绝，直接送来了一碗毒汤，朕也是白莹死后才知道啊。果然是百年望族，做事明白，毫不含糊。”

　　他想起往年身为皇子时受到的种种欺压，看南清源那样子，越说越高兴，忍不住站了起来：“你不知道，她死前，朕亲手喂的她毒汤，她以为朕对她回暖经营起两人的关系，哈，那天真愚钝的神情。她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六年，整整六年，朕都不知道她有什么好的，而你，六年了，至今都念念不忘！”

　　南卓汀冷笑鄙夷：“你这般没有血性，宁要女人不要朝纲，我南氏之耻；你六年%&皇嫂，罔为人道，更是我青瑯之辱。”

　　“不，你这种人怎么可能明白……”

　　“像朕这种人？哈哈，但凡你上进些，何至于此？我青瑯开国来第一软弱无能太子，非你莫属了！”

　　“哗啦啦”一阵毛笔墨台倒地的声音，像绝望的无措。南卓汀不生气，反而乐见于此，啧啧道：“真是许久未见你失态了。”

　　他舒适地迈开步子，往旁观者之一，那个没有存在感的小侍女这边走去。圣驾亲临的末了，重点浮现出来。

　　“私自闯进王府，每日引媚御兄，你可知罪？”

　　白莹看着那双金丝扣玉的靴子，敛住心神，沉声道：“回皇上，奴婢惶恐，罪该万死。”

　　而南卓汀果然道：“不要轻贱自己，以珂，你是朕的外甥女，朕且问，若是赐你与朕这御兄良缘，从前的，既往不咎，你可愿意。”

　　“回皇上，以珂愿意。”

　　“好，朕这就拟旨，小福子！”他拟好旨，道，“从这一刻，你就是沁王的妻，我青瑯南氏的亲系，天地不可变更。”

　　“安氏女以珂接旨，吾皇万岁，万万岁！”

　　“好！”皇帝道了一声，接着就是小福子的大喝：“起—驾—”

　　一时人走茶凉，四下一空，屋内两人无言。秋啼婉转凉薄，老蝉聒噪耳畔。

　　安以珂之身寄白莹之魂的女子静静地慢慢地站起来，望向书桌旁那同样静立的单薄青年，已换上了另一种神色。她明黄色圣旨随便拿在手里，不看一眼。

　　无语凝伫，“啪”，丢下圣旨，姑娘掀门离开。

　　目光溃散，南清源跌坐在案边。

　　不知多久，他对着静悄悄的空气噗嗤一声轻笑出来，吟诗道：“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没有当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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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呲”长长一声，白莹打开门探出个脑袋，轻轻地走过去，她又回来了。

　　她不看向南清源，拿上被遗忘的玉盘，便转身离开。幽深小径上，她越走越快，心乱如麻，几乎跑了起来。又是一声清脆声响，不知寓意着什么，玉盘在小径上碎了。

　　……哗啦啦，哗啦啦，庆辉元年的第一场雨，今夜注定难眠。